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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守宇在日本讲中国书法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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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守宇在日本讲中国书法
2010-11-30 06:35
潘守宇在日本讲中国书法

书法与中国哲学(上)




第一讲   中庸精神与书法之道



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的典型产品,是中华民族对世界艺术宝库的一个伟大贡献。我们许多先贤对书法都有很高评价,如清华著名教授梁启超先生说过:在各种美术当中以写字为最高。沈尹默先生讲:书法能显出惊人奇迹,无色而具有画图之灿烂,无声而具有音乐之和谐。著名文人林语堂先生说过:书法构成了中华民族美学观念的基础。北大著名教授宗白华先生说:书法代替音乐成为一种表达最高意境与情操的民族艺术。艺术大师毕加索讲:假如我生在中国,我一定是一个书法家而不是一个画家。从这几位大家的评价,可以看出书法特殊的审美价值。

为什么书法只有几个墨点子,几个黑道子却显示出了如此的艺术魅力和审美特性?很多人都曾做过探讨,但是或语焉不详,或者是不得要领,或者是有失偏爱颇,所以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的给它一个比较理性的,比较全面的阐述。如何来认识书法艺术,我认为只有一点,那就是从根本上来入手。这个根本是什么?就是中国文化。因为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的典型产品。那么中国文化是什么?中国历代先贤都对中国文化做过探讨,特别是五四以来面对资本主义思想大量涌入中国大陆,很多中国思想家开始对中国文化自身进行探讨,提出很多观点。比如说李大钊先生认为,中国文化是静本位文化。梁漱溟先生认为中国文化是伦理本位。蔡元培先生认为是尚中庸,等等。还有人认为中国文化是德性文化,还有人认为中国文化是形上文化。这些都对,都非常中肯,都抓住了中国文化的核心。不管是静,是伦理,不管是形而上等等,实际上可以归结为一句,就是以中庸精神为核心的文化。

中庸有两个含义。中庸是孔子对中国典型的一种思维观念的一种理论概括,这种观念实际上由来已久,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中庸论》,在这里不能展开论述,现在只简单地探讨一下中庸的基本含义和中庸精神。

中庸是中国人的一种最高的思维观念和行为准则。这里有两大含义,一个是中,一个是庸。所谓中是什么,从字面意义上讲就是中就是正,就是中点,或者扩大而言就是中央区段。但是问题实质并不是这么简单,它有更为深刻更为广泛的意义。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说:事物若臻致完善,若要保住完善状态,那么它的运行就必须在恰当的地位,恰当的限度,恰当的时间。这三个恰当就是中,中就是最合适,也就是最好,也就是最佳。它决不是过去在批林批孔和五四运动以来讲的对中庸的理解:中庸就是不偏不倚,就是和事佬,就是和稀泥庸俗一类。这是对中庸思想的一种误解或者一种矮化或者是一种俗解。

中庸思想并不是那么简单,孔夫子绝对不是一个一般的中国文化的重要名人,他的这种思想难道就那么简单,就是不偏不倚吗?不是,宗白华先生说,中不是庸俗一流。孔子在《论语》上说:我有知乎哉?无知也。他说我没有。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叩其两端而已。他的学问在什么地方?截其两端而已。看完一件东西以后,把它两端看一看,这就是他的本事。为什么要看两端?就是要找到两端之间的最好的位置。所以说这个中绝对不是中点,他找了两端之间最好的位置,这就是中。所以他说攻乎一端斯害也已。所以他说不能攻乎一端,必须找到恰当合适的位置,这是孔夫子思想。

老子说:是以圣人去奢去甚去泰,也就是保持一个最好的限度。我们知道孔子和老庄思想过去认为是水火不容的,其实不是。为什么?都是中国人,他的思维是一致的,特点都一致的,思维都一致,这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过去我们片面的强调他们之间的区别,实际上在这一点上,在很多方面都是一致的,特别在中庸的观念上,只要是中国人都有这种基本上的思维方式。老子还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明确讲这个思想,都表明一种中庸思想。总之中就是最佳最恰当,就是恰当好处。引伸出来就是黄金地段,就是真淳之境精粹所在,就是天人合一的最佳的契合点。所以中不是那么简单的,不偏不倚,一条绳子拉出来对折就是中,不是的。我可以再举一个通俗的例子:过去我们到一个家里去做客,一进去人家请你坐一个长板凳,你坐的地方就有选择,如果你坐在正中,那么这个人没教养,坐偏了不行要摔跟头,要坐在正中偏一点,暗合1;0.618黄金分割率。这个地方最合适,这个地方就是中,而绝对不是正中那个中,这就叫中庸之道的中。中国人就要找这么一个最合适,最恰当。这就是中的概念,在这讲清楚了。

什么叫庸,庸就是常也规律也,说穿了也就是传统,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圣人带领我们走过来的最佳的路线,他实践了他找到了中点,领着我们从最好的路线走过来,这个东西就叫庸。朱子讲庸是常然之理,二程讲庸是天下之定理,就是不变的法则。所以庸就是我们先王的彝则,先王给我们留下的法则。就是祖先圣人带领我们走过来的最佳路线,也就是中的最高表现,是实现中的规律、法则和途径。

宋代哲学家叶适说,道源于一而成于两,中庸者所以济物之两而明道一者也。就是说,道是一条道,这个两今天我们正确全面理解的话就是阴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道是一切事物的本原,宇宙的本原。这个思想在中国由来以久,所以孔子之谓至也,水至于平而止,道至于中庸而止。所以道到最高水平就是中庸。《礼记·中庸》篇讲,极高明而道中庸。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最高明的才讲中庸,才谈得上是中庸。所以说中庸之道是处理天人关系,特别是处理人与人关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最高的准则。所以中庸绝对不是简单的庸俗一流,有很深刻的思想,是中国人典型的思维特点。

在我们古代先德先贤里面最中庸最高明的是谁?只有两个,一个是大自然,一个是祖先圣人。为什么是大自然?中国讲一切艺术也好,一切学问也好,等等,最高的境界是什么?最高境界就是回归自然。所以中国艺术最高境界就是法自然师造化,这就是它基本根据。因为大自然大宇宙,它的日月星辰的运行都是井然有序的,所以万物生生不息周而复始,非常和谐非常玄妙。中国人深切地感觉到这一点,把大自然视为一种严整的秩序,是一种圆满的和谐,这是宗白华先生的话。中国人对大自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中国文明是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的特点就是靠天吃饭,所以对大自然对老天爷格外抱有一种亲和的态度,不像西方人跟大自然是有隔膜的,因为他们认为生在世界是寂寞孤独的,所以要改造自然改造世界, 要战胜世界等等。中国不是,中国是要和大自然交朋友,抱一种父子亲和的态度来对待大自然,这是西方和中国的不同之处。

所以中国艺术和中国书画追求最高境界,就是法自然师造化。祖先圣人是人任之至也,是最高的最彪形的人,是具有中和之质者,所以我们祖先在我们眼里面非常神圣,非常高明,他给我们选择了非常好的,最中的生产方式——农业,给我们选择了最好的生活方式——心灵化的生活。中国人是期待值不高的心灵化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等。给我们选择了很好的居住环境,最中的中国,中国是最好的国度,就是我们中国人也被认为是最佳人种。世界上流传一个很古老的传播非常广的故事,上帝当年造人的时候,用泥巴捏巴捏巴以后放在炉子里烧,结果烧的时间短的是白人,第二个烧的时间长了,烧糊了拿出来了是黑人,最好的恰到火候的是黄种人。所以中国文化中的思想中由来以久的,我们从肤色讲是这样的,我们从五官各方面来讲,都是趋于最中最佳的那种情况。没有祖先就没有我们今天,所以中国人讲孝道是有根据的是由来以久的,讲孝是必然的,因为没有祖先就没有我们今天,我们一切,如果没有祖先,我们今天仍处在蒙昧时期,所以我们要饮水思源要重孝道。

总之中庸精神就是适度把握,就是追求最佳状态,也就是天人合一。用宗白华先生讲的话就是,中庸之道并不是庸俗一流并不是依违两可,苟且的折中,而是一种不偏不倚的毅力综合的意志,力求取法乎上,圆满地实现个性中的一切而得和谐。中庸是为了实现和谐,这个和谐是什么?这非常重要,和谐是宇宙的根本法则之一。宇宙的另外一种根本法则是秩序,日月星辰运行有序,这个和谐是靠秩序来实现的。所以秩序与和谐就是宇宙的根本法则。中庸就是为这实现秩序与和谐的一样最根本的理论原则观念。

印度思想家泰戈尔先生非常崇拜中国文化,他讲,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更值得宝贵的,中国文化使人民喜爱现实世界,爱护备至,他们已本能地找到了事物的旋律的秘密,不是科学权力的秘密,而是表现方法的秘密,这是极其伟大的一种天赋,因为只有上帝知道这种秘密,我实在妒嫉他们有此天赋,并愿我们的同胞亦能共享此秘密。

那么事物的旋律的秘密是什么?中国人发现的美丽精神是什么?就是秩序与和谐,即节奏与和谐,秩序也就是节奏。所以泰戈尔对中国文化推崇备至,就是实际上他认识到中国文化确确实实是最讲秩序最讲和谐的文化。因为节奏或者秩序就是礼的精神,礼的精神就是秩序,乐的精神就是和谐。

所以中国文化是以中庸精神为核心的礼乐文化。礼就是社会的秩序,宇宙的秩序。和就是和谐,一切和谐,宇宙的和谐,社会的和谐都是通过秩序来实现的。这种思想在中国人里面根深蒂固。《礼记·乐记》篇中讲过,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不管社会也好,还是大自然也好,这都是根本法则。如果宇宙失去了秩序,不和了,结果就是宇宙大战,星球之间互相碰撞,你想想是什么景象。社会不和就是战争,人与人之间不和就打架,如果人身体不和阴阳失调就得病,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失去秩序就没有和谐,没有和谐就带来灾难,这是必然的,所以宇宙和古代叫太和,这就是中庸精神的一个基本的根本点。

书法一个小小的东西为什么扯这么远?宇宙的秩序与和谐,我们中国艺术最高的境界是要法自然要师造化。另外还有一个特点,中国的艺术要重传统。祖先圣人给我们留下了非常宝贵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所以我们没有理由对这些财富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所以孔夫子说述而不作,就是这个思想。述就是转述,引述;所谓作就是创作。述而不作思想是非常深刻的。古代有的东西是我们后人无法超越的,我们每天做出来很多发明创造古人是没有,但是没有古人也没有你今天的发明创造,古人的许多东西你也没法创造出来,比如说《四书五经》还能创造出来吗?什么仰韶彩陶,玉器,青铜器你能创造出来吗,唐诗宋词能创造出来吗?谁能放言说我写的诗比李白杜甫好,那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对不对?说我的字比王羲之好,那肯定是出了毛病了。这就是历史特定时代产生的特定产物,在这里面我们再做没有意义了。我们任务并不是要超过古人,而是要把这个东西传下去,打造我们时代特色。这就是我们的任务,而不是超越古人,要创造比王羲之还王羲之,这是不可能的。特定时代产生特定产物。

书法就是源于自然的,就是中国人根据他对世界的看法,对世界的一种认识,为了表达自己特有的思想感情而创造出来的书法这种艺术来寄托书法的感情。因为大乐与天地同乐,大礼与天地同结,人道是源于天道的。中国人就在这种默而至之态度里面观照自然,观照社会,最后体验到了宇宙间这种生生不已的节奏,这种法则,然后把自己也纳入这个节奏里面,过着一种心灵化的愉悦的生活。这就是自觉的与大自然交朋友,自觉的把自己纳入大自然当中,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己感情的这种寄托。把这一切东西通过自然物象的一些提炼或者抽象的东西,他进入了无限的情感,无限的关注,最后他认为书法最能够寄托思想,最能够抒发情感的一种东西。这就是说中国艺术最根本之处,从这体验出来。所以书法是中庸精神的最高产物,也就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谈的。



书法与中国哲学(下)

-----潘守宇在日本讲中国书法


中国书法技术非常简单,主要就是线条制作。书法是关于汉字书写的学问,是一种抽象的线条艺术,所以,书法艺术说穿了就是线条制作。那么怎么制作呢?二个方面:一个是物质条件,就是他的创作工具,就是文稿房四宝。那么怎么样使用文房四宝创作线条呢?这就是书法的一些基本的技巧,基本的技术和基本法则。今天从两个方面来谈谈。

书法的创作工具主要有三种。因为砚台到今天已经可有可无了,只要随便一个盛墨汁的器具就行了,成了纯粹的欣赏物了,失去了它本来的实用价值。所以我们今天讲主要有三种创作工具。

第一种是毛笔,这是最主要的创作工具。有人说书法是毛笔的表现。毛笔究竟有什么特性呢?毛笔是文房四宝中的宝中之宝。梁启超先生说过:写字之所以成为艺术,就是因为赋予表现力的毛笔。文化怪人、北大教授辜鸿铭说:毛笔是启示着中国人精神的象征,它代表着中国人的理智。文化哲人、大艺术家、文学家丰子恺先生说:须知,中国的民族精神寄托在这只毛笔里头。所以毛笔看上去简单,实际上意义非凡。为什么先哲给予它那么高的评价?这里面牵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认识毛笔的特性。

古人讲毛笔有四个品德:尖圆齐健。尖就是毛笔的笔尖,运起笔来是圆的,从正面看是圆的。有了驾驭能力以后,写出字来应该是齐的,周围没有飞毛乍翅。健就是它有力度。我认为最基本的特性就是一个字:柔。这是中国毛笔区别于西方硬笔最基本的特点。柔正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要求。古人讲刚柔相济,柔能克刚,柔能生刚,所以柔不仅仅能够战胜刚而且能够生刚,这是中国文化基本精神所在。因为中国文明是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相对于其他文明来讲是最柔性的一个文明,毛笔是农业文明的一个特有的产品。因为中国人生性比较柔韧,讲和平不尚武功,讲化干戈为玉帛,与大自然交朋友,毛笔正好体现的这种精神。老庄特别注重柔,说柔可以战胜一切。比如老庄讲水性是最柔的,但是刀劈不断,炮打不穿,所以水性是最坚不可摧的,无往不克的。农业文明为什么经过历史长时间到现在,日益高出游牧民族,海洋文明,就在于它的柔性。所以毛笔有那么强的表现力,从古到今,很多古人都对毛笔给予很高的评价。正由于毛笔柔软,所以它提按行止,使转自如得心应手,能粗能细,可藏可出,可枯可润,而且变化莫测。

毛笔还有另外一个属性,就是弹性。弹性是一种刚。这么一种柔软的东西具有弹性,那么正好说明事物的辩证法,就是柔能生刚,有很大的表现力度。既柔软又有很大的力度,这是一个很大的特性。所以外国人,在座的很多人拿起毛笔来不听使唤,现在写毛笔字成了一种绝活,实际上是中国人的悲裒。毛笔的毛有很多种,有棕毛、狼毫、羊毫还有鸡毫等等,最好的是什么?是羊毫。狼毫是硬的,鸡毫太软,羊毫最好。这里面也体现一种中庸精神,就是最恰当,最合适,就是河南人说的:中不中?中。最好所以就叫中。所以为什么叫中国?就是最好的国度。晋代的傅玄有篇文章叫《笔赋》讲,柔不丝曲,刚不宜折。所以柔和刚要适度。正因为毛笔有如上特性,所以才在汉字的日常书写最后升华成一种艺术。这个过程中毛笔就充当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是书法升成为艺术的一个重要的基因。

中国人聪明可能和毛笔有关系,因为毛笔的驾驭是需要很大的基础性的艺术,要全力贯注,不像硬笔拿起来就可以写。但毛笔需要一种全力贯注,首先要有很大的精神积聚。我们的前前辈都是拿毛笔长大的,毛笔的运用确确实实可以调动神经,调动关节,比其他硬笔当然要丰富多了。丰子恺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吃瓜子》,讲到中国人用三大博士水平的东西,一个是筷子,再一个是老太太打火镰取火,再一个是吃瓜子,当然这是讽刺意味的。用筷子实际上和用毛笔是同样道理。因为中国人用筷子就是非常简单两个棍,但是东西无论巨细方圆,都能够准确无误的达到目的地,非常简单。所以中国艺术就这些东西就是简单的形式。你看西方的东西,刀叉的当然很忙活,吃起饭来很麻烦,中国的两支筷子就解决问题了。

纸。纸的特性就是素,没有任何色彩,纯素天然。这里面有一个大家熟视无赌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书画以白色的纸作为它的底衬?西方做画,画蓝天先涂上蓝,然后在蓝天上画白云,一层层色彩的堆积把画画出来。中国画、中国书法都用白做底衬,为什么?我们今天把这道理说一下,实际上有非常高妙的寓意和根据,就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观念。

中国艺术是什么,它是一种非常深沉静寞的与无限的自然,无限的太空混然融合熔化,体合为一。为什么?中国人看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深处是无形无色的虚空,虚空就是灵气往来,生命流动之所。如果宇宙是铁板一块,密得不能插针的话,那么生命的流动,灵气的往来都不不可能的。所以中国人认为正因为有灵气有虚空,生命才能存在。而虚空就是白,就是素。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国人认为天体宇宙就是一阴一阳,阴就是黑,阳就是白。世间万物生成、万物运作的基本的道理就是一阴一阳。白素就是宇宙的结构本色,只有白素才能保证艺术家的精神和大自然毫无滞碍的融合为一,也表现了意境,表现思想,毫无滞碍。如果涂上一种色彩,就把艺术家的情感因素隔离开了。所以以白纸作为底衬就保证了艺术家的情思,他的感情,他的思想,毫无滞碍的和大自然勾通。为什么以白色作为底衬的基本道理就在这。只有白素才能体合万物,从容中道,做到虚实相得,阴阳互济,才能拓延艺术作品的容量内涵,加强它意境。所以黑白美是最高的美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

那么具体说来这个纸,它最纯素,因为它最白,所以也就最容易受墨,也最容易蓄墨,而且渗透入里。看这篇拙作,看它的正面和反面,表里一致。我们现在用的这种新闻纸,如果泡在水里三天以后,肯定墨色和纸分离开。但是我们中国的宣纸不一样,一旦写出来以后,泡到水里到纸泡出纸桨了,墨色和纸永远不分离。最蓄墨,最受墨,表里一致,渗透入里,受而不散,造成一种墨白交映,阴阳互济,从内部发挥一种力量,形成一种鲜明的物像,特别富于立体感的物像。所以中国书法为什么能打动人,离不开它基本的物质条件,第一个是毛笔,再一个是它的纸。

书法为什么有立体感,没有立体感的是薄片,是书法家的水平不高。真正书法家写的字都非常老道,有立体感。立体感第一来于黑白的自然反差,第二个就在于纸本身还具有一种晕染的特性。毛笔直接写下去,中间是浓度非常大的黑心,旁边稍淡一点,就突出了立体感。其次纸还具有两个特性,韧和涩。韧就是抗拉力比较强,柔软细密而不脆,耐光耐热,不易虫蛀,所以古人叫千年寿纸。唐代纸保留到今天还非常好。涩就是纸表面不太光滑,不像我们现在用的新闻纸。涩正好和笔墨的运行结合起来了,使线条更加凝重,更加内实,不浮不躁,润泽丰莹。所以正好一润一韧一涩也正好是农业文明所特有的一种耐性和朴素本质的一种体现。

再一个是墨。古代的墨用块,松烟和锅底黑。烟烧好以后刮上面一层和桐油和起来研墨。现在都是大工厂制作,一得阁了。墨的特点就是黑。黑和白形成一种反差。因为宇宙是变动不拘的,变动的宇宙在中国人看来无非就是一个昼夜的交替,冷暖的交替。有昼有夜,有阴有阳,这就是一种白和黑的变化。黑也是宇宙的结构本色。中国艺术不重色彩不重光影,重笔墨线条,它的哲学根据正好是这种阴阳交替,黑白交替,是宇宙生命的一种暗示。

这种黑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黑,黑实际上无所不包的大色彩。古人讲墨有五色,墨分六彩。这并不是故弄玄虚。假如我们把灯光全暗掉,整个都受黑所笼罩,但是红色的花,绿色的叶,照常还在生长,还是绿的,还是红的,只是被黑色所笼罩着,所以说黑色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大色彩。白色也是如此,我们把白色打成一定的亮度以后,红的花,绿色的叶也是白的。白和黑是无所不包的色彩,是最大的色彩。所以中国艺术家正是运用这种黑色的墨的浓淡干湿的变化造成一种水晕墨章,明暗远近的效果。所以墨彩就是在黑白交映里面,黑白的调和、黑白的对比、黑白的衬托里面表现出来。浓淡干湿的墨色搭配得当以后,即融洽又分明,即内实又有层次,这就是所谓的黑白美。所以古人把墨喻为血肉,所以苏东坡讲,书法写的最好就是血浓肉莹,就是墨色运用要得当。所以墨和纸笔都是中国书画赖以产生和存在的必要的物质条件。

墨自古至今一直被视为文化或学问的代名词。比如说你喝了几年墨水了,解放初期扫盲时说带几支笔代表你有学问。所以古人讲,士大夫胸中无斗墨何以用管城。管城就是毛笔。黄庭坚评价他的老师苏东坡的时候,说他,醉时吐出胸中墨。北齐考试的时候说谁考不好,罚他喝墨汁三升。所以墨在古代文人心目中确实有它不同一般的地位和价值。这就是我们讲的书法之器。

书法的基本技术构成是什么?怎么来运用笔、纸墨来创作线条呢?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因为中国艺术的一个最大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形式简单。中国所有的艺术概括起来都是这样,书法艺术更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东西,用一个词叫至简。就是几个手指头拿一个毛笔,就这么简单。那么就是这种简单的东西,创造出了与其他艺术门类,甚至和其他艺术门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艺术魅力,这就不得不说明书法艺术的独特和高妙之处。中国的先哲一般都不重视方法论,孟子说过,轮梓,梓匠,轮舆,能予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否定方法。庄子《庖丁解牛》也是否定方法靠经验。这些都是讲自然,反方法的。所以中国书法技术简单是有深刻的思想渊源和历史渊源的。古人向来不讲方法,所以中国书法技术为什么这么简单,因为中国人认为方法是次要的,关键是它内在的东西,就是以尽量简单的形式来表达尽量丰富深刻的内涵,这是中国艺术最根本的特征,这里面正好反映出中国人典型的审美趣味和审美原则,就是要而不繁,切中肯綮,简迹象以增内涵。切中肯綮,就是抓它的关键所在。书法技术的简单还有它的物质基础,就是书法表现手段简单,就是线条。线条比起西方的面和块来当然简单了。

上节提到书法有两个特质,一是简单,二是自由。另外就是书法创作对象简单,它和绘画芭蕾舞蹈都不一样,就是汉字线条。中国艺术讲求最高境界是要回归自然,要法自然师造化,追求形上的东西,不在乎它点和划形态上摆弄架式,而追求最自然的,把握事物最终和最后的结构。既然表现的是最简的东西,那么它用的手段只能是简,只能是少,不能是多,不能是杂。它追求的是道,形而上者谓之道,一阴一阳之谓道。道是宇宙大自然运作,最基本生成的最基本的本原和运作的最基本规则就是道。所以宗白华先生说过,越进化越高级的艺术,所凭借的物质材料就越减少。老庄说过,小巧不美是用的越多越复杂才形成的。大美大巧大越才是一种形上的,是无限的是最高级的东西。西方一个哲学家讲过,这叫高贵的单纯性平易的伟大。中国书法正好体现这种特性。书法追求的就是一种无限的比感官的真实更有价值的一种东西。所以名为书法实际上是无法的,可以学,可以悟,但是绝对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绝对没有复杂严格的法术,关键在于学识在于修养,在于眼界,在于艺术感觉。最关键还是学养修养,因为书法是一种文化行为,没有文化的人玩不了这东西。所以历代的书法家,都是学问家,这点绝对是个规律。

但是不重方法绝不是不要方法,说简单并不是低级原始,说纯粹也并不是虚无,并不是神秘。因为正由于中国书法技术简单纯粹,并不存在其他艺术形式所普遍存在超技术的超技巧的所谓内容,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书法技术就更为重要。因为不像别的东西可以弥补,比如绘画,它创作可资描绘的对象非常多,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描绘,可以用各种手段来表现它。书法只有这么单纯的东西,所以它只能用这么简单的东西。越简单的东西凭借材料又少,所表现对象又少,所表现图象又少,它的技术就更为重要。正因为简单所以更为重要,甚至起着某种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书法是一种纯粹的表现艺术,它不是摹拟,不是再现,不是模仿,甚至不是象征。这种表现比音乐还来得纯粹,像音乐里面还有什么潺潺流水,鸟叫等等。书法里面你说摹拟什么,像猫像狗?什么都不是,就是几个墨道子,是不是?它的艺术价值,打动人的,并不在于它模仿什么,像什么,而在于一种深刻内涵,是生命运动的一种感悟。是一种典型的表现艺术,形式美就更为重要,所以它的技术难度也相当增大了。正因为简单所以它难。明代项穆讲过,写一个《圣教序》没有20年精进之功,不能知其妙,亦不能下一笔。就是说《圣教序》写的太好了,如果没有20年的功力,简直不能下一笔。这有点过分,有点绝对化,但是却有它道理。

一般说来,书法技术大致包括这么几个方面:第一笔法,用笔的方法;第二点画之法,怎么样写点画;第三结字之法,也就是骨架,写成一个比较好看的字;第四章法,怎么把一个字一个字之间结合下来。

其中最主要的是笔法,就是用笔的方法,也就是线条的制作方法。古人对笔法向来都是最为看重,最为强调。比如唐代张彦远,他写过很多非常重要的书法和绘画的著作。他说,骨力和形似皆本于写意而归乎用笔,用笔是最根本的。黄庭坚说,书法或绘画里面画中有笔或者书中有笔,就好像是禅家句中有眼。就好像高明的法师说起话来好像是云山雾罩的,实际上句句有眼。就是说用笔是最精髓。赵孟甫说过书法是用笔为上,千古不易。

为什么书法创作里面用笔最关键呢?过去没有人探讨,我认为归根到底笔法就是由有限通向无限,由形下通到形上的一个必由之路。因为书法它追求的是一种无限的、自然的,这个东西由有限到无限,由形下到行上之间的必由桥梁就是毛笔,也就是说书法艺术产生的魅力就在于毛笔。因为书法是追求一种无限的东西,追求一种自然的,由形上到形下,由有限到无限的必由的桥梁必然是毛笔。也就是书法艺术产生的魅力就在于毛笔。这个道理很简单,既然笔法是用柔性的和有锋的毛笔制作的,既然线条是最高妙也是最内在最自由最简单的,所以它具有独立的审美特性。这里面有要补充两句,因为中国书法绘画是用线条写出来的,中国画不是画的是写的,是用线条来表现的。线条确实有它在物象方面有它的局限性,不像面和块那样表现那么准确,那么像。你要画一个人,画一个杯子用面和块表现确实像,西方油画非常像,比方画蒙娜丽莎的手好像血管在流动似的,神秘的微笑。中国的线条表现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局限性,确实不能表现出血管的跳动,血液的流动。但是中国绘画用线条,并不在于它要表现的像不像,不是不能,而是不为也。因为大自然天造地设的东西摆到那里,最像莫过于原物。中国人艺术取向是写意,神似,而不在于形似。黑格尔说,如果我一味的模仿,一味的再现就好象是一只爬虫追大象,永远不如原来自然的东西最真。艺术家表现的是最本质,最能够表现艺术家所关照的感情,自己的情感因素方面的东西。中国书法的线条并不是表现物体像不像,而表现和艺术家本身情感因素那种契合。我们中国的工笔画也很象,不是不能画得象,而是不想画得象。另外中国线条高妙之处还在于它本身就具有审美特性。我们看齐白石的画,他一笔下来,一个叶一笔就画出来,非常有立体感,比原来的叶子还好看,更能打动人。既然线条是最高妙,最内在,最自由也最简单的,还具有独立的审美特性,既然书法是一种形上的追求,那么线条和笔法就很必然的成为从有限到无限,从形下到形上的一个必由之路了。



问:我们年轻人用钢笔多一些,有什么方法能在短时间内把钢笔字写得好一点?

答:把钢笔字写得好一点当然很重要,但是现在要求你们都拿起毛笔来很困难,不现实,现在都电脑化了,比硬笔更进一步了。这是不是能造成书法艺术发展的一种遏制或是什么,这是两码事。写字和艺术是两码事。硬笔怎么写好,这不是艺术的问题,是怎么写好的问题。我们人五官视力不出问题,眼睛不斜视,都想写的正一点,漂亮一点。硬笔,毛笔都是写中国汉字的,这是一致的。所以想把钢笔字写好,我劝你有空时把古代的帖拿来看看,玩一玩。那里面有好多好看的字形,我们直接用硬笔来表现也未尝不可。古人给我们造下很多美丽的造型,我们直接拿来,脑袋记多了以后,自己写得就漂亮了。他们来的正统,非常地道。当然写一笔好字非常好。古人讲出门几大宝,一笔好字,一副好嘴,四件衣裳,一副好腿。所以一笔好字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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