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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 ——潘楚桐青少年时代(5)。转载江苏江阴作家李建华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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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夺回校产的斗争



几十年下来,潘家场边那棵梧桐树长高大了,枝繁叶茂,在夏天里,像一把大大的雨伞,阔叶片在晨曦里映着红光,光线从那边漏过来,也像画出的直线条。“喳喳喳”,梧桐树上竟有喜鹊来做窠吧,天天早上,潘楚桐不用公鸡催,喜鹊的欢叫先将他弄醒了。

天清气爽,是秋初的季候,早上就有那么一点燥热了,走路劳动,身上额上均微汗出来。今天是礼拜天,潘楚桐帮父亲去割稻子了。割稻与教书的累不是一回事,累得有一点畅快,割了几代稻,腰几乎要断掉,戴着麦秸秆草帽,虽遮了阳,可也闷出来一头热汗。割一代稻到田岸边,干紧到河浜捧水喝。父亲劝他热水吃了要膨肚。他看看太阳,就招呼儿子歇工,回家吃中饭,父子俩就回到家里。

此时,家里的妹妹玉娣在后面水井边洗脸,听得声音就过来,进厨房端菜碗、饭碗,几个菜碗饭碗上桌,有红烧肉,有肫咸鱼,韭菜炒蛋,咸菜豆腐汤等。

饭香、菜香便刺激着潘楚桐的食欲。

这一顿饭,他吃得尤其的香。直夸玉娣厨艺有长进,玉娣说:“与往常一样烧法,今天你是饿了。”

这一天,潘楚桐也睡了一个好觉,睡得像一头像一头猪。第二天还差一点睡过头。

于是他得出一个总结:劳动是一件好事,今后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到田间劳动,出向大汗,保险比吃药强。

又一个礼拜天,稻田忙完,播种小麦,父亲不想让儿子帮忙了,儿子当着校长,整天往田头跑不好,会耽误学堂的事,自己带着女儿小儿子悄悄下地了,待楚桐知道了,已较晚了。他实际上是凌晨睡下的,为学社学产保管委员会的事,他要写汇报材料。

窗个面梧桐树上的喜鹊叫,将他吵醒了。

他庆幸没有继续睡下去,因为他今天有事要办理,他要去江阴向陈唯吾汇报工作安排,所以,他心里对喜鹊在默默感谢。自担任东南乡(26个乡)学社学产保管委员会委员的责务后,他更感肩上的担子重了。学产保管委员会委员,虽然没有实权,一个人要完全做好,也非易事。这项工作是很费时间和精力,并且需要细致、耐心。

这次,潘楚桐在汇总学产中,就发现掌握和控制东南乡学社学产的县党部、县教育局的官员姜锦坤、吴振嘉等人,有借东南乡因增收蚕茧特捐使教育款项大增的机会,隐瞒部分学产和款项,欲占为己有或归小集团掌控的嫌疑。

到了江阴,他汇报完后。陈唯吾指示要他,过几天利用小学教育研究会开会之际公布了这一信息,几天后信息公布,像一锅油炸开了锅。

消息一出,引起了江阴全体教职工的不满和反抗。

接上来,潘楚桐又马不停蹄,在各个学样走动,安排下一步的讨薪工作,他再次告诫同仁,与尔虞我诈的官僚作斗争,是一项复杂的斗争,有时还需要智慧和韬略。

这天,潘楚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在想:陈年的欠薪虽然发放了,但新欠的薪金又有数月有余,必须再做斗争。但县党部、县教育局的一些官员脸色阴郁,不肯配全,找他们什么也不说,有时还气哼哼地嘁一声,将财务账本往桌子上一搁,让你自己去查账目。还质疑:你们是挑唆生事,这些个款项记录,你们看得懂嘛?很是促狭。他们贪赃枉法,搞了徇私舞弊,有时还会反过来责难你是往他们头上泼脏水,说诬蔑人也是一种犯法行为。

潘楚桐感到,与官僚斗,是吃力的,因为这些人不怕遭天谴的,是另一类的忘命徒,畜生一样的人物。可不去与这些人作斗争,一些长期存在的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一次次的斗争,实际也是万般无奈之下举措。

潘楚桐回到学校,便将自己一路思考的结果对教员们讲了,他没有说接党组织布置的话题,只强调斗争是目前唯一方式,斗争的形式便是要开展一次城乡师生的罢课运动,以抗议拖发薪金,最终力争夺回我们的校产,斩断那些贪腐官吏的财源之路。

潘楚桐安排着一切事宜,上次讨薪罢教中用的标语有的可用,有的需要改几个文字,换一些说法,三角旗帜也可以用。

接下来,潘楚桐便率金童小学师生与其他各学校师生们联合罢课,几条游行的队伍最后集中到县政府教育局门口示威。

场面如同五四运动,几排人,手举五颜六色的三角旗,队伍前面白底黑字的标语横幅,潘楚桐站在队伍最前,他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扩散,站到一架租来的黄包车上。他昂头引颈,挥出一个拳头,在引领着师生们呼口号:“打倒学阀,我们要求撤换教育局长!”“抗议拖发薪金,夺回我们的校产!”声音响彻云霄,使得周边香樟树上的麻雀惊得四处乱飞。

参与罢教罢课的澄西区教师茅少如领着师生将当时的县教育局长黄贻清从教育局门口拖出,拉到了大街上进行游行示众。

这位局长大人,穿白夏布大褂,手摇一把檀香木黑纸折扇。他长有一副如同怀胎六月的大肚腩,平时狡黠凶悍,声色俱厉,对基层教员反应的事,是一向置若罔闻的。此时脖子上的青筋粗胀起来,龇着牙,哆嗦嘴唇,瞪着两只蛤蟆眼,一副词穷理屈的样子。说不出话,只是皱着眉头,脸色煞白得像一具僵尸,一下子失了往日威风,倒完全像一位被拉到了审判台上的罪人,其歪斜的鼻梁和筋肉只是不停地抽搐着。头也不敢往高里抬起来,像丧家犬一样,被人推搡着往前走。看得出其内心好虚,他是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时,参加罢课的师生,纷纷要求潘楚桐代表全体师生到南京去请愿,因他们了解到潘楚桐所在的贯庄,有个同乡吴研因,正在南京就任教育部国民教育司第一科科长,这可是一个大好人,前些年,曾因反对军阀何健,主张在小学里开展读经、推行白话文教材而全国闻名,受到全国师生拥戴。在外的江阴人,重情,很讲老乡关系,这次闹罢课,目的也是想给贪腐者使以重拳,杜绝后患,走上层路线,大家都清楚,县上的那些官员不会秉公惩处的,他们往往会徇私舞弊,但凡此类事,如果没有找对人,又会出现官官相护情况,到时不是等就是拖,最后不了了知,出现人都调离了,事儿还挂着的尴尬事。所以,这次他们要推荐有上层关系的潘楚桐。

许多教师对潘楚桐寄以希望说:“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潘校长去,一些话好说,一些事好办!”

潘楚桐想都没想,一口应承下来说:“好,这个出头椽子我来当,谢谢同仁们对我抬爱,我将不负重托。”

潘楚桐当天回到家里,就连夜整理好有关江阴教育状况的书面材料,第二天一早,带了把红色的油纸伞,就赶到黄田港码头乘长江轮船,赶赴南京教育部面见了老乡吴研因。

敲门进老乡的办公室,摺起雨伞,将水淋淋的油纸伞倚在门角处,挤一挤长袍上淋漓的雨水,喊了声:“阿叔!”就从背着的一只布包里取出一叠材料递上去。

吴研因在写什么东西,他摆手让他等一下,嘴上说:“楚桐,你的事歇一歇看,我要将这个文件批阅后送上去。”潘楚桐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沙发前面的茶几有一叠报纸,他随手拿过来翻阅,除了南京的《中央日报》,还有上海的《民国日报》,广州的《民国日报》。此刻,他在看《中央日报》,是720日的,一篇社评的标题写得很大:中国国民正严阵以待。副标题字小一号,写着:要不惜以最大之决心与世界之公敌相周旋。另起一排写着:中央决定对暴俄方策。潘楚桐心里就想到一个词“虚张声势”。放下,又拿起另一张过期报纸,是327日的。他粗粗作浏览,上面有一些的内容还是让他一怔一愣的,都是反映政府上层的,一则新闻稿让他震惊了,竖排的老宋体的大标题这样写着:昨日国府明令,免李宗仁李济深白崇禧职。略小一号文字是:李等背叛党国,听候查办,叛军如不悔改即予讨伐。文中还有几个小标题,也很有锋芒,谓:北伐胜利后,蒋中正揽大权引起不满。另一个标题为:宋美龄施展社交手腕,胡汉民受邀赴宴。

这几个月来,一直忙碌,也没有机会看这些报纸,虽然旧新闻,但还是让他捉摸到了一点别的名堂,高层间的微妙。他翻阅着想着。一会,吴研因忙完事,将那份文件送出去后,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下开始正式接待潘楚桐这位小老乡。

吴研因给楚桐倒茶水,然后坐回桌边看楚桐送上来的材料,看看就蹙眉头了。他叹了一声气说:“江阴还有这样的事,不可思议。”下来,连家常也没顾得上拉了,他立即吩咐楚桐拿上带来的雨伞,跟他走。两人又到一处办公楼,拾级登楼。上告材料通过吴研因置放到了省教育厅厅长龚自知的桌子上,事情获得大胜。

因为潘楚桐材料有理有据,文笔又委婉地给上级戴了一顶高帽。龚自知厅长看了也开心了,他也想抓抓腐败典型,他自然要站在公正立场上,来作出对江阴县教育局长黄贻清的撤职处理。

江阴金童小学校长潘楚桐,在这次罢教罢课斗争中出了大名。

同仁们这才知道,潘楚桐有锐气,是个热血青年,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干劲,做事也风风火火动真格,绝不黏黏蝴蝴,他的敢于斗争精神,像《红楼梦》六十八回中王熙凤说到的那句名言:“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谓之民国,应为是人民的政府,就是委员长做错了,他也会去作纠正,更何况是一个县官。

这时期,利用纱厂等党支部恢复。利用纱厂是江阴当时最大的工厂,也是1908年就创办的老厂,工人有一千五百多人,在江阴农民暴动时就建立了以任瑞生、沈宝华、金二大等人为首的地下党组织。党支部恢复后,使发展城市的工人运动有了一定基础,同样可以利用合法斗争的形式,开展群众斗争。但由于他们都是工人,文化水平低,潘楚桐他们根据陈唯吾指示开展促进工人觉醒识字教育活动,协助做好前期的调查工作。

当时城区有1927年北伐胜利后设立的民众教育馆,主要用于国民教育。

潘楚桐等一些有学运成功经验的青年教师积极参加识字教育活动,课间对利用纱厂地下党组织动员来参加识字活动的部分工人进行收支情况调查,提供了当时利用纱厂工人真实的生活状况,当时他们每天的工资:女工4角、男工3角、童工9分,而米价每石12元,光吃饭就成问题,更别说去买其他生活用品了。工人生活水平十分低下,这就为组织发动工人进行合法斗争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这年的117日,是苏联十月革命纪念日,厂党支部根据县委部署进行斗争,首先发动几个工人包围账房,提出要求,不要把工人当猪猡,当蹩脚人,是人就要拥有优势人的权力等,使工人每天增加一角工资,最终厂方同意每天增加6分。

这次斗争后,潘楚桐等接受了协助做好工会宣传工作的任务。

利用纱厂工会成立后,就以厂工会的名义动员更多工人参加文化学习,江阴城内开设多处学习班,潘楚桐领导下的小教研究会选派进步教师去上课,在教学中除教工人们识字及文化知识外,还讲解社会的不公问题,以此提高工人的觉悟,激发工人痛恨国民党反动统治,不甘心资本家残酷剥削的情绪,让工人自发要求争取自身的应有权利。

由于江阴学潮不断,再加上潘楚桐上次赴省请愿,省政府派员到江阴来进行调查,便将教育局长黄贻清撤换了,并规定江阴新增1角亩捐,以2分充作教育经费,不得擅自移作他用,并逐步实现提高教师之待遇。

潘楚桐在这场师生的革命活动中展现出非凡的组织协调能力,他的义正辞严。也引起反动当局的注意。

这一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过去了。



五十五、家事儿



这时,潘楚桐的妹妹玉娣早已收到吴家派媒人递来的“送日帖”,家里也已经置办好嫁妆,决定庚午年正月初五,为婚期吉日,双方也发请帖遍邀过亲朋好友,不料正月初三姐姐玉锈得急病去世。姐姐的突然离世,这种哀伤,一两滴泪,怎么能够用来做诠释。

那时大地上的积雪没有融化,到处白茫茫一片。

潘楚桐不能自己,葬礼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整整一天,回忆姐姐对自己种种的好,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和牵挂。在她出嫁后,还常托人带东西给他吃,时常回来给他晒被、洗床铺。可他因工作忙,对她,几乎没做什么帮助,他想想就愧疚。他嗬嗬地哭,也不管身旁弟弟坐着,就相哭,恣肆地哭,边哭边做一番自谴式的独白。也许这样,愧疚会减少一点。

这件事一来,玉娣筹备好的婚礼只得延期,且也不能紧接着举行,待过了“五七”,大家情绪缓过来,日历就已经翻到了这一年的四月初六。

之前一天,玉娣自己到菜园旁边采了些井树条叶(木槿)回来洗了头,是她听人说,井树条叶洗头,头发更秀,为美,她决定实践。两个弟弟在一旁看。小的弟看了一会,说他也要洗。玉娣就顺便替弟弟洗,问:洗了怎么样?

小弟楚鸿说:“洗着,觉得这井树条叶好清爽好柔滑!”

洗好了头,他用手摸摸头,再将手放鼻子上闻闻,“好香啊,哥,快来洗,做新阿舅,人要清爽一点的!”他在叫二哥楚钦。

楚钦后来还是让玉娣拉过来洗了头。

他们家的井树条很多,但玉娣是第一次知道这种树叶可以代替肥皂。

今后,家里可以省下一点肥皂了。因为菜园旁边井树条多着呢,插这种树是为防鸡鸭啄菜地,井树条作篱笆用的。

玉娣去外婆家见人家在使,她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叶子到仲春就可以采摘,以绿叶为主,紫红红的花小量,采回来后,搁盆里细细捣烂,沥出粘滑的浆汁,就可用这汁水洗头了。那天,楚桐从学校回来很晚了,玉娣竟也让哥哥洗了。楚桐没反对,乖乖坐到一张凳子上,让妹妹替他洗头。

“四月初六”是玉娣指定的日子。玉娣想到这一天,哥哥是礼拜天,学校老师也可以都来吃喜酒。成婚之日,男方家遣吹鼓手,租红灯花轿,虽然在一个村,可迎亲的仪式没有作简化,双方家里都高得有模有样,女方家各处披红挂彩的一派喜庆,路程短,迎亲队伍就在贯庄街走几个来回,担着鱼、蹄子(猪腿),糖果、烟酒等礼品迎亲人员,一样跑得气喘吁吁,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响彻云霄。队伍走了几圈,新女婿才领着迎亲队伍登门,楚桐和金童小学来的人,在后面厅堂里忙碌着,前边厅堂是楚钦楚鸿和村上的一帮男女,他们已关上前面的正门,只在东边楚桐住宿的房间开一扇窗户,他们在索取“开门赏封”,新郎一方的行官上来做讨价还价工作,说好的五斤糖,五条香烟不够,再加。行官说主家只给我这么多,我不是孙悟空,楚钦就代表村里人说:“老话说的,花轿到了门前,还要半只牛钱,回去拿,反正路不远。”

其实行官早有准备,他是故意将赏封说少,然后一点点的往上加。

行官说,楚钦,你站队错了,村上人亲,还是姐姐亲?

“都亲的,我是为大家讨喜!”楚钦也会说话了,在药店练出了嘴皮子。

赏封加码,一切敲定,女方这边开门,让男方的人员进门。吃茶、吃团圆、吃打鸡蛋(水潽蛋)。

家里这边,玉娣在二进西边的闺房,她在更衣,梳洗,上“头面”,这个工作,得别人做,是舅舅家的两个表姐在用两根丝线绞汗毛。

上轿前,玉娣仿佛学会了沉默,她的睫毛掩着双眸,乡下民俗要与父亲哭别,玉娣鼻子酸酸的,还真有泪水出来。父亲这会也蕴藏着泪,他说了一句:“女儿,别伤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家,每个人都要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是好事、喜事。”

潘楚桐今天做新阿舅,他穿了那件从上海带回的西服,扎了领结,脚上是一双皮鞋,擦锃亮。他要代替父亲抱着妹妹入花轿。楚桐有些劲道,从二进到头进,再到门口场上,他基本没喘粗气。妹妹上轿后,楚桐将一块红绸布,将妹妹的头脸遮住,玉娣则用一个手指挑起红盖头,对哥哥依依不舍。楚桐就将轿帘子放了下来,他在轿边轻声细语对妹妹说:“你出嫁的喜日,高兴一点!”。高升响起。这时行官才发出一声:“起轿!”

又一阵爆竹“噼里啪啦”响着,迎亲队伍就开始移步出发,仍然与来时一样,队伍在贯庄街上要走几个来回,备嫁不少,不走来回,队伍伸展不开。因为抬扛是两人用一根长竹竿,由红纱系着圆作件,两个吹唢呐的在最前,后是新郎新娘的两乘轿子,再后面是头床被,一只红漆睡桶里放两条绣花被子,两个绣花枕头,万年青发禄袋,搞得红红绿绿的。

后面是红漆脚盆、红漆马桶、红漆困桶立桶等。都是用红纱系着,一根长竹竿两人抬。这些嫁妆里均需要放有寓意的东西,比如头床被内要塞五只红鸡蛋,“子孙桶”内放一些枣子和五只鸭蛋。枣子、鸡蛋寓意“早生贵子,五子登科”,鸭蛋在江阴称为“鸭子”,与“压子”谐音,寓意新娘成婚后早日生子。

潘楚桐与两个兄弟都随迎亲队伍去男方做“新阿舅”,他们跟在队伍最后边,实际上是衔接着头了的,潘楚桐压着步,让头尾有十几步距离。

做了回仪式,耳畔就听到燃放的爆竹声。待他们进门,新夫妻已完成“拜堂”,且门前燃烧的芝麻秸、豆秸所扎的“馅篷”已成一堆灰。

此时厅堂两张八仙桌前后排着,厨子已端出红糖团圆摆放桌子。

这一天,从早晨到中午,忙碌得没顾得上吃一口饭喝一口水,潘楚桐真有点饥饿了,见了桌子上的团圆,他端起来一连扒拉下去吃了两碗,连甜汤也喝了个光,结果导致他在吃正式婚宴饭时,看了大鱼大肉都在打胃翻。一点都没食欲了。心里有些后悔刚才团圆吃多了,只知合口,尽顾吃,不知后面还有理好吃的,这是小孩子犯的错误,想不到今天他犯了,还不如俩弟。他的筷子不向荤菜伸,只吃苋菜和韭菜,吃过这两只菜,就坐在那尽看着两个兄弟吃。




五十六、协助利用纱厂工人大罢工



这件家事办完后,一切又转入正常。潘楚桐又早出晚归,学校,家两点一线忙碌。一个礼拜后,即520日这一天,潘楚桐上完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翻看了下课程表。下午没有课,心里就打算吃过饭,催时间去江阴一趟,去拜访一下陈唯吾,主要是领受新的指示。下午出发前,他换上了一套白夏布中式短衫裤上路,长衫有些脏了,穿出去不礼貌。

他还是到轮船码头乘脚踏船进城。江阴东门上岸后,坐黄包车去学政衙署的县政府。他的车刚到县政府门口停住,就见陈唯吾正从雕梁画栋的仪门那里走出来。

“这么巧!”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句问候话。

潘楚桐这一次见到到陈唯吾,还不太适应称呼,先喊了声曹平,想想不合适,又改口叫了声表哥。他问:“你要去哪里?”

陈唯吾递给他一个眼色,潘楚桐用余光见门岗有几个军警在值勤,知道不便说话,就跟着人家走,只是走路,没有讲话,两人步行到了城隍庙那里,再搭乘黄包车出北城门后,一会就到了利用纱厂厂外房十六号,张志强、朱松寿等几位已经在等候。

潘楚桐这才明白陈唯吾叫他来参加罢工的一个秘密会议,讨论有关罢工方案,拟定罢工要求。

陈唯吾安排潘楚桐先草拟一份《告父老书》。写好后,让他过目后才再作定稿。

潘楚桐就提前离开了,因为决定530日起事,时间紧迫,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潘楚桐傍晚进家门,此时,他父亲在贯庄桥头的码头上清洗趟网里的螺蛳。潘楚桐知道家里吃不起肉,常常就到河浜里趟些螺蛳替代。为此他总有所自责,愧疚自己当教员拿了工资却补贴不了家用。他就在家门口的街上远远地喊了声爹,问父亲做饭了没有?走了少路,肚子已经在咕噜咕噜叫了。

父亲告诉他饭早烧好了,只等你回来,炒上两只蔬菜就行。潘楚桐没进厨房,他直接去房后面的菜地,小弟楚鸿在用一把镰刀割韭菜,他就喊一声:“楚鸿,快一点,哥吃了饭,还有事呐!”说完,就招折返回到水井边,蹲下来择水芹菜。一会,前边厨房有声响传来了,潘楚桐知道父亲已经在焯螺蛳肉了。一会儿小弟的韭菜也拿来了,韭菜和镰刀都装在一个篮子里。

潘楚桐已经择好水芹菜,打井水洗菜时,他又吩咐弟弟去厨房帮助父亲烧火。

又是一会,潘楚桐已经将两样菜洗好了,每样菜,都洗了好几遍,这才拿进厨房。那边父亲已下油了,锅子烧得旺旺的。

“楚桐,想什么呢,锅子起火了,快拿来。”父亲手里捏着把菜刀,做好了切菜的准备。接过韭菜,将韭菜切成几个小段。一边又对小儿子说:楚鸿,可以添草把了!

韭菜下油锅,“刺啦”一声,香味就溢了出来。

“韭菜炒螺蛳肉,好菜一会楚鸿又忙招呼哥去吃饭,楚鸿一直在忙烧火,他不知道哥什么时候又进卧室读书写作去了。楚鸿明白,这就叫惜时。

吃晚饭时,潘楚桐只顾闷头扒饭,吃罢,凑到父亲耳边道:“爹,你慢慢吃,我写稿子去了!”

父亲在喝人家送的绍兴黄酒,倒了半碗酒,一小口地咪着吃,筷子捡着韭菜里面的螺蛳肉吃,吃一筷菜,再咪上一口酒,吃得很有耐心。他对小的儿子望了一眼,楚鸿也与他一样专捡螺蛳肉吃。楚鸿无顾及父亲,只顾自己吃。大儿子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开口了,说:“也不要弄得太晚!”

“知道啦。”潘楚桐用一个小指甲在剔牙缝里嵌入的韭菜丝,边作回答。进到自己的卧室,开始准备写稿。其实他在吃饭时就做好了构思,在磨墨时,一边又加深了点往深里说的一点意义。

潘楚桐思绪纷繁,稿子一气呵成,不用再作誊抄。

第二天潘楚桐去学校与别的教师对调了一节课,又乘船去了江阴。

正在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的门房已经认识他,连登记也不用,直接放行。

此时,陈唯吾在办公室忙一份抄件,他示意潘楚桐坐一会儿,要喝茶水自己倒。

潘楚桐就真的自己去倒茶水,放暖瓶的桌子上有一堆旧报纸,他用眼睛扫了一下,见面上一张是《江阴商报》,上面有一条消息讲,县立乡村师范于青阳悟空乡创办,“师范”两个字触动了他的一根神经,他回自己的原位,喝着开水,想着江阴的师范,说没有就没有了,他想到分散到各地的学生,老师,还能有多少机会重新聚集?他伤感着。

这时,陈唯吾也完成了工作,他将抄本送另一个办公室去了。室内存下潘楚桐一个人,他想,这些旧报纸,可否向陈唯吾讨要回去,翻阅一下,也便于了解一下当前时势。

几分钟后,陈唯吾回来了,他进门就问潘楚桐的工作、家庭。这些昨天见面时没问,加上心里想着罢工的事,顾不上问询,今天算补上了。

潘楚桐将草拟的《告父老书》拿给陈唯吾。边回答陈唯吾的话,说:“家妹终于完婚了,现在一个小弟在读书,父亲种田,日子过得去。”陈唯吾看着稿子,点着头,嘴里却在说:“不要求小安,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去年的罢教,还要继续,一些学阀们又有恶行了。”

潘楚桐说:“表哥说得对!”

陈唯吾看完了稿子,几处做了小改,较为满意地对潘楚桐说:“潘校长,写得好,义愤填膺,针砭时弊,大有一吐为快之感,你回去要立即联系印刷,起码要印刷一万份,这次,我们声势要搞大一点!

他又说:“资本家剥削厉害,普通工人苦痛日烈,你一边做支持工运工作,一边还要组织师生们发动几次学潮,这样才能给反动派予以镇慑,让他们不敢乱来!

陈唯吾有些语重心长地又强调了闹学潮的必要性,并指示要“学运”支持“工运”,到时,要组织好师生罢工游行时,将所有传单都能顺利散发出去。

潘楚桐说:“好,我回去就作布置,横幅、传单我来写,上次用的竹竿我都保存着,拿出来还可利用!

潘楚桐离开时,他提出要拿这些旧报纸回去看看。

陈唯吾说:“尽管拿,没人拿,我都送开水房当引火柴了,以后要看报纸来这里拿!”

陈唯吾还找出一根麻绳将报纸捆轧了一下。

潘楚桐回到金童小学后,再次作了工作布置。

《告父老书》在金童桥找了一家印刷厂印刷。资金是潘楚桐用自己薪金垫付的。

传单的文字,也有潘楚桐亲自己拟定,他则找了几个教师打下手,叫小弟楚鸿也来学校为他磨墨,早已备下的红绿黄三色的粉纸,堆得像山一样高,他一个人抄写,上面有提到了因米价昂贵,要求厂方增加米贴,每人每天一角,并提出工人生活福利十二条,其中有“办工人子弟学校、托儿所”“礼拜天双工”“实行产假,办工人食堂、设工人医院”“不无故开除工人”“实行婚丧假五天,工资照发”等内容。最后落款为赤色工会,这是潘楚桐与陈唯吾张志强等人商定方案。

潘楚桐毛笔字写得既好又快,文字很有个性,略带一点行草,撇捺勾都很有力,特别是一撇,更具劲道,像斜插的一把尖刀。

横幅的写了“署名为赤色工会。“反对加大劳动强度”“反对裁减工人”“反对用廉价童工”“反抗压迫”“罢工”等,这是用大号毛笔写的,完全是正楷,厚重,颜体的味道。

写好后,潘楚桐又叫上于师傅来打浆糊,尔后他与其他几个教员将标语贴在长条的白布上。

待干后卷折起来,最后去食堂洗手,然后进厕所,憋的一泡尿这才作了解除,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红绿黄三色的传单,待浆糊干后便折叠起来,装在麻袋子里。

5月30日这一天,潘楚桐又仿效上次罢课,仍旧租用一条民船运货,这次是假装给城里办丧葬饭的人家送棺材,,棺材里藏着传单和印刷品《告父老书》。船经东横河到达北门城墙边的北沟弄,船停泊后,潘楚桐就招呼大家将棺材里的传单和印刷品扛上岸,然后再分发给大家,这时,人员都有各自扮相:有教师和一些学生装扮成渔民,有些人则扮作农民、手艺人,他们将传单和印刷品放进蟹箩,或担着的篓头里,就这样他们从老北门那里混进了江阴城。

此时,由陈唯吾等人组织发动的利用纱厂“五卅”大罢工,打出的旗号为纪念上海五卅惨案五周年游行活动,政府和军警一时间不好干涉。

进城的人越来越多,工人是生力,潘楚桐带领的师生算一次协助。罢工搞得很成功。

潘楚桐后来得知,这次大罢工共有一千三百多人参加,事态扩大后,才引起了官方注意。当下,国民党的江阴县长李冷、公安局长李宗纲、要塞司令杨允华等带领军警、商团七百多人来包围了厂房。

但并没能阻挡罢工的继续进行。工人们走上街头游行示威,潘楚桐写的横幅由工人高举在队伍中,白布黑字,非常醒目。

队伍里,潘楚桐边走边用手里拿着的一个圆锥形铁皮喇叭筒作宣传,有时走到一处高的台阶,他还要跨上去,站得高高地讲话,将嘴巴对着喇叭筒底部的元宝形口儿。他的声音被扩大了数倍,且传得很远,能听到一些嘹亮的回声。在他身后,有许多手拿着纸糊的红绿黄旗帜的男女教员,旗面上边是毛笔字写的标语口号,大都为他们之前商定的工人生活福利十二条中的内容。街上围观的人很多,有的民众听听,受到感染,眼泡发酸,泪水也盈眶了,有的人就跟着游行队伍走。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边走,一边高呼口号,散发《告父老书》等印刷品和红绿传单,几路队伍最终一齐向小教场巷北面的体育场集合。

这次罢工还不仅利用纱厂一家,城区部分工厂、学校也举行了罢工罢课行动。

几个资本家,在广大的工人面前,一个个耸着肩胛低着头,显得狠狈不堪。

61日,城区党组织趁国民党中央党部宣传部在南菁中学操场放映《总理奉安》影片的机会,又一次巧妙地散发了大批声援利用纱厂工人罢工的红色传单,使反动当局大为恐慌。虽然最后罢工行动因军警、商团逮捕十五名工人、羁押十二名谈判代表没有达到目标,但利用纱厂“五卅”大罢工,却显示出了工人团结战斗的力量。

利用纱厂“五卅”大罢工历时三天,关于这段历史,潘楚桐后来有过回忆,他说:“那时,我在党组织的领导下,参加了当时江阴城里发起的利用纱厂大罢工,我负责送传单,搞宣传、联系游行等活动。

潘楚桐由于带领师生上街散发红色传单,同样被国民党抓捕关进“老县前”。县长、局长均很强硬,说要重重法办,以敬效尤。

好在潘楚桐的中共党员身份没有暴露,共产党的县委书记陈唯吾,即刻指示地下的文化支部的书记蔡如山(不多久,被捕后自首)将潘楚桐保释出狱,潘楚桐再次回到金童小学教书。时间好像又回到静止状态。

一次,潘楚桐到太平桥那边的黄楼听书,说书先生在讲古代农民造反的故事,讲得富有哲理,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又云既然天地不仁,又何妨改换天地呢。惊堂木一拍,声音提高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无道,才有汉高祖提剑进咸阳;元无道,才有明太祖由穷和尚起家,坐上了龙廷。这些人要反,是活不下去啊,因为有些官员与剪径的土匪一样可恶。引起台下众人喝彩。

潘楚桐想,现如今,借古讽今也很冒风险,他听着,真替说书人捏把汗。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世界,实际是涌动着股股暗流的。

潘楚桐心中有着块垒和感慨,他回到家,真想取过父亲的酒碗也喝上一口。




五十七、事后



果然,过去没几天,潘楚桐又被上面通缉了。是国民党当局彻查到了师生所发传单与工人散发的传单笔迹与内容一致,通过比对,一致认为是潘楚桐。于是,几个军警赶到了金童小学要抓人,骂骂咧咧直闯办公室,门房于师傅出来阻挡,被军警推搡得跌跌撞撞的,差一点摔大跟头。军警说:“老东西,识相点,再来拦截,小心我的枪托砸人。于师傅无奈,只得看着军警往里闯。

一位军警用皮鞋脚踢开教师办公室的门。好在那时,潘楚桐已经藏身,不在办公室内。

原来机敏的他刚听到门口有嚷嚷声,知道事情不妙,早一步从另一扇门,跑到了祠堂后面一个库房隐了起来。

军警在潘楚桐的办公桌上拿了一相备课本翻翻,问其他教师:“潘楚桐去了那儿?”老师一齐回答说:“不知道,潘校长已有几天没来了。”另一个军警到教室看了看,见学生在上课,就折返了。军警走后,潘楚桐屏气凝神警惕着外面动向,半晌见外面没什么动静后,才从库房走了出来。

潘楚桐躲过一劫。他回到办公室,身上脸上沾满了蛛网和灰尘。门房的于师傅过来探情况,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颤颤巍巍说:“潘校长,学校看来是待不得了,快外出逃难吧,避过一阵再说”其他教员也咐和说:“潘校长,走吧,你的课,我们来上,放心走吧!”

潘楚桐很镇静,他说:“你们上课,没事,有么事,都有我来顶,我先外出避避!”他将桌面上被翻乱的书本整理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化装,自己给自己作了一点化装。化装时脑子还在想:事已这样,也不能贸然回贯庄了。

化装后的潘楚桐就走出了学校,直接走到太平桥东边的轮船码头,准备搭乘脚踏船去往北歇歇脚

化险为夷后,潘楚桐又转辗常熟、苏州,最后到达上海作隐蔽待命。

在上海,他住在大夏大学的黄同学家(黄林德父亲),潘楚桐在读大学期间到过黄同学家,两人关系很铁,黄同学比潘楚桐大几岁,已经结婚生子,孩子刚满季,他去老同学家后,就喊黄林德为“阿侄倌”(江阴方言对侄儿称呼)。潘楚桐很喜欢孩子,得空就去抱孩子逗乐,弄得孩子不停吃吃笑。

这期间,潘楚桐打听到陈唯吾在上海,一种旧雨重逢渴思畅叙的心情涌塞心头了。等不得了,一刻也不能等,他立即让黄同学设法去上海总会作求征。

得到确证后,他就急切地要赶去会面,没顾得上化装,就穿了一袭长衫,一双方口布鞋,乱了一头的长发跑去上海总会。

那儿,陈唯吾是经过化装的。男扮女装,穿了一袭旗袍,着一双尖头布鞋,撑了一把阳伞。他本来没有胡须,长得英俊,装女人还真像,还颇有几分姿色。

潘楚桐一下子还真没有认出来,陈唯吾喊了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要笑。

陈唯吾将一个中指放到嘴唇上,示意他不要惊讶。

两人就走到外滩,装着一对情侣压马路。黄浦江边杨柳依依,蝉鸣悠然,他们沿着江堤溜达着。有一点微风在吹,一旁的江水微微起着皱褶,稀疏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着。天气不算热,双方压抑的心情有所释怀。走着走着,机敏的潘楚桐觉得仿佛有觊觎的眼睛,他担心有人跟踪,将担心与陈唯吾耳语。陈唯吾也暗中作了一番留意,证实确有一双眼睛在斜睨,他们,就是“包打听”类的人,为讨赏钱,专业做些盯梢(巡捕房密探)。

于是,陈唯吾对潘楚桐递了个极特殊的眼神,两人就立即拐入进了南京路。转了几个弯,绕开人家后,很快又进入一家叫“仙乐丝”的歌舞厅。

这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站,组织同志经常在这里碰头会面,女老板虞秋水是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比较神通广大,她亦是地下党同志。陈唯吾认识她,是由罗亦农介绍的。这次陈唯吾带客人来了,虞秋水就安排陈唯吾进入楼上的一个小房间。

楼下是歌舞厅,有众多的男男女女在跳舞,“嘣嚓嚓”的音乐声中,一个歌女娇滴滴的声音传出:

毛毛雨下个不停

微微风吹个不停

微风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柳青青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哟哟,你的心……

是黎明晖的《毛毛雨》,潘楚桐听出来了,一个腔调,歌词都是柔情的咏叹,美丽的哀愁那一路,道的都是男女情爱。

一个上海,还是洞天福地的人间乐园,该吃喝玩乐的一样不少,在这里看不到穷人,看不到社会的不幸。

“这倒是一个便于掩护的场所。”潘楚桐进到包间就说。

“是啊,虞秋水为革命作出了很多,歌舞厅赚来的钱,基本上都用于了党的活动经费,所以看一个人不能看职业,看外表!”

潘楚桐又算上了一课,之前他对画着眉毛,涂了雪花膏,穿看高跟鞋,烫着头发,穿着水蛇腰长旗袍,人前人后,高跟鞋橐橐地敲打着地板发响的女人没有好感,现在看来是不能一概而论,比如面前的这个虞秋水,虞老板。

他们开始说正事。陈唯吾对潘楚桐说:天下事往往物极必反,挡水的堤坝决裂崩溃以后,水是难以阻挡的。我过几天还是要回开展江阴的,作同志们的头,我不能丢下他们而只顾自己的安危!

陈唯吾说他要先到农村做些工作,将未暴露的同志召集起来,开展新的斗争。

潘楚桐担忧陈唯吾的安全,说了句:“你能不能避过风头再回去?”

陈唯吾坚定地说:“不能啊,我们要敢于斗争,也许前方一片苍茫,但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叫出水才见两脚泥,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不能气馁,越是敢于斗争,我们在民众中间才会有威信!”他还说,当众人皆浊时,我们做不到让社会清,怎么办,跳黄浦江,不,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接着陈唯吾又说:“组织上已经决定,准备派你去苏北受训,但目前筹备未妥,要等几天,你先在上海等待,到时我会让人通知你。另一点,你要记起革命的路,可能会崎岖不平,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要有准备。”

潘楚桐激动地说:“不怕,我等着接受新的任务。”潘楚桐心里愈加敬佩这位革命同志,此时,他还想说出:你的智慧和韬略,我是要向学习,我会成为一个革命的坚韧者。

陈唯吾说:“耐心一点,你别担心吃饭问题,我已帮你联系好一所中学,到时你去找一个叫马锡瑞的人就行,他是我在苏州省立第一师范的同学。”

潘楚桐听着,鼻子开始酸楚,他与陈唯吾握了手,说了声:“我们,江阴相见!”

可以说,当时潘楚桐是不会想到,这次离别竟成永别,这是他后来一想起就要泪水直下的原因之一。

潘楚桐就在马锡瑞任教的一所中学教书了,他有了一定的教书经验,讲课提纲挈领,要言不烦,很注重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和扩展学生的知识面。同学们对新来的潘老师也产生了新奇感,一些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上体育课时,也偷偷来听他的课,弄得体育课上不下去,教体育的教师便跟随学生也来听了一堂课,不听不知道,听后才知道自己的体育课不能叫上课,应该叫“放羊”。潘老师的课上得新颖,有创意,听一次课获得了许多。此事,后来校长知道了,还让其他老师去作观摩,让大家改进教学法。

这边潘楚桐的工作,就算落实下来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潘楚桐许多天没照镜子,一天放学后,他在办公室的一面镜子前经过,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头发过长了,垂挂在脑门前的发儿,可以系结一条辫子了。

于是,他没有宿舍,就直接去街上理发店剃头去了。他想到自己的头发已经两个多月没理了,夏天很不爽,天天在自来水笼头上洗头,一天洗三遍,还是能闻到头发里的汗臭味。理发店去了一趟,理过发,像换了一个人,精神劲没得说,走路竟还觉轻松了,由长发,他又想到了女子,可苦了她们。

完成了理发,潘楚桐就乘有轨电车到了大姑妈家,此时大姑妈家已经从长宁路搬到了“尊德里”的新地址。

对于“尊德里”,潘楚桐是有印象的,前年读大学时去过,那时叫“贻德里”,后来旧房被拆除,重新翻造成洋房,也改了名称。入住这里的都是些达官显要富商巨贾。

此刻潘楚桐进入小区便道,踩着新铺设的地砖路,感觉很有派,地砖路两旁有绿化,是法国梧桐,矮矮的,叶子有些锯齿,挺赏目。一幢幢房子都很高档,为西洋巴洛克建筑风格,一律西式的二层三层房型,红墙红瓦,山墙窗上设置装饰卷涡,也有设拱顶石,一些窗户还加上特别精致的装饰,雕梁画栋,给人感觉就是到了一个高档区。

表姐家的房子是一幢别墅楼,共三层,红墙红瓦,看上去很气派。这边的洋房,都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这是表姐在信上讲的。

潘楚桐按着地址一摸就准,按门铃。大姑妈出来开门。

“楚桐,你怎么来啦,没有放暑假,学校公派?”大姑妈对娘家侄子来上海不清楚原因了。

楚桐突然出现,也让他们一家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只知道楚桐自上海回去后,在一所名为“金童小学”里当校长,其他原因一点也不知道。潘楚桐告诉他们实情了,是为讨薪,揭露官僚的腐败,闹罢工被告下了,要抓去坐班房,在江阴待不了。他也明确地说:“我这我作之事,一点也不懊恼!

大姑妈他们这会得知闹罢工被告,逃难过来的,也不再说什么,罢工的事,上海几乎天天在发生,在他们看来不是大事,就说些安慰的话。她让楚桐先洗脸,潘楚桐进了盥洗间,那里除了牙膏杯子、牙膏、刷牙外,一面玻璃镜前,台板上还放了好多化妆用品,有双妹牌花露水、无敌牌雪花膏、虎标万金油、寇丹、指甲刀等。

这里比之前房子高档许多,房子里已经有雪亮的电灯泡,还有了无线电可收听广播。

潘楚桐在盥洗间想着亲戚家的变化,对比自己家,一年一年在衰败,不禁有些凄凉。他在里面待了好一会才走出来的。这时,大姑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放桌子上,边说:“先躲过一阵再说,落了脚,给江阴家里写信,报告平安吧。”

吃过晚饭,大姑妈和大姑夫趁机对侄儿做思想工作,两人都心平和气地,大姑妈说:“楚桐啊,我们知道你是在做除恶扬善的事,可你做了这些事,家里得不到一点点好,又何苦来哉呢。”大姑夫说:“政治的事不要去参与,教你的书不是蛮好嘛,上海也在罢工,你表姐夫的纱厂,也遇到了麻烦。”

潘楚桐不想向大姑妈作解释,大姑妈和大姑夫都没有这种经历,是解释不通的,现实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好。弱势人群做一点反抗,总是在被逼无奈时才进行的,资本家与工人想法是不一样,是两个阶级的事。

潘楚桐不好批评他们,他安排好自己的一件事后,又乘车回校了,住校不但免费,还有一份值班守夜补贴费。他替代门房人员值夜,门房就将值班费付给他,两方均方便。

不几天,学校开始放暑假,潘楚桐为多挣点饭钱,他决定留在学校帮木工漆工做活,给损坏的桌椅修修补补,给教室里的黑板刷油卡漆,动手能力,他数来行的。



五十八、因父病冒险返家



8月15日,礼拜五下午,大姑妈的表姐章玉英匆匆赶到潘楚桐工作的学校,告诉表弟,江阴舅舅得重病了,刚收到二表弟楚钦发来的电报。

潘楚桐是孝子,听到父亲病重,心急如焚,即要马上赶赴十六铺码头买长江轮船票。为躲开巡捕,这次,他学习陈唯吾,也化装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人英俊,不会穿帮。他让表姐脱下旗袍和一双绣花鞋,让他换上,好在章玉英个子蛮高,也没缠小脚,衣服和鞋,让楚桐免强能穿。

章玉英则换上楚桐的一袭丝绸长衫,一双方口布鞋。她忍不住想笑,又想想舅舅的病,扛住没表露出来。

楚桐就要往外走,章玉英叫住说:“不对,你的头发不像女人。”

楚桐摸摸头,想起自己头发刚刚理过没几天,过于短了。

“这可怎么办呢?”章玉英犯愁了。

“只能搞假发戴上了。”潘楚桐一下又想到陈唯吾,他不就是戴了假发。

法子有了,他就拜托表姐上街买去假发套。

章玉英就上街了,她穿了楚桐的衣服,有一点怪相,好在是上海,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女扮男装,假小子,遍地都是,没人会来过多关注在意。

从学校这边上街,拐过一条马路就是商铺,不一会章玉英就将东西买回来了,顺便还买了顶麦秸秆草帽。

潘楚桐戴了假发套后,就匆匆向十六铺码头而去。走路不太像女人,章玉英让他注意步子,不能大步流星,要扭一点臀。潘楚桐学着做了,也很滑稽。

路上还自算安全。虽有几个巡捕向他作过打量过,他装作重口味的女人,挨着巡捕要反吃豆腐,弄得巡捕反躲他了,怕遭惹不起。他昂扬头走过去了,上了船,船上人都将他认作了女人。他也基本没开口讲话,一般用肢体语言做表达。上厕所当然得进女的一边了,心颤颤的,学人家蹲着,心里存在一点羞涩。

轮船到了江阴黄田港,下船时,潘楚桐将麦秸秆草帽压得很低,跟着人流队伍过关卡,关卡那里的一堵白墙上,还贴着通缉他们的一纸通告,通告上面还有各人的照片,所以军警对男人查得仔细些,对女人似乎查得马虎些。潘楚桐是个机智的人,他撑握这个规律后,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做了。

人群在向关卡那边走,潘楚桐在队伍中,当走近军警时,他还故意去撞了一下人家的肩膀,重口味的作派,这边的军警倒不是躲他了,而是上来献殷勤,给他让路。还像是得了便宜似的,一脸谄笑,过了关卡,还讨好地对他说:“小姐,走好,小心路不平!”

潘楚桐忍住笑,就这样通过关卡。接着他招呼了一辆黄包车,经北大街进城,尔后穿城从东城门又出来,入河北街,不多时就到了老家贯庄街。

不知是否是夏天原因,这一路,潘楚桐感到江阴的街市大不如从前了,一年一年在萧条。贯庄街似乎更甚,早先还有客栈,现在店铺都关了好几家,有些店,虽然开着,也是冷冷清清,因为街上行人寥寥。街上行人寥寥,街边的集市都散了。城在衰败,街在衰败,而他的心,似乎也在衰败。是的,实际上,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处在衰败之中,不过,这一点哲理,是他几十年后才悟出来的,所以那时,他还没能达成世界观超脱,他心灰意冷过。

潘楚桐回到贯庄,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一来市面萧条,二来是他化了装。人家误会成了潘家二小姐玉娣,玉娣个子也不矮,脸形又差水多,人们从远处看,怎么分辨得清楚。因为有一阵子玉娣是穿过旗袍在街上出现过的。

这次潘楚桐的男扮女装,自然没有人会来在意了。

潘楚桐乘坐的黄包车到了门口停下,付过车钱他就心急火燎到二进房见父亲。

父亲已经昏迷,人已很瘦削,两颊颧骨高耸。回娘家来服侍父亲的玉娣告诉哥哥,父亲患的是霍乱病。这下,潘楚桐就有些一筹莫展了。他走出父亲卧室,在外间房子里又与与姐姐、姐夫和妹夫等几个人商量,也没议出什么结果,都搓着手,在房间里转圈儿。

后来有几个亲戚过来,道听途说几个土方子。

无奈,潘楚桐就只能按民间土法,先让父亲吃灶心土,父亲吃下后,还是上吐下泻,后又听说喝多年发霉的陈芥菜卤能治,楚桐从壁橱里拿出一只大海碗,到村上一家去搞回来,让父亲喝下,可仍然没有效果,且已不能开口说话。病情在加重。

这下急得潘楚桐额头直冒冷汗,他看着父亲难受,自己更觉得不好受,一边安慰父亲,一边说:“爹爹,别担心,总会有医生能治料的病。”吃晚饭时,潘楚桐听一房远亲说无锡有高手,他就一刻也不想耽误,连夜雇船只去无锡,此时的父亲,身子已经虚弱到气若游丝。

果然,父亲在半途就去世了。

又一片天蹋了,潘楚桐和他的两个兄弟痛心疾首,心中都有一种大树飘零的迷茫,他们一路就哭着,喊着

回途时,潘楚桐的身体呆愣着,脑海却在回闪着他与父亲的点滴:他又想起小时候自己趴在父亲背上,两只脚随意地耷拉着,两只手绳子样勾住他的脖颈;看小热昏时(一种滑稽表演),则骑在他的肩膀上,人流涌动时,父亲用两只胳膊肘做支架,护卫住他。

现在面对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的,不能回答他所有问题的父亲,一切美好的过往又一次浮现到面前。

潘楚桐父亲离世的这一天为8月17日。

特殊时期,丧葬事宜就省去了繁文缛节,潘楚桐请了一个吹唢呐的,算营造一点哀伤气氛,一些亲戚朋友也没发丧。舅舅家,姑妈家,也只请了代表参加。

办完父亲的丧事,潘楚桐8月22日,准备再次外出做隐蔽,他考虑自己应该去南乡找一找党组织,了解一点江阴近况,特别是党组织派他去苏北受训学习的事。

他强打起精神,回家几天,一张脸明显憔悴了,嗓音也觉疲乏并且沙哑,在家门口碰上熟人时能不开口时,就尽量用点头,或者扬手等肢体语言代替。

出门上路时,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这次他特地做了一点小化装,除一只戴礼帽外,脸上还粘着漆黑的假胡须。穿放家里的一件旧长衫,一双圆口布鞋是新的。

潘楚桐先赶到金童桥街上,在周记茶馆店坐坐,一边听茶客谈时势,并没有敏感话题,他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便起身离开了。

潘楚桐决定坐黄包车到南门轮船码头乘脚踏船去月城了解情况。他在上海时,曾听陈唯吾说过,下一段时间会在月城一带做群众工作。

到了南门轮船码头,有乘客在上船,乘客不少,混在人堆里倒也便于掩护,船上人中,以生意人为主,差不多是些果农、农民、别的小贩,肩上担着空的篓头,畚箕,或扁担络索,也有背蟹箩的,他们是买黄鳝的人。潘楚桐知道这些人都属于苦力,讨生话不易,特别是对收场地费,每次都是骂骂咧咧的,暗底里都骂军警们是狗。

这些人上船后自然牢骚满腹,讲今天菜价降低了不少,可发收税一分不少。讲了各自的怨气。

接着潘楚桐又听到有人嘁嘁喳喳在谈些什么,中途还提到了“陈唯吾”三个字,有一个人说他有亲戚在县政府工作,知道许多内部消息。讲到政府正加大对共产党员的搜捕力度,讲到8月20日《申报》上有关于陈唯吾被捕的报道。

说这个共党的头子,818日傍晚被抓了,说共党一边还搞营救,可失败了,现在人被押解到了老县前关了起来。

船上人讲得有鼻子有眼,潘楚桐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人在他胸口打了一拳。他心境被扰乱,顿时竟浑身作着一阵子的擅抖,打了一会儿摆子,还差一点将贴在嘴唇上的假胡须抖落下来。

脸上冒出许多冷汗,想:月城也不用去了,去了也无非这么点消息。他改变了行程计划,船到了南闸就上了岸。

潘楚桐心里乱极了,在南闸的轮船码头外踟躇很久,脑子急速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江阴肯定回不得了,因国民党正对共产党作搜捕,回江阴无疑是去撞枪口,只能从无锡乘火车去上海,决定后,他便进到候船室买了一张去无锡的船票。

小火轮已经乘坐过,柴油机做动力的,带拖轮的,船到到码头和离开码头都会响汽笛。

两年多前父亲送他去上海读书时,他们就是乘坐的这种轮船。

时光如白驹过隙,两年多前的事儿,又历历在目,可一切又时过境迁了,物还是这个物,可人却不是原来那个人。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家父已作为古人,而自己也成一个求索路上的漂泊者。

潘楚桐心情很不好,他一直皱着皱眉头。上了轮船,感觉自己仅是一个躯壳,没有思想,没有作为的行为。所以,当他看船窗外的河,他甚至自问:这河还是原来的河吗,两岸的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吗。心情不一样了,看景不再是景,而是眼前添出的堵。



五十九、青阳中学当代课教员



潘楚桐回到上海后,继续在马锡瑞任教的中学教书。

日子一天天捱着,但时间的流程似乎加快了它的节奏。潘楚桐内心增添了一种焦虑,对家产生了少有的牵肠挂肚,他不能集中注意力了,时常是一副神思恍惚样。有时“咣啷咣啷”的上课铃敲了,他还愣头愣脑,双手支着下巴颏在想考一些杂事。

马锡瑞过来与他打招呼,他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对父亲遗留下的这个家,作为长兄,家里的两个弟弟又怎能少了他的看护和引领,不在他们身边,则意味着自己是选择了对家庭之责的逃避。就这一点,目前已经成为困扰着他的一个梦魇。

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他除了惦念兄弟还特别思念英年早逝的母亲,想着春夏秋冬,自己除了清明节祭扫,一般时间也不能上墓地作探望,想起这些,又不免心碎。

一次,他为排遣寂寞,在学校阅览室看报纸,翻阅《申报》时,突然间看到9月5日有一篇关于陈唯吾在江阴遭枪决的报道。报道上讲在9月3日下午3时,被押至城内中山公园北面,一处叫金刚腿”的荒地上,执行了枪杀。

一个只有二十六岁的好人,就这样殁了。这会儿获得了陈唯吾牺牲的确切消息,他如丧考妣,不禁心里添出了灼烧般的疼痛,说不出的伤感。那种百般伤感,真是比死了母亲、父亲、姐姐还要凄煌和绝望。

他呆呆地在阅览室的一张椅子上,顿时就感到崩溃和虚无。那个下午,他假装有病,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专门想陈唯吾的事情。他似乎感觉心亦有惊雷在滚动,身体亦有飓风在掀起。他对红旗漫卷的新世界,明天的梦想追寻之类,均添出了一点点幻灭感,他终于伤心地掉了泪。

此时,似有一种希望被掐灭之感,这么一位体贴入微的上级,好大哥,一下子没了,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很残酷的现实。事非经过不知难,成如容易却艰辛。身旁缺了这样一个能运筹帷幄,有韧性,办事又果敢的领导,真的是伤感伤悲。是的,潘楚桐早已经将陈唯吾看作是大哥、家人。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以后几天,潘楚桐已没有多少激情来教学了。一边对江阴家人;一边牵挂着党组织安危,陈唯吾后,江阴地下党,又会有谁来领导?他实在无心教书,在102日这一天,夜里竟然在睡梦里听见自己的小弟在叫唤他,小弟在梦中说有家里有狼要吃他,让他快去救。

潘楚桐心神不宁,他实在放心不下家中之事,第二天就向校长请假。这样他就去上海北站买了到无锡的火车票,没吃早饭,就在月台上买罐头瓜子和松子糖,还有一瓶糖渍杨梅就上了车,脑子乱,也没有记住火车几时启动,几时到站,他仿佛是在人声嘈杂里,跟着人流往前走,冥冥中,到无锡了,就跟着人流下车,也是人随脚,走到了轮船蚂头。不多久,感觉进入江阴界,他冥冥又中获得一种旨意:不要麻痹大意,不可冒然进城。

所以,轮船到青阳时,潘楚桐便选择提前下船。

他走在一条乡道泥路上,路旁杂草秋菊的残枝早已枯萎,经过的几个池塘,一些芦苇和蒿草边凋零得没有一点生机。起的是西风,一阵阵吹着视野里的稻田,起着波浪,这样抽穗的稻子就像一片黄绿色的大海,看到这些,他心头又变得畅亮了些。

在青阳,潘楚桐先去悟空乡村师范学校熟人那里,打听江阴的情况,熟人讲到了朱某,说自首了,听说此人还信仰耶稣基督,加入组织时,曾经用他们教义“凭着十字架起誓”,可他的信誓旦旦,却没能靠得住啊。熟人又提到了陈唯吾,讲之前就先伸大拇指。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熟人是师范教员,同情革命,他怀着对英雄的敬仰接着说:陈唯吾面对敌人封官许愿,不为所动,酷刑下,做到了坚贞不屈

潘楚桐从熟人的介绍里,对陈唯吾被捕和牺牲都有了更祥细了解,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江阴南乡搞农民运动,被捕时,刚好在月城戴庄南面的夜叉头坟场,召开农民积极分子会议,研究发动青阳等地农民开展抢粮斗争。当会议结束,陈唯吾让其他人先撤,他则夜住峭岐东面摆渡口的竹林庵(又叫吉祥庵,现在青阳建义村),警卫员被安排在庵旁人家休息。十分疲劳的陈唯吾刚要准备睡觉,发觉屋子外有动静,峭岐保卫团已经包围了小庵,带队捕捉的是国民党凤戈乡乡长钱才良。

当陈唯吾要拔枪出击时,手枪卡壳了,没有打响,这才被蜂拥而上的保卫团人员抓住,听说关在峭岐钱家埭祠堂里。看守人员二十四小时盯住,吃饭从窗口递入,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为了营救陈唯吾,共产党一方的人还去请陈唯吾的表哥、担任国民党江阴县市政局长(倾向中共)的季和华出面了,到峭岐保卫团去商谈,讲好让他们从水路押陈唯吾进城,共产党一方由陆掌林负责,率游击队员在花山嘴附近水路上埋伏,准备营救。不料那天凌晨,峭岐保卫团突然改变计划,不走水路,却从陆路押解陈唯吾进城了,且是由江阴县长李冷分派公安局的军警到半路去接押。共产党的这次营救计划未能实现。

熟人告诉潘楚桐说:案后,江阴形势更紧了,还在抓余党,你是挂了号的人物,千万不能回江阴,回贯庄老家。

潘楚桐紧皱眉头,正唉声叹气时,正巧碰上青阳中学校长于澄来校,两个人去年就认识了,且关系很好,其儿子于步青还认他作了寄爹,于澄的父亲老于在金童小学门房值守兼敲钟。

于澄过来对那位师范教员说:“这位是我兄弟,自家人。”

两人就拐进伙房一处角落,坐下来讲话。

讲话前,于澄从左边兜里掏出一盒“金鼠牌”香烟来,要递给潘楚桐,潘楚桐摆了一下手,示意不抽烟。于澄自己就从盒里摸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掏出一盒洋火,“嗤”地擦火点烟。

抽着烟就开始问潘楚桐近来在哪里做事?

潘楚桐压着嗓音说:“我刚从上海回来,在那边也是教书,实在不放心家里,现在,很想在离江阴近一点的地方找个岗位,相应着照顾到家。”于澄就接口说:“巧了,我们学校刚好有个老师生病要休养,你来做一阵代课先生吧,钱不多,来不来。”

潘楚桐就马上应一声:“好啊,青阳总比上海搭家,说定了,我来。看来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啊!”他又生了一点豪情。而他的内心却在想:我在这里当代课也好,此处离无锡近,一旦有情况也方便撤离。

1930106日,礼拜一,潘楚桐就隐姓埋名,到了青阳中学当了代课老师,他代的是英语课,之前他一直教国文和史地,改教英语,他是下了备课功夫的,他的英语还要靠大夏大学吴泽霖教授的爱人陆德音教授。

由于吴泽霖对潘楚桐赏识,他让自己爱人都指导他英语,现在学到的本领派上了用场。

因为有大夏大学一段知识的储备,加上本身的刻苦,一礼拜下来,对英语教学就较为畅顺了。他把英语课上得抑扬顿挫,朗读出的声音,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得滋滋作响,英文字母连贯得比写中文还快,完全像一位老道的英语教员。于澄开始有些担心,还去听过一二次课,觉得能够胜任了,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课后他还对潘楚桐说:“下学期我设法给你弄个教师名额,好好干。”

潘楚桐在青阳中学用的化名叫“于海青”,身份是于澄堂弟,因为于澄的本名叫“于味青”。贯庄和金童桥说话口音一致,学校里没人会产生疑问。

对于青阳,潘楚桐在读师范时就从县志上了解到了,相传是晋旌阳令许逊成道之地,自宋代建制设镇以来,已逾千年。前几天从上海回来,从青阳轮船码头上岸后,穿过镇区位于悟空寺的乡村师范,他见证过青阳街上的繁华程度,比金童桥街还要大,除了沿河街,还有好几条十字路,一样有书场,有茶馆店,且有几处,走在街上,耳朵里就能听到“隆格里格冬,隆格里格冬”的琵琶弦子弹拨声。

他喜欢听书,那时就想待稳定下来,要过过听书瘾。

一次上街,他看看有一点闲暇,就向街的深里走了,他这才发现大弄桥南边有天主教堂,再往南到了南新桥还有圣母堂,难怪人们将青阳说成小无锡,江阴还流传一句俗语:一青阳;二华士,三周庄。这几次看下来,他信服了。他甚至想,江阴回不了,在这里生活也不错。

教了一个礼拜,他对青阳中学的历史也了解了不少,这所学校是新办的私立学校。1927年,在北代战争风潮推动下,各地兴起办学热潮。当时,青阳镇上有完全小学两所,即江阴公立第二小学和私立体仁小学,每年高小毕业在百名以上,除少数报考南菁、征存以外,大部分学生因经济困难,无力负籍远行。

目睹现状,新任青阳小学校长的于澄与地方当局祝兆同、李仲丹(出版家李小峰二哥)及旅沪同乡刘善斋(永康)、李迪先等共谋创建初级中学,以适应时代需要。

经多协商,决定组织校董会,推选祝平(上海地政局长,后侨居美国)、李志云(出版家李小峰大哥)、刘善斋等为校董,刘善斋兼任董事长,经半年筹备,于8月招生开学,定名为“私立青阳初级中学”,开澄南各乡办中学先例。聘于澄兼任青中校长。第一学期有新生一个班,学校开设党义(后改公民)、国文、英语、数理化、史地、动植物、体育、图画、音乐、劳动等课程。

到这一年下半年秋季开学,学校已招生三个班。

潘楚桐教着课,但他的内心是压抑的,因为不便与师生多作交流,怕露破绽,所以,一般情况下,下课后他就进宿舍,吃饭到食堂简单解决,接下来就是看书,看累了就看看窗外的风景。那些日子,他倒很喜欢下雨,大雨小雨都可以。此刻的雨,不再是雨,而是伴侣。  

这一天,外面又下雨了。雨声淅沥,下了整整一夜。雨点打在屋顶上,潘楚桐听着,又觉出了几分凄凉。天明后,雨声又转化成了“沙沙沙”声,雨水变小了。他想到今天会是一个晴天,有太阳,从窗里望出的远远近近的那些灰暗的房屋,又会像上了一层油彩鲜艳。

风景,哪怕是一处风景,日日是有变化的。

然而,生活,现实的生活。变化又是这么的小?

一天,潘楚桐朝窗外望,外边,又一场秋雨已经停歇,学校旁边一富户家的一群鸽子又在低低转圈子飞翔了。他看着鸽群的飞翔,似自言自语地说:“天空,是宽怀的,它让鸽子尽情翱翔着。可是,这国民党呢,却在阻止着人的活动,使人根本比不上一只鸽子!”

潘楚桐由这里的鸽子又想到贯庄吴家的鸽子。寂寞久了,在想家。

一个月的一个礼拜天,他终于悄悄地回了一趟贯庄,给家里的弟弟送了生活费。这一次是乘船,竟安然无恙。一次成功,他自认为这样隐姓埋名,做事小心一点,能瞒过国民党军警,贯庄看来还能回。

那料,形势一天天在往严峻里变。

国民党江阴县党部把8月以后破坏中共江阴城区党组织、抓捕到一大批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作为巨大成绩向江苏省党部表功,得到嘉奖,还由省党部向全省发出对江阴及省内其他县中潜逃的共产党员和革命活动分子的通缉令,一时江阴城乡风声又紧,潘楚桐遭到全省内的追捕。

潘楚桐这人较为谨慎而警觉,当他再回贯庄时,轮船不敢去乘了。因为,青阳轮船码头,已经有军警在值守,对每一个上船和下船的行人一个个要作盘问。比较仔细,对戴礼帽的轧围巾,或者戴汤罐帽、老毡帽、西瓜皮帽等的人,一律要脱了帽子过。

潘楚桐在宿舍门口望着苍白的天,望着屋角的一棵有些年头的楝树,那树上有乌鸦在凋零枯秃了的树丛间“呀呀”地乱叫,并不时地飞着兜着圈子。

于校长来了,他关心着潘楚桐寒假的生活安排。

潘楚桐知道当下形势,他对于校长讲:“风声又紧了,我遭到了江苏省党部通缉,在青阳也教不成书了,免得连累你,我今晚回家,看情况再决定去吧。”

于澄也看到满大街的通缉令,对潘楚桐说:“你船坐不得,黄包车也坐不得,就只能等太阳落山后,步行抄小路回家,青阳到贯庄有四五里路,走大道要四多个小时,夜里怕要五六个小时,路上穿暖和一点,我给你搞个桅灯来照明。”

“现在还是亮星夜,不用灯的。”他对于澄伸出来手来握。于澄有些哽咽,说:“好兄弟,多保重。”

于澄沐着瑟瑟的冷风,身上打了一个寒噤,他向潘楚桐扬着手,想:潘楚桐是精灵的人,有见貌辨色的本领,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潘楚桐最后一次回贯庄是农历十二月十八的夜间,其时公历已经是193125日,还有十二天就过大年了,学校已放了寒假。



六十、离家



那天晚上,潘楚桐在几着狗的吠叫声里离开青阳。当然的天,似有雪意,白茫茫白雾雾一片,远远的空旷处,一些稀落落的村庄,亮出的几盏灯火,宛如萤火虫般弱小,世界像一个大的墓地。他已经赶了不少路了,还在急切地向前走着,过冯泾河走汪家村插到花山嘴,在虎塘里过应天河,从绮山东经双庙街回到贯庄,到家已经是后半夜。

一路只觉萧瑟的寒风直灌领口衣袖,走了这么多路,也没觉得身体暖和。他走致吴增起家东屋山,有一个敲更的人手提桅灯和竹梆子过来了,嘴边喊:“关门落闩,当心灯火。”更夫敲着竹梆子过来,他的桅灯就映白一截村街,走到桥头折返,人跟着一截白影离去。那人走远后,潘楚桐才快速跑过街道挨近自家窗户,先轻轻敲一下窗户,再作轻唤。

一会儿,他的二弟楚钦终于听到了,反应过来后,即有些诚惶诚恐披了件棉袍出来开门。

月光下,潘楚桐喊了声:“楚钦,是我!”

大弟楚钦便高兴地叫了声:“哥!”

喜出望外,兄弟俩拥抱在一起。现在,他的个子已经差不多与哥齐肩了。

这时小弟楚鸿听到外间房子有声音,也在黑暗里爬起来,披了件棉袍子走出来,叫了声大哥,楚鸿处于变声期,嗓子像公鸭叫,他上去与大哥作拥抱。

潘楚桐的两人兄弟,自哥哥楚桐离家后,就搬到楚桐原来住的卧室了,主要为方便接应夜归的哥哥。二进房的两个卧室都闲置着。

潘楚桐将门闩架了上去,关上门后说:“外面形势紧,我们到二进房休息吧,头进房亮了灯,会让外面的人看到,引起人注意,不安全。”三兄弟这才走到二进房,此时,他们才敢点亮一只美孚灯,各自在看清对方的脸面。

潘楚桐知道大弟楚钦自父亲去世后,他不住致和堂药店了,每天关城门前回家,第二再进城。对于哥哥的情况,他大体上知道一点,同时对国民党的风声也略知一二,他也很担心哥哥的安危。

楚钦给大哥温了年糕吃,吃后一家人就睡觉,楚桐睡到父亲原来的床上,楚鸿非要和大哥睡,这样头进房就只有楚钦去睡。楚钦后半夜没睡着,不敢睡着,怕有警察过来抓人,听到有响声,他也好极时通知后面房间的哥。而潘楚桐心里存有戒备心,也没睡安稳,他内心是非常的痛苦,革命的泡影幻灭,想想自己既无法在江阴安身,又想通过别的途径来继续摸索人生的道路,最后他到皈依佛门这一条,这都是被逼上梁上啊。

农历十二月十九日黎明,开始下雪,气温骤然下降。那天,潘楚桐由于太疲倦,上床不久,困意袭来,就“呼呼噜噜”打起鼾来。以前睡觉从来没有这般像打雷似的,当然,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仅感到疲劳。

早上的鸡叫声也没听见,后来醒来,便想:这下雪天,军警该不会出动了,如果这几天没事,他就在家藏着,待过了年再外出避难。

此时楚钦早已经去江阴致和堂药店上班。

潘楚桐起床后,准备做中饭,他拿了篮子和镰刀到后门口菜地挑雪地里的青菜。四九天,天冷得冻手,出门几步,北风一吹,手木木的了,镰刀都捏不隐。这时隔壁人家的狗兀自吠几声,一下子惊起了竹林里的雀儿往出飞,不一会儿贯庄街上狗叫声此起彼伏,一声一声,叫得更紧。他意识到可能来了军警。

青菜没搞成,空了篮子便即刻折家,关了后门,叫过小弟楚鸿说:“楚鸿,饭做不成了,外面不对劲,可能来抓哥了,看来哥在江阴是待不得了,我得马上走,告诉你二哥,今后有事去牌楼头找小姑妈或者到外婆家,你要学得坚强一点,你是男子汉。”

楚鸿愕然着。他一时还没有回不过神。

潘楚桐望着还有些孱弱的小弟,天真的小弟,在赏天井里一株开了黄花的腊梅。

潘楚桐再说了一遍。楚鸿听明白了,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潘楚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说:“大哥得走了,你自己烧饭吃吧,烧火要当心火星落在外面,引着了一旁的稻草,房子要烧掉的,人走,一定得熄了火走,记住了!”他对兄弟,一次从来没有絮叨过这么多的话。他是真的舍不下这个家,他心里壅塞着非常难过的离情别绪。

这时候,街上的狗叫声叫得更紧了。

贯庄街已有人在喊:“军警来了,军警来了!”在重复着喊,一边还敲铜锣。潘楚桐听出这是黄保长的声音,似在作某种提示,因为喊过好长时间,还是只听雷声不见雨。

这只能证明邻居们是在暗中作帮助,潘楚桐心中是明白的,从而又想到父亲丧葬几天的太平,也许亦有这位保长“紧口闭眼法”对付了上方,掩护了他。

他对乡亲很感恩,在以里说了声:谢谢!

潘楚桐这才拿起那只礼帽戴在头上,最后抬眼看了一下天井西首那株雪中的腊梅,腊梅的枝头正开着几朵黄色的花,在雪的映衬下,显得娇贵、好看。而那些白色的雪,又像另一种花,一幅静美小品。

潘楚桐近上去作了最近一次的长嗅,他冥冥觉得此生可能再也无缘回家来了,除非共产党能将这些国民党的反动政府推翻。潘楚桐转过向后门走去。楚鸿望着哥走进一层薄纱般的雪地里,哥为了不留下脚印,开步就从猪圈东边龙泾河靠着水面走的。楚鸿站在龙泾河的树旁,望着哥,他苦痛中夹杂着伤感和依依不舍的情绪,哥的目标在消失,他的眼睛在掉无声地掉泪水。这是他与大哥的最后一面,此后,一生也再没有与哥相见。

一年后潘楚桐的这位小弟,在牌楼头小姑妈的帮助下,去无锡当了学徒。

此时,贯庄街的狗叫声,已经开始不绝于耳。潘家房后猪圈那边,一只老猫听到人的动静,从窗口蹿出来,又刷刷爬上竹林那边一棵朴树上。老猫的眼睛也在观察潘楚鸿的步子,他是否要追赶自己,可这个少年没动一动,眼神只是定定的。

潘楚桐远去了,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的棉鞋,身上的棉袍也是旧的。

潘楚桐踩着结着薄冰的沿河小道,经永安桥到了金童桥。

金童街上表面看起来还挺平静,实际却杀机四伏。

潘楚桐是一个处处有戒备心的人,他行步,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觉着有人跟踪,从一棵叶片早已脱光,只剩下了轻盈、低垂枝条的歪脖子老柳树身旁穿过,踏上一条通幽曲径,就过了染店桥拐到了金童小学。

学校的门房于师傅瞧见风雪中的了潘楚桐,很是惊讶,他紧绷着神经,立即将潘拉进房间说:“潘校长,你还不知道吧,县公安局的军警刚刚来过,是来抓捕你的,你快些逃走吧,这里不便来了,还是先去外地避避风头再说。”

于师傅从口袋里掏了些钱币递给潘楚桐,潘楚桐开始不肯接,说:“在青阳,于校长已经很关照了,我欠你们家太多,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于师傅说:“出门在外,有钱也好应个急,别客气,好歹你还是我孙子步青的寄爹,难道你不认了!”

潘楚桐有些惭愧,连连说:“认的认的!”就接了钱揣进了口袋。

当潘楚桐转身要离去时,于师傅叫住了他,说:“你那只礼帽太显眼了,我们换换,我把我戴的汤罐帽给你,你戴上后四周拉下来套住脖子,既做了掩护,寒风里还不冷。”

潘楚桐就从头上脱下了礼帽,并按照着做了。他成了一个标准农民打扮。

“快走吧,可不能耽搁。”于师傅催促。两人说话,哈出的气,都呈白雾。

潘楚桐鼻子酸楚着向于师傅行了个揖礼,转身便踩着薄纱般的积雪离开了学校,经十字街过太平桥插入火烧弄,街上贩夫走卒在雪地里招揽生意,行人不算多,很快通过街市。在街梢,想象中通北有一段煤屑路,不至于难走,结果一脚跨入一条沟壑,呲溜一声,还是滑了一跤,好在穿了厚厚的棉袍子,加上地上有一层积雪,身体没有摔伤,走路没有一点影响。

潘楚桐经转河里陈家桥到达石牌小姑妈家,小姑妈给他准备了吃食,醪糟煮年糕,还安排他随身携带些上冷馒头,路上顶个饥。

潘楚桐不敢耽误更多的时间,看看门外的天,又有一副心意难决的表情,他隐隐有些觉得,此去,何时能够返家难料。就对小姑妈说:“舅舅家就不去了,你对他们说起一声就行。”便由表弟徐沛庭领着出了门,转而向街东走去,此时,雪下得小了许多,可风却变大了,感觉天气冷了不少。迎面总觉是冷飕飕的风,经过一家羊肉店,羊汤飘出的香味,又使他想起小时候曾经养过的几只羊。本来想自己家养了吃肉的,可结果买了,也是为了学校添教具,父亲对他说:“学堂办在我们家,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没吃到羊肉,也不后悔,因为他们做了一件积德事,心里很踏实。

现,两人走到中街,见到了“贞节牌坊”的牌楼,他们就由此处向北由蒋家村华家村去往庵前村(1932年更名为安全村)。向北走,朔风呼啸,好在戴的汤罐帽护住了头,潘楚桐才感到能抗。

表弟徐沛庭穿的也是棉袍子,他头上戴的是一只老毡帽,脚上是一双芦花靴。

两人当接近庵前村时,竟有一户人家在做镇宅活动,铜钹之声、管弦丝竹之声传来。可此刻,再好的乐曲,入耳也不啻是孤雁哀鸿。别说品不出味,反而增加剧烈的哀伤。这乐曲,带他步入回忆,回忆起祖母的丧事、母亲的丧事、姐姐的丧事、父亲的丧事。他的往事,竟然都潜伏在这片哀乐里,听不得了,他加快了步伐,一步并作两步,让跟不上来,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的。

他们要赶去的石牌港,就在庵前村北面的长山西麓。长江边停有不少装黄石去崇明岛的货船。那些货船都有高峻的桅杆,桅杆插向苍天如同一棵光秃秃的树,好几条船停泊,桅杆就像一片树林。

这个码头离采石宕很近,石块是通过人工两人或四人合扛抬上船的,所以这里有不少采石工人,一个个戴着柳条帽,穿了脏兮兮的对襟棉袄,蚌壳棉鞋。

其时,长山采石场,为江阴最大的采石场,他们的采石方式,已经起用了雷管炸药爆破。

说起采石工人,不得不提到1927年秋,当时的县委书记钱振标曾来这里体察民情,做革命宣传工作,后来有许多工人还去参加了后塍暴动。这些潘楚桐都已经了解到,所以他对那些采石工人就充满着敬意。

两个人到了石牌港。表弟徐沛庭先跳上一条将要起锚的船,他与船老大耳语了几声,船老大就招手让潘楚桐上船。潘楚桐上船后,徐沛庭再下船。下了船,他就站在码头,望着开船。这是他与表哥的最后一面,那时,他同样还没有这个意识。这一年,他才十八虚岁,年龄不大,可他与搞运输的船老大都熟悉。

这种运黄石块的木船,比内河的农船要大些,中间位置的两侧有平衡舵,像船的一双翅膀,船尾一把较大的舵控制航向的,无须橹桨,动力主要靠三根桅杆上的帆。在长江里无论刮什么风,只要支起帆,船就会前进,停船只需要将桅杆上的帆落下来,要行慢船,拉个半帆即可。

船出港后进入长江航道后,风头正足,打了补丁的帆鼓得像汽球。

潘楚桐就站到船尾向表弟招手,表弟在河埠码头也做同样的动作,双方的人影都在各自眼睛变小,船在宽大的长江里,真的如一片树叶那般渺小。长江里船只较为稀少,这让潘楚桐更感他的孤单。此时,江风冷得刺骨。潘楚桐没有进到船棚里,他在眺望长江,看远处的长山,像一只大白帽子。

触景生情,潘楚桐不禁回忆起小时候,舅舅带去爬长山,长山南北不宽,东西却长,俗称“十里长山”,反正从西往东走,要花不少时间,山势也蜿蜒起伏,上面也有危岩峭壁,其中一处“天台石室”,被封为澄江八景之一,有古诗赞曰此景:

直山(长山又名直山)山无谷,天台及台屋。春夏收鱼群,秋清溅林木。

面山下面的滩涂也较大,一片芦苇荡。冬天时,在白茫茫的芦苇荡里,会有一些丹顶鹤出现,它们头顶鲜红,舒展黑白羽衣,在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里翩跹起舞。

转眼,长山就看不见了,船往东,长江变得开阔起来,水天一色,已经看不清两岸景色。

潘楚桐便进入船棚,找地方坐了下来,将双手笼在袖子里。而他思维却停留在丹顶鹤的身上,由鸟事联系到人类,又想到了自己。开始佩服起莎士比亚对人本性的那种真知灼见,这个伟大的戏剧家,在洞察人生的秘密后,认定人生的本质就是悲剧,快乐不过是其中的点缀。

潘楚桐回想起这么些年来,特别是母亲去世后,自己的家庭,悲剧是一桩接一桩,而快乐是少而又少。此刻,他就十分认同这个外国老夫子的观点。

这世界,除了哀叹,还有什么?

为鸣公平,讨公道,现如今,落得连一只鸟也不如了,鸟尚且还有飞翔、涉水、觅食、恋爱、育子的权力,人和鸟竟有这么多差异,悲伤再一次袭击了他。他一路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船里也燃亮了桅灯。而长江水面成为比天空更黑的地方,远处的船也亮了灯,矇矇眬眬,有一点渔火点点的味道,惜乎,潘楚桐没有心情做诗。

他坐在船棚里,可船棚各处进风,风就这样吹透了他的棉袍、衣袖、脚,他只能将脖子尽可能往领口处缩,以便取暖。

也就在这个上午,当后半夜的一场雪将大地涂抹成一片空白时,潘楚桐走上了离家的路,从此,他一生都没能再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

前方的江面黑沉沉的,看起来深不可测,晦明交织。

入夜后,潘楚桐只听得到江水在雪中滔滔流过,“哗哗”作响,“通通”拍着船舷。天空洒落下来的白雪,使黑沉沉的堤岸,像披上了一件孝衣。近码头了,见到星点灯火,一会又见几个黑物,是停泊的一些大木船和歇夜摆渡船。

江阴来的这一艘黄石船,就停泊在崇明岛的长兴码头。那里在筑一条石驳岸,需要大量的黄石块。

崇明岛在长江口,岛上设置县城,县城紧挨着江边的码头,潘楚桐的同学家在凤南路上,他冒着凛冽的西北风,踩着已经结冰的雪路,好不容易摸到了同学的家。第二天还是下雪,雪,越下越大,像芦花,像柳絮,随风漫天飞舞,四下里迷迷茫茫,所以开门只望见外边的银装素裹景色。

潘楚桐同学家过了年,同学住在小县城里,城小,每每破晓时刻,这里同样听得到散碎零落的“喔喔喔”响鸡啼,这种乡音又让潘楚桐时时勾起对老家江阴的思念。

开春后,潘楚桐再搭乘到吴淞码头的轮船,经过吴淞码头再搭乘到上海市区杨树浦码头的轮船。杨树浦码头上岸后,就可坐黄包车到尊德里的大姑妈家了。

尊德里已经去过一次,那里有头上缠黄布的印度警察,上海人叫“红头阿三”,手持警棍值勤。有亲戚在这里,有底气,不会惧怕这些人。潘楚桐是这样想的。

这次,他是算熟门熟路,指挥着黄包车夫走尽可能走小路去。走一些小弄堂,又让他见到另一些人群,有擦皮鞋的小孩子,而小贩里有卖钥匙扣的,卖樟脑饼的,卖口香糖的,卖拍纸簿的,这些人群,又时时在被挺胸叠肚的“红头阿三”作驱赶。真是人世谋生不易,上海也不是来了,就可以随便做上事的,操起了营生,又不是进了口袋的钱变能归你自己。潘楚桐看着被驱赶得四下逃散的小贩,对印度警察也产生了厌恶。他甚至不想用正眼去瞧他们,仗势欺人,他看不起。

黄包车在一片灰濛濛的栉次鳞比的屋群间走,后经百老汇路,一路向西,从百老汇大厦门前插南过白渡桥,再向西入爱文义路,然后向北转浙江路,在厦门路口他叫停了车。尊德里北靠苏州河,住宅房东面和南面均为店铺,他向南面的大门走去,在门口竟然看到了江苏省党部签发的通缉令,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照片。半年时间,潘楚桐不清楚上海形势会如此严峻,庆幸自己戴了一只汤罐帽,遮盖了整个脸部,没有被巡捕认出来。

潘楚桐带着几分侥幸心,想往里走。大姑妈家去年6月去过一次,应该说熟悉的,他已经看到大姑妈家西首高高的东来银行仓库房。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想到手上没带见面礼,觉得不妥当,尽管姑妈家富裕,不会在乎这一点,但他觉这跟富裕无关,而是礼节。加上自己现在工作了,不是两年前,还算个学生。这么一想,便退回来拐到门口店铺买东西。

他是个机灵的人,拎了东西回到原点,没敢贸然向前,眼睛斜睨着周围环境,突然发现大姑妈家门口有异常,几个便衣在走动。

真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姑妈家门口除了手持警棍的“红头阿三”,还出现了几个隐蔽着的便衣。其中一个家伙还乜眼了他一下,这让他有提高了点警惕性。

大姑妈家去不得了,自己上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潘楚桐即刻退出来,走路假装伛偻着脊背。大路不敢走了,也不能疾跑,脚步只能稍快,经洪德里、保康里,再插沙克里路、名界路,尔后教堂路,又串过纵横捭阖的几个街区,尔后较顺利地转辗到了南京路。

在此处,他碰到了几个流浪街头的乞付者,有一个瞎眼妇女还抱着婴孩和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瞎眼妇女乱蓬蓬的头发像鸡窝,一脸的愁容,大人小孩都穿得过分寒碜,破破烂烂连体也遮不全。一些路过的阔太太见了,鄙夷着,嫌脏绕着走,还咕噜着说丢出一句:“小瘪三,侬勿要来触阿拉葛霉头。”潘楚桐心里在遣责那些阔人,世上有如此多乞讨者,生活得不愁吃穿的人,难道没有一点负疚?你们的财富是否是通过劳动得来的?

潘楚桐停下了脚步,他甚至还低下身,用手替小男孩拭去鼻涕和眼泪。

潘楚桐心里酸酸的,尽管此时他自己亦是半个难民,可他的怜悯之心,又让他咬着牙做作了一项决定,将崇明岛老同学送他的一点盘缠,还有自己的一些毛票,都掏出来又作了布施。原本还想在路口报摊买几份报纸看看时局,这下也只能罢免了。

这边是这样,而到了熙来攘往的娱乐场所,却仍然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南京路照常非常热闹,四马路会乐里照样犬色声马。

潘楚桐在一条街上,同一个时间段,体味到了天堂和地狱的两重天。

现在,潘楚桐实际也成了一个乞丐,因为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

他进仙乐丝歌舞厅见女老板的唯一目的就是借钱。

潘楚桐踏进歌舞厅大门,对守门的门子讲是女老板虞秋水的朋友。门子说要去通报后方能见她,门子潘楚桐在门口稍等,就上楼去通报了,一会就回来,准许潘楚桐上楼见老板。潘楚桐就告别门子上了楼。在一个门框写着“经理室”字样的门前,做站停敲门,听见里面有声传出:“请进!”

潘楚桐推门而进,他有一点陌生。因为面见的女老板虞秋水,又变化了一点模样,打扮得更加浓妆妖冶,电烫了头发,并且穿了像酒杯一样的高跟鞋。

潘楚桐自己都感到唐突,不料虞秋水一句话,让他放松了下来。她说:“潘楚桐,侬怎么来了,是否想阿姐了?”虞秋水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尽管潘楚桐此时戴了顶汤罐帽,仅露出半张面孔,她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潘楚桐脸有些发烫,在这种场合,他只得跟着演一点戏,因为经理室还有一位女工在打扫卫生。他擅着声说:“你是我阿姐嘛,能不想吗!”

虞秋水是个见貌辨色的人,知道人家找到这里,肯定遇上什么难事了。于是,她故意大声说:“侬来得真好,阿拉给侬买了一件衣服,在楼下更衣室,我们一道下去拭穿一下。”她使了个眼色,潘楚桐领会就转过身跟虞秋水出经理室。

他们到了更衣室,虞秋水在正式问,不说上海话了:“你怎么来上海了?”虞秋水关了门,眼睛又扬眉望了一眼窗口,她将窗帘布也拉上了。

“罢工的事给牵扯上了,江阴待不得了,只得冒昧来打搅”潘楚桐蹙着眉。接下来着他还讲了这些日子蜗居在崇明岛的情况,说崇明好闻风而动,开始紧了。

虞秋水回过头,沉默了一会,问潘楚桐:“你现在准备去哪里避险?”

潘楚桐表情有些像苦笑,咬了咬牙说:“上海也待不得,唯有去杭州了,那里有我认识的人。”

“这样也好,避过风头再说,我来安排。”虞秋水就锁了更衣室的门,替潘楚桐办事去了。她很雷厉风行。

此时,潘楚桐才想起自己这一天还没有吃过东西,真的有些饥肠辘辘了,好在身上带着未送出去的一盒礼品,趁这个空档,他就吃了起来。

约半个时辰,虞秋水回来了,她搞到了当夜的火车票。

此时,囊中羞涩的潘楚桐嘴唇嗫嚅想张口,虞秋水快人快人,说:“潘楚桐,身上没有钞票了吧,一淖,给你做盘缠用,不要嫌少。

潘楚桐的手有一点发抖,他是无意识接过那一叠钞票的,在手里攥了好久,在放进口袋。

他在无声地饮泣,一会还真用衣袖在拭泪水了。

虞秋水见了,就说:“潘楚桐,好了,男人一点!”

潘楚桐这才忍着感情,嘴张了张,长长短短拼出一句:“谢谢,谢谢!”

虞秋水对潘楚桐说:“好了,我给你说事,我通过关系,买通了一个巡捕,那巡捕帮他搞到了火车票,今夜你就由那个巡捕送去西郊楚王号车站上火车。”这一次在上海,他的感悟便是:四海之内皆有志同道合者。

火车声音,过去听来,感觉好听,像咴咴的马嘶,而此刻听来却变成了嘁嘁的忧伤声。他有点像在步一块蒺藜地,有不安不宁。

这来是潘楚桐吗?他不是他自己了,他只是接受某项指令,在走向未知。火车站上,哨子声响,火车鸣笛,旗号打了以后,火车开始动了。一会儿,火车慢吞吞卖力地“哧呼哧呼”出了站,“轰隆轰隆”地运行起来。两边的田野在潘楚桐眼前纷纷向后退去。                                                                                                                                                                                                                                                                                                                              

一会,车窗又让车头吹过来的一团浓烟蒙住了。此时,无数的往事就在潘楚桐眼前纷至沓来,盘旋穿梭。他又想起前年在大学读过一本海涅诗集,当时没怎么读明白,现在添加进自己的种种经历,他算开悟了,读懂了这位德国诗人的诗,真切地理解了海涅,他何为要久久地坐在卢浮宫维纳斯雕塑前哭泣,人家在哭什么?噢,他是在哭一个被侮辱了的完美,哭那走向完善之路的艰难和遥远。

潘楚桐就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他拿手揉着眼,想:但愿杭州的天空比这儿好!

河开雁归来,朦朦春意来。

虽已经是阳春,但车站附近的几棵楝树仅有的一点点绿意,还是不足以遮盖树稍上的一个旧鸟巢,这个旧鸟巢看起来像挂着的一个脑壳,在灰色天空映衬下,很是醒目。旧鸟巢旁边树枝上歇息的一只乌鸦,时不时的发出一二声的鸣叫,哀哀的,它们在增添一种悲悲的氛围。

19313月,这位名叫曾名为潘楚桐的革命热血青年,在杭州灵隐寺出家,法名传戒,字定慧,从此心向佛学。不久以后,又以巨赞法号用另一种方式爱国救生,一步步完善着他追求真理、揭示真理、笃行真理的人生理想。

一树虬枝上的腊梅,有孤勇者之气质,它是留在潘楚桐记忆里的家园之遇见,那株美丽的腊梅花是长开的,是琐定的,是凌空的。

此刻潘楚桐内心又翻腾出前些年读过的一首《江上》诗:

坐看江流去,低头泪满衣;

春申君墓上,开遍野蔷薇。

又是春天,大地又恢复了青春期,好多的鸟儿也在回归,好多的虫子也将不眠,芬芳的花草,也都纷纷从寒霜里醒来。

是的,春天是有包容的,是有承载的。

潘楚桐寄希望于的这个春天,有它的浩瀚、辽阔,并区别于往昔。

未来似乎又变得不怎么渺茫了。

他心间又在神驰江阴了……





后记


期待完成一道填空题


这次创作,不是自我萌动,是由原江阴市作协主席吴志云先生的推荐,他是《巨赞文集》的主编,为中国作协会员。前些年时有交往,工作上有过一些合作,对我较为了解。

他是巨赞文化研究的权威,是由于工作太忙,催不开身,不能亲自操刀来写这部书稿。

这样,我才有了这次写作的机会。

此时,我对巨赞法师的队识很粗浅,对其生平只有一般性的了解,其他材料几乎没接触过,就我在党史部门工作经历,至多知道他于19295月,为讨欠薪,领导城区小学教员开展的罢教斗争;后来投入抗战,1939年春,周恩来为其亲书“上马杀贼,下马学佛”;1949101日,作为佛教界代表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

对于八卷本的《巨赞法师全集》,上下两集的《巨赞文集》也只知其名,而未接触过。

吴先生让我去与巨赞书院撑门人刘星洁主任接洽,刘星洁是研究佛学的居士,兼职巨赞文化研究会责编,《赞园雅集》执行主编。其学识不一般,且有些魄力。经她讲,“巨赞青少年时代”的题材是她前年就开始策划的,她侃侃而谈,对巨赞法师充满着虔诚和敬仰。

之后,刘女士就倾其所能,送我巨赞法师的许多资料,并领我参观故居,纪念馆。

我用几个星期的时间看潘氏家谱,列出家庭成员生卒,姓名,一些资料上对巨赞的的姐和妹,有颠倒现象,将妹的名字写成了姐,有的资料还将“玉吉”的名字按在了其姐的名字上,前后很矛盾。经我一番推理,最后确定下来,其姐为玉锈,其妹为玉娣。而“玉吉”是巨赞的哥,五岁就夭折了。尽管我写的是小说,可以虚构,但我尽可能求真,向那个历史褶皱处、那个时代肌理处靠拢。

计划只写这个人的青少年,但我还是要了解这个人的一生,他的为人处世、学养,了解他的一些著作论说等。我知道,巨赞法师是大学问家,在中国佛教界其学问处于金字塔之顶,他的学问成就,后人难有人僭越。

我怀着虔诚心开始读他的文章,诸如《“中论”探玄记》《如是斋琐议》《论道德休假与文化脱节》《论自得》《略论空有之诤》《关于空与有的问题》,与其说是哲学,不如说是上乘的文学篇什,就像徐霞客的游记,与其说是文学,不如说是科学论文的范畴一般。

其当有内行读者,一读之下就大吃一惊:文笔老到,长文短论,均有其谋篇布局,立论客观,稳固;语言表达上爱憎分明,江阴人的那种耿直劲,字里行间处处在作真切的体现。他的一些骈体文、古体诗,承接古风,见出旧文之美。看他的那些反映民间疾苦,针砭时弊,鞭挞丑恶,弘扬人间正气的政论,又能见他之文人的另一种风骨。多少年里,他是在耐寂寞,可从不为世俗浮华所左右,尽可能潜心做学问。

巨赞有一个自述,其中青少年部分,有几百字的一个概述,这几百字,是我作小说构思和写作的依据,我经过反复阅读、体味,捕捉自己的所需。

俗话说:石有三面。巨赞自述中,我已见石的一面,一面之涵意是蕴藏着另三面的,再通过研读巨赞文化研究成果文章,有关人员传记,一些历史档案,便以个人成长为经,家庭为纬,作另两面的描绘填充,我之抒,非空穴来风也。

定为纪实小说,可我仍旧尽可能按照“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来展开叙述。

巨赞的童年少年青年,留下的资料不多,特别是童年、少年时期。原始资料偏少,缺乏怎么办?除了分析其著作之外,唯有走民间采访之路,从倘健在的见过巨赞本人的老人、巨赞亲戚的后人、同村人等,及图书馆、档案馆、一些乡镇、社区、家谱、志书、革命史,及一些相关人物的传记里去做细致的挖掘工作。甚至借用毕飞宇写作长篇小说《推拿》的法子,到影视片里去观察那个年代的生活场景,为研究、消化这些材料,我在阅读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人物在我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儿童部分,“年谱”上仅交代出“1908年9月10日(八月十五日)生于江阴市澄江街道贯庄村”和“家庭较殷实富裕”两句,等于一片空白。在这里,写作不是史料加推理的写作,而只能完全靠推理、靠虚构、靠小说笔法来加强文本肌肉。

好在我是江阴人,自小生活在离贯庄二三里处的长安桥,童年时的江阴,与百年前的面貌改变不是很大,河流、道路、田块、村庄,约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才有所改变。所以,贯庄周围的环境,按着我童年印象能够书写(虚构)出来。

“童年”解决后,少年青年的资料相对多了一些,但有些记录还是太过抽象,其自述里有一段这样描写。

——“记得大约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寒徦在书房里温书,看见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就自己问:来来往往为什么?刚巧一个朋友走进来,我就问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究竟为什么?他反问我: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肩头上好象挑起一个很沉重的担子放不下来了。

从这一点上,我认为可作为巨赞的一个硬核,也就是说,巨赞从少年时,就开始思索人生了,他读《老子》《庄子》,实际上就是想从书本里寻找人生问题的答案。由此延伸到他后来的人生走向,其从事的佛教,亦是在寻找人生的答案。

这是一条隐线,明面的主线是编年式的成长经历。

我的创作,就按照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来作引导。确定了这一提纲后,就排出人物表,列出章节,书里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虚构人物,起一点过渡和衔接作用。

我要写出那个社会的不尽人意。我自信已经把握了巨赞(潘楚桐)青少年时代的点滴,能够旁逸斜出地补得上这一处的空缺。

写作过程中,我特别注重信息的真实性,由于素材大多来自采访对象口述,事情相隔太久远,难免有错漏,每每有不确或两相矛盾之处,我都要反复核实求证。尽可能复原当时情境。所以,一些地方,在史料上算得上做了些抢救性工作(由于条件受你限,挖掘还不够深)。综合看,这部纪实小说,不是戏说,完全是一部严肃剧,它熔历史、政治、社会、家庭于一炉,可归为地方史、乡邦文化、传记文学、长篇小说”等类型中。是的,一个人的思想便是他的乡愁,我是带着这一心愿来创作的。

这是我的机缘,我的创作定位,亦是题材和人物所决定的,不是随意可更改的。因而,我的创作时,秉承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事理明晰后,便知道如何借事说理。

本书落笔点为1908年,收尾画在1931年。时间跨度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是一个怎样的社会面貌,我得有所交代,我也都一一讲到了。清政府已经推翻了,可建立的民国政府,只是换了一面旗帜而已,衙门官吏仍然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黎民百姓仍然有苦无处言诉,有冤也无处审。社会依然存有以强凌弱、以富欺贫等种种乱象。

在这个背景下,1921年成立的中国共产党,打出的旗帜就是工农组织,代表着劳苦大众,他们的起事,则是出于一种官逼民反。民国年间的时代特征,与《水浒传》所反映的朝代有几分相似,地方割据势力盛行,北伐打倒了一些豪强、军阀,可国民党又与共产党争锋相斗,最后成为了新军阀,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十分尖锐化。民国政府一方面对外屈膝;一面穷凶极恶,掠夺人民。

1927年北伐军倒戈相向后,政府就走向专制主义。人民的反抗,又有哪一桩,不是“逼上梁山”的。

我在遵循冯骥才曾经提出过的文学“应当注重写人生”,小说中的潘楚桐从童年走来,由少年步入青年,他的这一段人生,就处在这个大背景上,有这样一个朝代,一些故事是自己赶来的,比如开始部分,导致潘家的败落,是由于祖父打抱不平遭至恶少报服,祖母死因是军闷混战,贯庄街小乞丐一批批出现,反映了家破人亡的数量在增加。一个信佛之家走出来的人,又如何当得了睁眼瞎。

所以说,主人公走上革命之路,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他自小就有同情心,“革命”是一种方式,革命为的是帮助弱体群势脱离苦海,这也是修佛的终端。

“有时把生活省下来的一点钱尽数送给小叫花,还替他难过半天”,这他个人自述中的一句话,这一句便可判断出他是怎样一个人了,所以我按其性格作了逻辑推理,给他安排了,小乞丐几次上门,他都给人家盛锅里新烧的热饭热菜;为反映出他悲悯情怀,我设置长江轮船上救难,他将身上穿的棉袍和西药送遭难得病的苏北小贩;为表现舍家财,我写到了邻村遭遇水灾,他回家砍了竹子,加上几扇门板等送去救灾。表达出主人公拥有的菩萨心肠是由来以久的。

这些情节,对人物塑造是必须的,重在表达果前面的因。一个人物,不是凭空而出的,由其渊源,源于其家教的传承。我如此写了,谁又会怀疑这里所写不是真史和信史呢。

对于潘楚桐的青少年,他有一个早熟,可能经历多一点,思考多一点,或者说书读了多一点,所以比一般同龄更明理,更知道何为社会责任感。所以当遭遇外侮和眼前有不平事时(诸如学阀姜锦坤等人霸占校产)

他又怎能荷戟独彷徨,抛开现实,专做一名书虫呢。倾向进步,几乎是这部分青少年的首先。何况潘楚桐是一个信佛人家的子弟,他之帮助别人,及声援,讨薪、罢课、罢工等,不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造桥、修寺、施药、恤孤”嘛。因是小说,这里一些故事,只能定义为“可能发生的事情”,请允许我有这样的虚构、补充、认知。其实,生活本身的传奇性有时会大于作者的虚构力量。我唯有用一些逻辑作底线,对这样一位纯粹的革命人,再怎么褒扬或曰“重构”都是不为过的。

再则,我强调的虚构,绝不是虚假,例如写到祖母的死,我将其死是遭遇到的不幸,19131116日他去北门女儿家走亲戚,遇上北洋军焚掠北门街市,殃及池鱼,重在点出乱世乱象。可谓大巧无痕矣。  

我是将一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有机地联系起来,这样江阴大事记上的许多事,都与书中人物命运无缝对接了。

关于上海仙乐丝歌舞厅女老板虞秋水,是虚构人物,她是我们党的地下工作者,我经过缜密思考,觉得塑造出这个人物,对情节起到衔接作用。小说中,她在最后时刻,帮助困难中的潘楚桐,脱险离开上海,这一笔也可算把“历史的内容还给历史”,将中共党史上可能存在的事情写了出来。

另外金童小学的门房于师傅(于澄父亲),人物有,原型不是这个职业,是小店业主,我按排他做了学校门房,有利于情节发展增加真实性。金童小学前任蒋校长及其女儿是虚构人物,也是起过渡作用,金童小学从1868年到1929年,六十一年间,不会只有金锡望或金蕴章两位,且他们是乡绅、校董,不一定兼校长,潘楚桐也不会是第一任校长,这里的虚构是必须的。

除了这些说明外,我还写了许多主人公的家庭日常生活,人物个性,潘楚桐的严谨,其姐的内敛,其妹的泼辣,其弟的稚气未脱,祖母对孙辈的溺爱,母亲的善良与持家,父亲的能干和一度的颓废等,各标一枝。但其父亦有好的一面,对子女的爱,他在教育女儿上也是脱俗的,为徐缙珊的私塾办在家里,没有收取房租费,而只有一个要求,让女儿也跟着读点书识点字。

从生活出发,创造人物形象,人物、情节一定要有现实依托,将不多的史料外化于形,并不容易做到,需要久久为功,查询当年文档、报纸、照片,绞尽脑汁。获得的信息是捧七巧板,写作时宛如搞拼图,编织出故事的全貌,是一种逐步的“拼接”和“填充”过程,像筑路、造房子。

尽管如此,当实施时,每一段的人物活动,都要查阅大量资料,从衣着、村庄、街景,哪怕是一块广告牌、需要配置的一段背景音乐等,都要不停地作揣摩。分析,我写了,这般符合当时氛围吗?我的细究,一切都是为了文本的肌理之需,目的则是为区别于要写一般通讯报道。谓之小说,就得提供人物的形象、气质、性格、品德、情操、阅历、学识、智慧;提供人物的七情六欲和内心世界的激烈冲突等。这样读者才能看到一个人的纵深和人的全貌。

书中写了捉麻雀的故事,带出家教,教育孩子要有仁爱、宽厚之心,要爱惜一切有生命之物,

另一处母亲的教育,有次潘楚桐从钱家泾河边的芦苇里捡到几个鸭蛋,兴匆匆赶回家递于母亲,母亲就耐心解释说:“我们的鸭子一般在龙泾河,或者是屋山和后面竹园,跑不到那里去,是季姓人家鸭子生的蛋,还去给那一家人。”并教育儿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非分之财,一分一文也不能妄取啊,我们一起送给人家去!”

又一处写到祖母教育,楚桐在街上看见了牛粪,他怕过路人会踩着,自觉去作清扫。祖母就对孙子说:“一个人一辈子要积德行善,扫牛粪马粪或者狗屎也算一种,修行,实际就是做一些别人看来很小的事。”

还有一处写到野路郎中的马,楚桐问母亲:“马那么高大,它为什么能听从人的指挥?”母亲回答说:“是因为有人的训练,如同人,从小没有管教,像一些恶少,长大了就是一副不羁样儿,任再管都不会驯服,管得越紧,越白费力气。”

母亲的这些话,都在少年潘楚桐心灵上烙下深深印记。后来潘楚桐一生清清白白,受到世人敬重,跟其良好的家教紧密相关,作品用这些富有特色和情感的细节让家风故事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结尾处,“离家”一节,我暗写了仁者有人助之事,贯庄街已有人在喊:“军警来了,军警来了!”在重复着喊,一边还敲铜锣。潘楚桐听出这是黄保长的声音,似在作某种提示,因为喊过好长时间,还是只听雷声不见雨。这只能证明邻居们是在暗中作帮助,潘楚桐心中是明白的,从而又想到父亲丧葬几天的太平,也许亦有这位保长“紧口闭眼法”对付了上方,掩护了他。国民党的保长、甲长,或者是乡长,也未必都是坏蛋,不少人还是通人性的。我也想指出这一点。

郁达夫说,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王火也说过,画家画的一幅画或作家写的一部作品,应该都是他“生活中的一章”。这部作品中的那个圆作匠李宝堂就是我的祖父,文本中的地理环境、民风民俗、历史背景也基本做到有据可查。我是在充分尊重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运用文学手段,采撷饱满的细节来彰显这部作品的精神特质,使书中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一些情节设置也做到前后呼应,例如一首《江上》诗,为起点题作用,在第一章七节中,在第二章三十节和第三章五十节、六十节中,四次出现;一段苏武骂毛延寿京剧,也两次出现,在第三章四十节和第三章四十六节中,有一点类似岳飞《满江红》的点染;后天井中的那株腊梅,同样两次出现,在第一章十节和第三章六十节,这是对家的记忆,静静中的美,无缘再赏析,亦象征一种生命的不朽,愈久弥香。

关于节奏,读者已经看出,前半部缓慢,后半部时间流程似乎加快了许多。这是我们每个人能够感知的生活节奏,童年总是慢的,而成年就加速了,加之主人公后面流动性大,波诡云谲,事实就是这个样儿,我仅为记录。

这是一个大题材,写作就必须要有一定的思想能力,历史分辨能力,不能陷入一些资料的误区,把力量尽可能集中在内蕴的开拓上,避免写成高大全,不食人间烟火,一抹的义薄云天的人物。这是写生活的一部书,相信读者朋友,一旦开卷,便能嗅得人间烟火气。

我借用小说手法,只作一些观念上的突破,一些描写,不为煽情,纯为循着其家风、个人一条成长线、其一生的心怀悲悯、兼济天下之心来写,是否完全符合逻辑,望专家们给予拨冗批评。

我用我的孤寂、沉思、冥想、抑郁、怅然、开悟、癫狂等换回成果了吗?忽然又想起苏东坡的一句话:写作,是纵一苇之所如,凌万倾之茫然。我的学识,实在是无法完成巨赞的厚度,尽管我忠心不贰、实诚。但这一点掩盖不了我之局限性,我之才疏学浅。不当之处,还望方家指正为盼。

江阴市作家李建华

最后编辑潘明山 最后编辑于 2023-06-09 09: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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