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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 ——潘楚桐青少年时代(4)。转载江苏江阴作家李建华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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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在长江轮船上



转眼到了年尾,1929年元旦过后一个月另四天大学就放了寒假。潘楚桐回到大姑妈家,姑妈已经给他筹备带回家的礼物,每个人都有一份礼物,爹为一件皮袄,楚桐是西服和一双皮鞋,楚钦和楚鸿各一件本装和皮鞋,玉锈和玉娣各人一件旗袍一条真丝丝巾,另外是吃物,有几包外国香烟,有用铁盒子装的大白兔奶糖,有蝴蝶酥,汪裕泰茶叶,一铁盒苏打饼干,一本《四角号码字典》,还有一盒表姐夫到静安寺那边的大英医院药房买的西药,治伤风感见效很快,这么多东西,装起来很费力,最后一件皮袄放不下,姑妈让楚桐到时穿在身上,这样才算解决了东西装箱问题。

大姑妈对潘楚桐说:“明天就是腊月廿七了,早一点回江阴,家里也有事的,你就到十六铺乘长江轮船走,船票我已经让玉英姐姐去买了。”

潘楚桐很满意大姑妈这样的安排,乘长江轮船真是他心里想的,又一种生活的体验。

这班长江轮船从上海开出,到南京止,中间在江阴、镇江设有的停靠码头。潘楚桐想到家乡江阴长江轮船停靠码头,而常熟、常州、靖江、泰兴、扬州均没有,他就为江阴骄傲了。

每二天,表姐和表姐夫送潘楚桐到十六铺码头。他们乘有电车去码头,拐了好几个弯,走了好长一段路,以致走下电车,楚桐耳畔还在回响电车“隆隆”的震动声,脑屏幕里还清除不了纵横交错的轨道画图。

踏入码头,潘楚桐在正式打量他的表姐和表姐夫。表姐穿一件紫绛红衬绒织锦缎旗袍,外加一件领袖都镶着银狐皮的绿呢大衣。表姐夫穿一件黑灰色夹花人字呢大衣,戴着栗色呢礼帽。潘楚桐自己则穿了件棉袍子,感身上挺暖。

离开船还有些时间,潘楚桐有闲心向周边探望,这里叫卖吃食的小贩特别多,他们在用各种方式招徕生意。嘴巴甜甜的,见人就是先生老板地叫,连连说:“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上海特产,带些回去,做个人很有派头的!”还有一些小贩讲话声调是苏北口音,在埋怨天气:“乖乖龙的冬,天气这么冷,生意没得做了。”

潘楚桐怕人叫老板,他有些在躲着走。

此时,轮船码头的候船室已经有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类人都有,也有包围巾的,戴呢质礼帽的,多数人是汤罐帽、老毡帽、罗宋帽和西瓜皮帽,少部分则戴鸭舌帽和兔子或狗皮做的棉帽子。

外面的天气不太好,暮霭沉沉,看起来要落雪的样子。

潘楚桐身上穿得暧,他不觉得怎么冷。可表姐和表姐夫则缩头缩脑的,进到码头候船室,就不停将手放在嘴边哈热气。

轮船出发时间为早上六点,他们提前半小时到达,在码头停留十几分钟左右就开始剪票上船。停留十几分钟里,他们没说话,潘楚桐一个人坐着,来送他的两人没坐,就在潘楚桐前面不停地走步取暖,移着步时,表姐夫边掏出金怀表,掀开表壳来看一看,他对楚桐说:“马上要检票了!”

此时,轮船拉响了汽笛。潘楚桐就站起身,准备去检票登船了,他拎起挺重的一只藤条箱,走上前去排队。

这时表姐夫陆炳富做了一个动作,他将脑壳上的一顶栗色的呢质礼帽脱下来,戴到了潘楚桐的脑壳上,潘楚桐个子比他高一点,戴帽子时,他还略略踮起了脚。

“姐夫,你的礼帽送我了,你没有帽戴了,外面冷。”潘楚桐过意不去,两种次想还回去。

“你勿要担心我,我可以去买的,今天外面有的冷,你戴上就不着凉了!”陆炳富推着潘楚桐向剪票口走。

潘楚桐向前移步,走一步就向表姐和表姐夫作挥手,表姐和表姐夫也向他作挥手的动作。

潘楚桐进了剪票口,向码头移动着步子。

轮船再次拉响汽笛,此时潘楚桐已经从扶梯上走上甲板,他站停了一会,又看了看整个十六铺码头。他又想起暑期田汉带他们来这里参观的情景,想起田汉说过的话,当你立志写作,就要沉到平民中间去,当你从事教育,你必须像南京晓庄师范的陶行知一样,唱着《锄头歌》,把自己当作一个劳动者。

汽笛第三次响起,说明轮船即将起锚出港。

潘楚桐这才进入了船舱。落坐后,他才知道轮船的船舱还分五个等级。他坐的显然是头等舱了,是卧铺,可以睡觉。

潘楚桐没有要躺觉的打算,他倒想了解一点船上的民情。将藤条箱放在铺位上后,就走出船舱,先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外滩风景,沿黄浦江,岸边建筑一幢幢的,高矮不一,样式不一,差不多都有一个尖顶,楼顶的瓦也带彩色的,很洋气,与江阴城的建筑完全不同,江阴最高的房子不过二三层,都是灰黑色,连城墙和最高的兴国塔呈现灰黑色。

潘楚桐没感到船在移动,而认为是岸上的建筑在移动。他往前看,停在岸边的大轮船挺多,轮船上的烟囱和旗帜较为显眼,烟囱高出轮船一大截,往出升起的浓烟,远远看像伸出来的一条船尾巴,而旗帜则像一只巨手在招展,在风口里噼啪作响,这些旗(外国的占多数)是在替人做耀武扬威。潘楚桐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从内心对这些外国船总有一点儿反感。

潘楚桐从看船,他又想到蒋介石背叛革命,不图国家发展,只为扩充自己势利范围,搞独裁,搞得民不聊生。这个蒋介石,他看见了黄浦江如此多的外国船,当会有何感想呢?

轮船出吴淞口转入长江,这里的长江可以用“浩瀚”两字来形容江面的宽度,长江比黄浦江宽出许多,两边的堤岸也成一条细线,有不有开着白色花絮芦苇,那一条细线也呈现出灰白色。

船出了黄浦江,可在潘楚桐的感觉里,轮船仿佛是继续在向北航行。

但此处江面明显浩阔,放眼望去,崇明岛依稀可见的仅是一条弧线的边缘线,可谓山远天高烟水寒,极目江天一色景。

他坐在头等舱里,静下心后,才觉轮船除了机器的轰鸣,还能听见船头激起的哗哗水声,

并且船身也会一晃一晃的,尽管人不会趔趄,但置于桌面的杯子还会作些小小的颠动。

冬天,太阳很懦弱,时不时被云层遮挡,这样乌云的裂隙处,只能见到少量的耀眼金光。他看了一会云。又看了一会左岸的风景,一条白色的边缘线。再看江面上盘旋许多飞翔着的江鸥。这些鸟,以使他一下子联想起贯庄街吴家养的一群鸽子,他想对比家鸽,这些鸟是辛苦的,至少吃的食物,要自己到江河里自己捕捞。

潘楚桐发了一会呆,他才想到自己何不趁此机会下到五等舱看看那里的情况,也算作一次民情了解。他从舷梯下到下到了五等舱里。这里嘈杂混乱,到处堆满了行李箱笼扁担箩筐等物具。那些乘客有戴顶破狗套头帽子的,有光着头扎块破包皮的,也许是船上冷,有人竟瑟瑟抖着,还有人还在打寒噤,一些人是夹杂着咳嗽声在捱时光。船舱里满是一种尿臊味,一种似汗非汗的葱蒜臭气。潘楚桐真想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后来想到自己不能嫌弃出苦力者,便忍着向里面迈进。进到内部一点,他就感觉此处空气太过浑浊,似鸡屎类的味道,反正特别的冲,就像进入一间厕所;这里面很是昏暗,没有一个舷窗,仅有几盏昏黄黄的灯,像萤火虫。他为了做一点体验,还从一排排长条硬座旁穿过,那些穿得都是破破烂烂的乘客向他打量,眼神像看外星人的,潘楚桐有些觉得奇怪,后来一想,明白了,自己现在现在穿着皮鞋,戴着礼帽,人家将他当成阔少了。

潘楚桐移着步,他基本上能肯定,这里乘客为农民和小贩,听口音,大概苏北人为多。他还向船舱的另一头走去,此时,他发现靠里一点的角落里,有一猥猥琐琐的少年在哭泣。

潘楚桐这个人是见不有人遇难事的,想可能孩子遇上不幸事了。他走过去询问情况,果然这样,那少年一脸忧色说了个缘为:是他和叔的买活鸡的钱让小偷偷了,回家乘船还去当了一件棉袍子,在马路边检到两只破麻袋代替衣服裹在了身上,再向同道人借了钞票才买了两张船票,可上船后还是生病了。

潘楚桐低下身,用手去触碰了一下人家的额头,脑壳很烫。“不好,在发高烧,我给你取药去。”

潘楚桐三步并做两步赶到自己的头等舱,拿出藤条箱里为数不多的西药,还有一铁盒苏打饼干,又急匆匆走下来。“快去倒一点开水来,我带来了药片,吃了,烧就退了。”少年就拿了一个竹筒子去船警值班室倒开水。开水来后,潘楚桐扶着人家服药。中年病人对潘楚桐感激涕零,说:“恩人,请告诉我你叫什么?”潘楚桐对他说:“不用,我只是做了一件小事。”他看那人身上披着两个麻袋片,鼻子酸了一下,他不再说什么,背过身去,解开了棉袍纽扣,将袍子脱下来,说:“老乡,我这件长袍送给你穿了,你的身体再受不得冻了!”

“万万不可,恩人!”潘楚桐给人家穿好,自己的心才安静一点。

那人接受了潘楚桐的帮助,穿上了暖和的棉袍子,他对自己侄儿说:“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碰上了活菩萨?”

少年点着头接一句:“是的,是碰上了活菩萨!”

潘楚桐微笑着说:“菩萨不敢当,生而为人,谁都需要帮助,我只是做了一点小事,人帮人是应该的!”说完他就离开了五等舱。

潘楚桐回到头等舱后,坐在卧铺上,卧铺右边靠着圆形的舷窗,他看了一眼窗外,这时窗外飘起了小雪,那些雪花片,像一只只粉蝶,似乎很想飞进窗来,可一次次的碰壁。远处的岸已看不清楚,白茫茫一片,船似行进在海上,只能听到一些隐隐的浪涛声。

没什么可看了,他就转过身,从藤条箱里找出一本《良友画报》来做浏览,是19288月第二十五期四月号,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婀娜多姿的美女号坐姿,背景是开着桃花的桃枝从右上方伸向左边,淡蓝衬底,“良友”两字较大,是一种美术体,下方注上海良友图画印刷公司印行的字样,配有英文字母,整个构图的寓意为“人面桃花相映红”。

潘楚桐觉得看这本杂志不仅仅获得消遣,还在于有一种身心的怡情作用,看看,对内心一些纠结会有所释怀。由此他想到一本杂志,或者是一本书,封面具有无可替代的文化效应,它犹如解读这本书(杂志)的一面镜子,在宣告这本书的个性特征、对读者的承诺,同时也宣告了它的目标读者。

潘楚桐对画报创办人伍联德,这个广东商人从内心钦佩,大众媒介思考封面的艺术创造,最终实现经济和社会的双赢目标。

潘楚桐翻过来翻过去,看着想着,他又想起田汉,田汉的南国社,对比一下,就觉田汉他们还是太脱离大众,太诗化。

他回想起1215日方浜路黎园公所,看新南国改组后第一期公演的首次演出,看的是田汉创作的《古潭的声音》,一幕神秘的象征剧,将西方的“唯美主义”与东方的老庄及禅学的“悟道”融为一体了。潘楚桐想想就会笑,一开始就有一段念白:古潭啊,你是漂泊者的坟墓。古潭啊,我要听我吻你的时候,你会发出一种什么声音。简直就是一页诗稿,演员也像在背诗句,诗化盖住了内容。

田汉在这部戏里,用的语言,完全是知识阶级所独用的那种,他这是将戏剧的外延局促在知识阶级的区域里,所以很难有普遍性。

潘楚桐认为田汉太忙了,可能不会关注《良友》之类消遣性杂志,要是他能看看想想,也学学《良友》的某些手法,将自己的文化理念,也结合这边的“体贴”“关爱”就好了。对于目前国人,通俗的也许才能让更多众多的人接受。

潘楚桐目光又落在杂志上,他翻开要目栏,杂志内容一目了然,不用猜,就知道这本杂志有哪些值得看的东西,一下子就体现出了办刊物者的人文关怀。

田汉是用戏剧在写诗,所以难进大众,也可以说他的戏剧与“人间趣味”不大浓厚有关。这是一个短板。

潘楚桐这一年来进步确实很大,尤其文艺理论上,他已看出老师作品的存在的问题了。他为田汉担忧,因为他是私办剧社,得不到政府经费支助,特别需要考虑到商业利益与受众的群体性,否则不会有后续的更好发展。

潘楚桐觉得《良友》办成功,还有一个原因,即它有现代性。他是看过几期的,大体了解到杂志封面也很鲜明,放在书店出售,视觉有冲击力,所刊登的明星名媛,观看一下,就知它在为大众提供摩登女郎的样板,登上封面的这些人,都有出色的才华、悦目的姿色、时尚的生活品味、高雅的艺术姿态,与其说是她们的客观存在,不如说是杂志精心打造出来的符号文本。它在引领人们的一种审美,一款服饰。一本杂志这样,其他方面呢,也差不多,与其说说上海人聪明,不如说聪明人都到了上海,人唯有到了这样的地方,在一种生活流的逼迫下,在会去思去想,就说《良友》,创办的人,不过就是利用了手中的技术工具,如照相机、着色版、光影仪,创造了源于现实真人却高于真人的多种想象性文本。

潘楚桐一边翻阅着杂志,一边还在思考自己回乡后的路。

轮船的汽笛响了,说明江阴码头即将到达。轮船在靠向南岸,长山看见到了,山上已经有一层积雪,所以能看见的只就是一条白色带子。肖山也这样,白带子短小一点,黄山又和长山一样变为一条长条带,君山又和肖山一样,短小带子。这大自然,想起来就自带韵致的,高矮、大小是有意安排的。潘楚桐对这个问题,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叫赶上了,思考才能到。这些感受,不出门,坐在家里是想象不出的!

此时,潘楚桐已经将杂志重新放进藤条箱,轮船又拉响两次汽笛,轮船在黄田港口的东边码头靠岸,码头的房子近了,能看清码头上的人了,雪下着,纷纷扬扬。




四十六、茅学勤的气场



潘楚桐从舷梯上下了船,在黄田港口的义渡局搭乘黄包车,从北大街一路向南进城,行至浮桥时,见到许多人在往君山方向赶,像跑节场的,虽下着雪,可路上陆续有人在向一个方走。

潘楚桐坐在黄包车上,一个手搭在藤条箱上问车夫:“师傅,君山头有什么事儿发生了吗?”“枪毙共党匪首茅学勤。”车夫随口一说。“茅学勤。”潘楚桐愣住了,有两分钟他没说话。

这个茅学勤虽没见过,但他曾听谢龙昇夏静波承启明陈唯吾等人说起过,他知道这个叫茅学勤的人,与孙逊群一样,亦是他的学长,他是1922年读的江阴乙种师范。19271015日顾山沈舍里召开周水平烈士追悼大会,他与陈叔璇、蒋云、朱松寿等都出席了,可惜那次由于家中有事,自己未能到场。后来这个茅学勤和朱松寿等人搞了后塍暴动,暴动的小胜利,曾鼓舞了农民群众的斗志,江阴党的组织和农民武装有了迅速的发展。

潘楚桐就想:这个县委书记是应该去见上一面的。他就即刻对车夫说:“师傅,去君山刑场。”

于是,黄包车就转向光孝坊巷,再经同兴里插严家弄,不一会就到达了刑场。

押解人员没到,可刑场处已有围观的人群,从君山路一直到陆家坟刑场。一条蜿蜒盘旋的山路,熙熙攘攘,变得像赶庙会一样。

潘楚桐对群众冒着雪天过来看枪毙人,他的理解是除了对茅学勤等人的敬仰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潘楚桐在离刑场约百米远的路口叫停了黄包车,待付过车钱后,他就将藤条箱找了一个老乡家安置好,而后转身出来便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徒步向陆家坟刑场走过去。

潘楚桐穿的是西服、皮鞋,又戴着呢质礼帽,一副小开派头,维护秩序的警察,对他也不像对一般人那样大声呵斥,而是毕恭毕敬地说向他致礼,更可笑的是还替他开道:“先生,请!”潘楚桐挤到刑场对面路口刚站停,就听人群中有人说:“来了,有好几辆黄包车!”

这时,潘楚桐就听到了熟悉的念白和唱词,京剧《苏武骂毛延寿》,先有念白:“毛延寿啊,我把你这卖国人奸臣!”,接着是一段西皮流水的唱词:

未开言不由人把牙根咬恨,

骂一声毛延寿,你是卖国的奸臣!

你祖先食君禄,理应该把忠尽,

为什么投番邦,你丧尽了良心?

今日里在北番我纵然丧了命,

为国家一死方显我是忠臣。

死是汉家的鬼、活是汉家的臣,

落一个青史名标万古就美名存。

想这等害天理岂无有报应?

常言道:暗昧亏心、神目如电、那时节、你千刀万剐就一旦就化灰尘!

骂奸贼骂得我这牙根咬

今日里纵一死万古留名!

最后一句为西皮散板。潘楚桐听出来了,他们是借骂古人来抨击国民党反动派。

而带头唱戏文的人就是茅学勤,他坐的车是打头的一辆黄包车,身后身旁都有戴大盖帽、穿大衣的军警监护着。

茅学勤穿着长袍,头戴呢制的一顶工人帽,双手被手铐铐在胸前,手铐上有一条链子连接脚上的铁镣。

天气下着雪,感觉很冷,他们唱着,口腔里呼出的热气,马上化成一团团白雾。

茅学勤乘坐的黄包车经过,围观群众私下纷纷议论,说这些刮民党,太残忍了,连脚都打断了,一步路都不能走了,听说茅学勤这几个腊月十九日晚由上海解无锡,第二天押解江阴,在江阴老县前就折磨了七八天,还能有健全身子嘛。

潘楚桐跟着茅学勤的黄包车向前移步。

他相信他与茅学勤是对上目光的,茅学勤在他对他的一瞥里,仿佛包含着鼓励。他跟着看着。此时的茅学勤,衣服上、帽子上,甚至鼻子上都积上了白白的雪花,他气定神闲,很镇静、淡然。完全是一付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





插图之十一《引吭高歌的茅学勤》








潘楚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有英雄气概的人,这种具有极高修养人,真的是铁身钢身。

潘楚桐看着,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他看得很仔细,此刻,又将目光移向好汉的手,茅学勤那双裸露在寒冬里的手,其中右手食指已经被冻僵了,手指甚至弯曲不了,一个手只能相托着另一个手。

那个戴大盖帽穿有毛领大衣的军警像什么,在这里,他只能是陪衬,是主角旁边的小丑;而拉黄包车的工人,只是领一份饭钱的苦力,且将棉帽子压到眉毛下,潘楚桐看不清楚这些人的脸,当然他只要记住主角茅学勤,记住后面跟上来的高大生等五位英雄,还有那个最后出场的曹正林就够了,那个曹正林听说才十五岁。潘楚桐自然会想起自己家的弟弟楚钦,他比楚钦还小一岁,可人家已经搞革命了。

一个少年,他们也不放过,这国民党与满清政府真的是一丘之貉,潘楚桐脑子里又立即想到周水平、孙逊群的死,民国都十五六年了,国民党杀人还沿袭满清的屠刀,民国和满清真的只是由青龙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旗,一些当官的也不过是脱下了顶戴花翎的一件服饰,虽然不是一只碗,但端出来的菜,还是一个味。            

潘楚桐对民国政府失望到了极点,对产生的新军阀不思治国良策,专搞窝里斗,兄弟相残的把戏愈加痛恨。

到了刑场,茅学勤等六人被扶着拉到指定地点。

这时候,一位主事的军警走到曹正林身边,假装出一点恻隐之心,说:“你年纪还小,只要你把知道的讲出来,就可以放你回家过年,怎样?”曹正林呸了一声,又厉声说:“我和茅司令生同党,死同伴,要杀便杀,随你们便!”

年龄虽小,也是一副铮铮铁骨,不当孬种的样儿。

这时,一旁的茅学勤开口了,他鄙夷地撇撇嘴说:“你们不要神气,政权掌握到我们手里时,你们都是杀头坯!”

声音很响亮,梆梆梆,似一把榔头在击每个人的耳鼓。

茅学勤已经不能走路和站立,军警要拉他跪下,他昂扬着头说:“我不能跪着死,你们扶我到前面松树下,我要站着死!”

军警只得遵照着做,两个军警一左一右相扶着,离松树十几步路,茅学勤在天寒地冻,一派萧索的雪地上,被拖曳着向前走,一副很重的镣铐在雪地上就拖曳出一条带着些血渍的印痕。

到了松树下,茅学勤就用背靠着树,有了这个支撑他可以站立了,他脸上有了点微笑,吸了一口气,对着举枪的军警,凛然地说:“伙计,开枪吧!”

接着六人一齐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的口号。这口号声响彻云霄,它盖过了一阵爆豆子的枪声。潘楚桐感觉这是英雄的引吭高歌,他被激奋着。

眼睛里的英雄倒下了,白皑皑的雪地上呈现出一排不太规则的“大”字形状。

潘楚桐只感到有一丝火药味飘过来,只感到一个弹壳落地的声音在心壁上持久回荡。

而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低声的抽泣,有人“呜呜呜”地哭出了声音,实在无法自控。

这些泪,完全包含了人们在世上最终的觉醒。

潘楚桐受了感染,泪眠婆娑,不能自禁。泪水顺着脸颊在往下流,他没有去抹,就让晶亮晶亮的泪一直挂着。

风在吹箫,树枝儿在奏琴,雪花儿像鹅毛似的,开始大朵朵地飘了,雪下大了,一会儿丈把外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潘楚桐可能是最后一个离去的,他的西服上、栗色礼帽上积上了不少的雪,他也顾不上掸掉,就深一脚浅一脚下山。

茅学勤等六位英雄的牺牲,又让潘楚桐一下子想起在大夏大学读到的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其中一首这样写着: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现在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又合在了一起。

对英雄,他没有理由不赞颂!





四十七、去双庙街上



回到家后,潘楚桐将一只藤条箱放在房门口,一只脚就跨进自己原先住宿的卧室,进门就坐到了床沿上,做眼睛呆呆地发愣。他脑袋晕沉沉的,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也没有一点说话的劲头和热情,整个人像患了场病似的。

父亲进门望望儿子沮丧的样子问:“楚桐你怎么啦, 是否饿坏了,病了,穿得这么少,你的一件棉袍子呢?”一连串的追问。

潘楚桐没开口。

弄得父亲只能自说自话一番:“像闷葫芦,准定路上不太顺,碰上剪路贼了(遭窃)。”

潘咏霓很无奈,就退出来招呼女儿玉娣,让她给哥哥弄吃的,说煮碗面,炒个鸡蛋都行。

楚桐妹妹玉娣,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听到厨房间炒菜时菜下锅的“嗞啦”声,很快热腾腾的饭食就搁到了哥哥的床头,其中还有一碗鲞鱼炖咸蛋。

玉娣的脸红彤彤的,越发比前几年好年了,特别是两腮,整天像吃了醪糟一样,身上也仿佛蒸腾着一股勃勃的朝气。

“哥,面条好了,还给你搞了两个鸡蛋呢。”说着,她上前拉了一下哥哥的被子。

潘楚桐是连着衣服和鞋子躺下的,一双鞋露出被子外,他来不接话头。

玉娣一连喊了好几声,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太烦了,太烦了,好了,我起来。”潘楚桐只得爬起来吃饭,肚子确实饿了。

一碗面加两个蛋垫了底,感觉身体有了点劲,也不再躺了,就坐到床沿再做发愣状。

玉娣见哥穿得单薄,也问他春上穿的棉袍去哪儿了?

“送人了,在长江轮船上。”潘楚桐简单作回答。

潘楚桐不想让妹妹穷追猛打,直接说了结尾。

玉娣就说:“没衣服穿了,放心,你过年,会有新衣服的,我两天就能给你赶缝一件袍子!”她说话时,粉红的牙龈露出来,不笑也似笑。玉娣越来越像母亲的长相了,只是脾气上还差一点。母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关于这一点,父亲潘咏霓常拿女儿与妻子作比,说丫头,你差远了。

玉娣扎了根偏分低马尾辫,秀气中带着灵气。她走路有时是一跳一跳走的。父亲说她“轻骨头”,她迈出房门,两根辫梢上结的红绳子,就像两只跳舞的红蜻蜓。

玉娣行事有点儿泼辣,女红上已经不输母亲。自姐姐出嫁后,她几乎顶上了姐的角色,一家人的穿着,都有她作安排。

潘楚桐挺感激这位小妹。想想家人团聚,他心情又好了些。晚上吃过晚饭,他将藤条箱拎到二进房的厅堂,准备开始分发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东西一件件从藤条箱里拿出来,有些宣扬战果似的,一样样东西叫得很响。像做戏剧念白,一边唱念,一边往出掏东西。大弟在城里当学徒,要年三十才放假回来,东西给留着,大姐出嫁了,初二回家给她,也给留着。

剩下是小弟和妹妹的礼物,要在现场给,并且要他们试试。这次,他给妹妹一瓶“夜巴黎”牌子的香水。玉娣喜欢得不得了,试了下,就将瓶子置于她的梳妆台上,当作一种添贵气的门面。

轮到发放父亲的东西,潘楚桐说:“对不起,爹爹,你的礼物在我身上穿着,一个皮祆子。”

“爹爹,后天你就能拿回来了,我会给哥哥赶缝一件袍子!”玉娣在内室间试着旗袍,一边说着话,亮相出来,成美人儿了。她在家人面前走着台步,扭着腰。一张脸还做了个鬼花脸,越发增添出几分俊。但见她牙儿像白米粒,嘴唇薄薄一道儿,不笑腮上也有俩酒窝。

小弟楚鸿说:“二姐成仙女了,可以做新娘子了!”

楚桐也赞了一句:“姑娘家穿旗袍是好看,合身!”

父亲潘咏霓说了一句:“出洋相!”

楚桐打圆场说:“妹妹,穿着蛮好,与身材相配!”

潘楚桐就又转过话题说:“爹爹,你的皮袄明白就给你,你穿了,寒天就不晓得冷了!”

这一晚吹灯睡觉后,潘楚桐辗转难眠,脑子里都是茅学勤等6人在君山慷慨就义的情景。一夜几乎失眠,到凌晨才迷迷瞪瞪睡着。

“楚桐,楚桐,快起来,我上不成街了。”父亲在门外叫喊。

潘楚桐没应声,他还睡着。是小弟楚鸿应下来了,问了句:“爹爹,你怎么了?”

“爹头晕,让哥哥起来。”楚鸿就摇醒了哥哥。

“怎么啦,楚鸿?”潘楚桐睡眼惺忪,坐起来问。

“爹在门外叫你!”潘楚桐就披了弟弟的袍子出门,在靠街的大门口见父亲手扶着门框。“爹爹,你这么啦?”

“头晕,眼睛里全是金苍蝇,站不稳。”

“怕是累着了,你快回来好好休息,馄饨馅的肉,我去斩吧。”

“不在这里街上买,这里卖三毛钱一斤,你去双庙,那里肉只买二毛九分,一斤便宜一分钱,连过年祝飨,团子馒头馅,斩上十斤,就省下一毛钱了。”潘楚桐答应着,扶父亲进门后边一个卧室休息。

潘楚桐返回自己卧室后,重新穿好衣服。此时,便他不再穿西服,而是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旧袍子穿上。他想好了,今天就将皮祆让父亲穿上,一会就给父亲送去。

下来,他到厨房去洗脸刷牙,上海带回来了两支牙膏。之前家里刷牙用牙粉,牙粉不好掌握,刷刷就满嘴洒,牙膏好了,一股股白沫沫,刷着爽。

洗漱完了,潘楚桐就背了一只竹篮出发了。他走后不久,小弟楚鸿也起床了。今天家里要吃过年的馄饨团子,昨晚爹爹已作了分工,让他起床后洗菜焯菜。他起床后见哥的一只礼帽搁在窗口书桌上,就拿过来戴在头上,有些大,他就找几张黄裱纸垫上,他戴着到二进房西边玉锈房间。玉锈在一张桌前缝制着一件新棉袍,针线穿上穿下,没抬头看弟弟。

楚鸿打量着玉锈,觉得这个二姐还是比大姐长得好看一些,双眼间距宽,额头也平阔,鼻梁不高却也秀挺,脸的下半部收拢起精巧的一个下颌线条,一张脸给人的印象,就是有一种对称带来的均衡感,耐看。

他望了一会张开嘴巴说话:“姐,看我像不像小开?”玉锈抬头一看,笑了,说:“小开不像,像唱滩簧的小丑。”楚鸿说:“不跟你说了,我吃了早饭,要做事,我去望望爹,好些了没。”他就进东边父亲的卧室。不料父亲已经不在卧室,他就开三进房的后门,到屋后面去找,父亲在铲猪圈房顶上的积雪。

再说到潘楚桐,他穿了旧袍子,路上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出了村,一路向南走,这里有大片麦田,满是一层皑皑白雪,路旁边仅见几棵枯树也积满了雪,远处村庄的房屋、东边南边的山也积满了雪,整个世界一派素色。

冬天,田畴本来就荒凉,下了雪,就更加散发出死寂而宽广的气息。

一场雪,倒让麦田变得浩瀚无际了,这萧索的样子,又让潘楚桐想到了上海的另一番情形,那些做生意的人,为一桩生意,他们能忽略风、暴雨和雪,他们是不分什么天气的,所以在上海街头,永远有来来往往的人,人气旺,萧索也就赶跑了。

乡下不同,乡下在冬天就开始猫冬。躲在家里,街上行人稀少,生意冷落,经济也活跃不起来,这也是一种惯性。潘楚桐一只手攥着口袋里几个“袁大头”,又想到这些钱是姑妈给的,大姑妈关照他,钱不能交给父亲的,让他省着花,等工作了,接上力就好。她还担心自己的弟弟没戒掉赌博的陋习,在这一点上,她特别对楚桐作了叮嘱。

潘楚桐在一条雪路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就来到了祁头山那里的双庙街上,这里的市面似乎比贯庄热闹些,街上积雪显然少了许多,各家店铺前没有积雪,一些过年的物品较多,鱼类肉类豆制品干货等应有尽有。这里商品营销有一个特点,就是薄利多销,所以一些小商小贩倒反而能赚钱了。

潘楚桐已经五六年没来过了,双庙街还是有一点小变化,肉墩头旁新开了一家“李记圆作店”,有三间门面房。接近到门口,就闻到木头被锯开之后的特殊味道,原木的芬芳,比鲜花的香气留久。他比较喜欢闻木头的香气,闻闻会有一点幸福的眩晕感。

潘楚桐心里有他的盘算,想:妹妹玉娣十八岁了,说了人家,也是说嫁就嫁的,陪嫁得早作准备。

这天赶上了,斩过一刀肉后,潘楚桐就将脚步跨进了圆作店。

圆作店的师傅叫李宝堂,他在做着活儿,用圆凿给一只饭桶盖雕挖捏手洞,围绕一个十字形,要挖四个孔洞,十字形外围再刻上两圈圆弧,起装饰作用。圆作凳子的脚边,有一堆卷曲的刨花,同样释放着木料特有的好闻气息。

潘楚桐看着,这个小师傅看起来年纪与自己差不多,他自然就想到自己差处,这几年,自己一直在花家里的钱,而人家却开店铺当小老板了,一手木匠活能能撑住一个店铺,了不起。

潘楚桐参观着,李宝堂做着木匠活,他不介绍自己的商品,让客人自己看。

潘楚桐见店铺后面还有一个天井,二进房里也存放着不少的成品和半成品物件,店铺有大小水桶、升罗、圆斛、饭桶,还是马桶、坳手、脚盆、困桶、立桶,木窠,琳琅满目,一应具全。

看下来,潘楚桐对小师傅夸了一句:“圆作做得不错,都有模有样的,虽没上漆,但就像一个乡下村姑,坯子好,不打扮也透着俏丽啊!”

小木匠李宝堂听了,暗笑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比喻。

“先生,要买吗?”他停了手头的活,接上来问了一声。

潘楚桐想了想回答说:“要是要,我回去与妹妹商量了才能决定吧。”

“好,我这里大年夜打烊,初八开门营业,欢迎你来,做嫁妆是要早一点备下的,因为披漆胶、上漆、阴干等,都是需要时间来伏伏的。”小木匠说得很中肯。

潘楚桐连说:“好的,好的,谢谢提醒!”

潘楚桐刚转身跨出门槛,步还没迈,就迎面碰上了自己的启蒙老师徐缙珊,老先生一件棉袍有些旧,头上戴的是黑色剪绒的西瓜皮帽,眼睛上架的眼镜片圆圆的,有眼镜也是老眼昏花。他脚上穿着钉鞋,走着路,没看清楚前面是潘楚桐,正在一个墙角清鼻腔,还挽起了衣袖子,左手插着腰。

潘楚桐看清楚了:老先生看上去老多了,额上露出刀刻的深纹,花白的胡子也像地上的积雪,脸上灰褐色的老人斑,已经点点团团由面孔延至手臂,像沾了泥,没有洗干净。

他就上前一步打招呼:“徐先生,你也来斩肉。”

徐老先生胳膊肘挽的竹篮里,装着一块猪肉和一些油坯、百叶。

老先生听到声音抬起头,有些吃惊:“是楚桐啊,噢,听说这里的肉便宜,你大学生了,好,有出息,什么时候回来的?”说完就用手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架。

“昨天,看你身体还蛮健朗,来家坐坐!”潘楚桐怕徐老先生耳背,将一张嘴挨近了人家一个耳朵。

徐老先生拈着一小撮胡须笑道“好好,我要来的!”

说完,他抬头看看“李记圆作店”的一块匾额,可能触动了一点诗兴,当下来了一句:青帝东来日驭迟,暖烟轻逐晓风吹。你终于有出息了,好呀,过完年,我真要上你家,我家小的一个孙子也要进学堂了。

“你有福气,子孙满堂啊。”潘楚桐说。

“你上这里,为妹准备稼妆,攀亲了?”老先生追问了一句。

“看看,摸个价。”潘楚桐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老先生就开始做义务推销员说:“这家店,我熟悉的,小老板的父亲叫李禹佳,小名叫假老四,常和我一起吃吃茶的,人很可靠的,他们祖上就是开木匠铺的,就住在白屈港东岸上村尤家埭。”


四十八、担任金童小学校长



茅学勤大义凛然的形象,这几天在潘楚桐的脑海里盘旋不去,时时在过电影一般。

过完正月十五,潘楚桐接到通知,去金童桥小学任校长。之前,贯庄小学校长徐峰青,其实已聘请他去当教员,教国文,正月十八开学就报到。

潘楚桐在家里等开学,这不,一下子就接到了邮递员送来的县教育局的一纸通知,让去金童小学工作。他私下明白这是党组织的安排,因为金童小学已经设定为党的秘密联络点。

于是,他自接通知后,正月十五那天,就去学校做开学准备了。

潘楚桐对金童桥是熟悉的,他听父亲说过小学在太平桥的南面,祠堂门口有一棵很粗的银杏树。他心中有数了,想既然小学在镇的南面,他就从东桥、户岐村方向步行过去,这条路更近些。

报到那天,他起得很早,也没怎么睡踏实,一夜碾转反侧,想如何当这个校长,如何去为组织工作?凌晨后,有人家开始放高升,陆陆续续的,也没有止息过。起来洗脸刷牙,吃了一点馒头一个团子一碗泡饭,带了一支铅笔和一本黄裱纸装订的本本,并将上海带回来的那本《四角号码字典》一起装进了布包,他就挎着这只布包上路了。

这一天,他穿的衣服是妹妹玉娣做的新棉袍,头上戴的是呢质礼帽,礼帽戴习惯了,竟舍不取下了,他怕路上的冰融却后,烂泥路不好走,脚上穿上了一双钉鞋。早上烂泥路,冰冻后,像经过硬化处理的,路反而好走,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潘楚桐没有问路,一下子就走到了设在从善堂的小学堂,祠堂房子比一般民居房气派,屋顶转角处四角翘伸,山墙顶上有马头墙,加上二进房后院有一棵高高的银杏树,他在迈入王家场村子时,就见到了。

潘楚桐近到跟前,祠堂的大门半开着。

潘楚桐就走进去,他开口问:“有的人吗?”

“有,请问找谁?”看门老头出来。

“我是潘楚桐,分配到这里来工作,请问你贵姓?”潘楚桐对就自报家门。

“噢,我姓于,是门房值班兼敲钟。”于师傅让进房。

潘楚桐进了门房,就坐下来与姚师傅讲些话,他没说自己是来当校长的,只说自己姓潘。

于师傅就喊他小潘先生。于师傅给潘楚桐倒了一碗开水,还拿出瓜子花生果芝麻饴糖给潘楚桐吃。于师傅挺客气,也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说他家就在太平桥南的丁字街上,他儿子叫于澄,在上海读的大学,一年半前到青阳中学当校长去了,一个礼拜回来一趟。

潘楚桐也不拘束,就真的伸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于师傅也吃着,于师傅不会用牙齿剥壳,他用手剥,而潘楚桐左手托一把瓜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捉一果瓜子,放到门牙,“哔”一下,肉进嘴,壳仍捏在手里。

两人开始讲学校,潘楚桐主要提问,于师傅主要作答。关于金童桥小学的事儿,潘楚桐在一种轻松方式中就有了初步了解。

这所小学,追溯历史,是由前清同治七年(1868),江阴邑侯汪公浚修金童地域的东横河,金童桥当地儒首金锡望请命剏建义塾;1894年,乡绅金蕴章接筹善举,开办“从善堂”。戊戌变法,清政府废科举开洋学,而正式有金童桥小学之称。和三官殿那边差不多,那边的小学是设在一个叫“培善堂”的祠堂里。

金童桥这边的“从善堂”亦是祠堂,有五间门面,前后二进,大门院子进去就是一个大天井,两边是侧厢,天井左右还各有一棵虬龙一般的古柏,看看这柏树,就知道这房子的历史了,它比学校历史更久了。

学校是光绪末年才开始的,那时,清政府刮起创办新学浪潮,这里便办了一座洋学堂,开设的课赠多了,收的学生也多了,有五六个班级,一百多名学生,教员也有六七个。

潘楚桐想,这个学校还是有一定历史的。他了解到到这里上学的孩子,都是周边村庄的,最远也就一二里路程,中午不办学生伙食,只为教员办一顿伙食。

于师傅还讲到原来的蒋校长,他说自去年下半学期就不来学校了,身体有病,是什么消渴病,整个人消瘦得像撩面筷子,就请了长病假。

潘楚桐私下想,他作为接替者,凭这个身份还是要去探望一下为好。他就向于师傅请问蒋校长家的住址。

于师傅告诉潘楚桐说:“蒋校长家好找,从我们这个从善堂往北走,经丁字街过太平桥,在沿河一条东西街一直往西,他家住在最西的街梢头。”

潘楚桐脑子里有印象,那一段街小时候去外婆家经常走,他是见到过那户人家的人,仿佛是区别于周围人家的,同样在门树荫下乘凉,那户人家的的大人小孩,坐椅子上,不是闲坐,而是在看书,大人看书时,手里捏把蒲扇,一边还在帮孩子抠赶蚊子。而有时小孩则会帮助大人捶背敲腿。敬老爱幼,一看,就像是文明家庭,和谐家庭。

潘楚桐想好了下一步的安排。然后他就让于师傅领着看看教室,最后走进教员办公室,所谓办公室,也就是在祠堂西边侧厢里。他进入后,就对于师傅说:“谢谢你的热心,我坐一会儿,你去忙吧。”

于师傅想转身,愣了一会儿问:“小潘先生,你中午吃饭吗,我好作准备。”

潘楚桐想了想说:“不了,我下午还要去趟县城,中午就回家吃饭。”

于师傅只才转身离去。

潘楚桐就找了一张空桌子,将书包里的那本《四角号码字典》连同笔和纸一起放进了抽屉里。这张空桌子处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他想,这角落人走不到,隐悉,有利于他办公不受干扰。

这时,潘楚桐忽然想起自己得为办公室打扫一下卫生。

就到室外过道找出笤帚扫地,而后再拿一块抹布擦窗台和几张桌子的灰尘。

忙着时,脑子也没闲,他在思考探望蒋校长如何去,不能空手吧,买什么呢?思考不出结果,就不思考了,到街上问问开店的老板,尤其要强调生消渴病的人,该送些什么为好。这么一想就轻松下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这间靠西首的侧厢房已经照进了阳光。

窗、桌子、椅子通过打扫,有了一点焕然一新的感觉。

好了。潘楚桐就背上了书包,掩门而出。他步出院门与姚师傅招呼一声,便转身向北而去。

一会,潘楚桐已经走到了闹市区的太平桥上,他站立高高平板石桥上,透过错落有致的房屋,向西北方向看,样貌没多大变化,万生布庄的水塔也像宝塔一样,还领着时髦。他在桥上看了一会街景鸟瞰图,金氏酒坊,蒋家酒店,黄楼,太平庵,南货店,肉墩头,白铁匠店,布庄,绸线店,饭店尽收眼底,但景象还是前几年的老样子,所不同今天显得格外热闹些,后一拍脑子想到,今天是正月十五,所以,街市上才会呈现出这一派的张灯结彩,人家是在闹元宵。

街道到处都有人,潘楚桐在太平庵的镇公所门口,看到许多的红红火火的挂灯,还有众人围观的猜灯谜活动,火烧弄那边有龙灯队表演,好几个人组成龙头龙身龙尾,东边邮政所那边还有一组人在荡湖船,荡湖船是这里的特色,用篾片扎的船缝上红布,挂在身上,所谓船,就像一只坐车摇篮呈两头翘,人则站中间,摆动起一种划船的舞姿。

由金童桥的热闹,潘楚桐一下子想到贯庄,贯庄虽然也有街,可毕竟市面小,闹元宵也搞不出这么多名堂。他在闹市区西首一个水果摊买好了礼品,就拎着去了蒋校长家。蒋校长没见着,门关着。潘楚桐返身走回来,进了一家挂“张氏圆作店”牌子的铺店内,圆作店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货场处挑选一只立桶,谈着价钱。铺店老板亦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潘楚桐听女的说:“我们都是蒋家桥人,根元,再便宜一点,我们就买,要不,我们去双庙街上买。”

圆作店的小老板开口了,说:“你是说李氏圆作店吧,差不多的,那是我丈人家内弟开的店!”

潘楚桐听了,就想到一个问题,什么都是传承的,木匠这样,瓦匠、篾匠、漆匠、弹花匠也是这样,教书匠也一样,徐缙珊和徐雪帆不也是嘛。这是传承。

于这个问题,他想到自己家,他家没有传承,他没有跟着父亲去当“秤手”。他又想像父亲的“秤手”,他是不想做传承的,自己去传承了,反而证明不了家族的发展,个人的进步,当“秤手”,不是他要的人生。潘楚桐想想,就自我作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苦笑。

圆作店的小老板在推荐自己的商品,讲他这家店是新开的,生意只是拉个门头,全是成本价。

潘楚桐停住步,听了好一会,逮着空隙,插上去问一句:“请问张师傅,西隔壁人家上哪儿去了,就是蒋校长?”张师傅告诉说:“一家人,去小河头女儿家了,早早就出门了。”

潘楚桐想,今天办不成事了,只得将礼品带回家。

潘楚桐从金童街西边的永安桥走,这顶木桥比前几年损坏更严重了,桥缝更大,走上去就摇摇摆摆的,这么差劲的桥,牵头老水牛来,怕连牛都不肯迈步的。

潘楚桐一步一摇走过桥,私下说了句:“这国民政府,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就忙着杀共产党,从来不会做修桥补路的积德事,这样的政府,叫老百姓怎么来爱戴和拥护。”

走着,潘楚桐从张氏圆作店,一下子又联想到双庙街亦新开一家“李氏圆作店”,张氏、李氏都做一样的婚嫁日用品,倒底哪一家价廉物美呢,待学校工作铺开后,得闲再来细探,权衡着去做订货。

开学后,于师傅这才知道潘楚桐的身份是校长,他首先对潘楚桐就刮目相看了。一来年龄小,比自己儿子还小,就当校长了;二来这小年青,作风不一般,人很谦虚,来的第一天,就将他当一家人了,还进办公室打扫卫生;三是那天学校开教员的工作会议,竟亲自到门房室请他出席,显示一个人,对下级的尊重。所以,他对潘楚桐敬重有加,接下来的工作,他就十分主动、起劲。

已往,于师傅不站在门口迎接师生的,现在他天天站在门口作迎接。

潘楚桐每天回到贯庄住宿,他离开学校较晚,有时街上一般店铺都打烊了,仅剩几家日用品杂货店开着门。

而他每天起床,则是四处公鸡“喔喔”啼叫头遍就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就拎着一个布包去金童桥的学校。许多日子里,也基本做到了第一个到校,到校后,就学着于师傅一样,站在门口迎接师生到来。这样学校不再出现迟到早退现象,教员有了榜样,便也不想当落后分子,你争我赶的。

师生也有的感触,自潘楚桐来学校后,金童小学有了全新的面貌。

潘楚桐开始的工作主要抓了两个方面,其一教学方法上,实施革新,倡导教师由原来讲解为主,转变为讲解与启发结合的教学方法,让学生注重练习,使学到的知识得到应用,反对学校培养读死书的学生;其二倡导教师开展教学研究,要求教师结合学生特点,找到最适合小学生的教育方法,让每个学生都能健康成长,最终成为有用的人才。






四十九、听张志强讲江阴形势



一次,潘楚桐去县教育局出席全县小学教育研究会。他又一次见到了陈唯吾、承启明等人。

杏春小学校长张志强(郑潮涌)也在会场,潘楚桐在去北当教员之前就认识他,高嗓门,说话很中气。这次张志强像久别重缝的好友,先抱拳拱手,还用老式礼作问候,接着再作一个大拥抱。

“两年没见了,没见你胖呀,在上海吃不好,还是睡觉少了?”张志强调侃。

潘楚桐笑笑说:“你杀头猪我吃,也吃不胖的,遗传这样,我父亲、我母亲也是瘦瘦的!”

张志强说:瘦了好,人显得精神,穿了衣服也好看,同样穿袍子,你穿了总比我好看,按我们个子差不多,一切就在于你瘦啊。

开完会,张志强说:“今天我请客,请你去北门后街浮桥头滨江池浴室孵混堂,泡泡大池子,放松放松!”

潘楚桐就说:“好啊,我有许多日子没进混堂了,江阴后,一直忙,是该抽空去放松一下了。”两人拐进厕所,用厕后出来碰上朱树屏和陈旦华两个人,张志强就将潘楚桐介绍给他们认识:潘楚桐,刚从上海大夏大学毕业,现为金童小学校长张志强又将两位介绍给潘楚桐认识。张志强仅说了他们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和公开身份。关于他们在党内的职务,那是后来才弄清楚的,朱树屏,为江阴城区教育支部书记,陈旦华为教育支部成员。张志强介绍说,他们的教育支部,现在还有邢仲文、徐嗽云、蔡如山等几位。工作分面上和地下,面上都是教师,地下为中共党员,目前主要工作要秘密发展党组织的新成员。

他们分别后,潘楚桐和张志强就步出了县政府机关,走到门口南首一垛照壁前,这里与老县前的表榜一样,是用来张贴布告的。

潘楚桐他们在照壁前等黄包车,无意间看着张贴的布告时,突然发现一则旧布告竟没有人去撕掉,写着茅学勤的名字。大标题“枪毙共党匪首茅学勤”的文字,触目惊心。这一则布告,昔日所见的一幕又清晰地立即呈现在眼前。

潘楚桐眼睛似乎一下子进了一只飞虫,有泪不禁流淌了出来,并且控制不住。一纸布告,又一次触动了蛰伏在身体内部的一则伤心事。

张志强也看到了,就怀着沉重的心情说:“茅司令,真英雄啊,反动派太残忍了,被抢杀后,几天没有人来收尸,因为家里三兄弟加一个大儿子都牺牲了,家里几间房屋也被烧毁,剩下老的小的在外当乞丐,这口气,迟早要去报的”。

潘楚桐鼻子酸楚着,他嘴唇抖动着说:“茅司令牺牲那天,我刚好从上海回江阴,我特地赶到刑场,亲眼看见了他,他那种镇定自若、视死如归,一路高唱京戏,最后高呼着革命口号英勇就义的凛然气概,实在难忘,他这个人让没有接触过的人都会产生敬仰,他的牺牲对我也深受鼓舞!

张志强也有无边的思绪在心里泛起,说:“去年1125日遇害的钱振标,也十分感动人,当在常州被捕,押解江阴后,县长申炳炎亲自审问,叫判徒出场对质,公安局长张品泉、清党委员姜洪等还利用在国共合作时期的旧谊,对钱振标进行劝降活动。可他坚贞不屈,在狱中写下一首绝命草地斜阳洁白而纯洁的羔羊。不绝地跳跃不绝地徜徉归乡何处断头台上。临刑前夕,写了一则遗嘱:余以努力中国革命,历年奔走南北,无时或息,不治生产,不顾家室,母则双目失明,妻则中途离异,无子无女,断种绝嗣,今且并此孑然一身,亦将为革命而牺牲矣。革命到如此地步,亦可自问无愧,而荣幸为何乎?凡我家属亲友,切勿以我而而悲哀,当偕我同呼革命口号也等等文字,年纪也只有三十四岁,比茅学勤大五岁。

潘楚桐接着说:“现实,反而让我增加多愁善感的因子,我心念的佛教是我的另一个寄托,我相信它能感召一些人放下屠刀。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又发了一通感慨。此时,有黄包车来了,他们就招呼停车,各自上了黄包车。

张志强对车夫说:“去北门滨江池浴室。

两辆黄包车就带着他们一路向西,经县湾街出通津门,进入北大街,没多少工夫就到浮桥东堍的目的地。在浮桥,能看到许多的江边芦苇荡,白茫茫一片,透过芦苇,就见到银带似的长江,见到江上升着白帆的渔船等。

北门浮桥这一带,鱼行、盐行、茧竹、竹竹一家挨家,热热闹闹,蜿蜒的黄田河里,帆樯林立,桥上桥头一派人声鼎沸景象,滨江池浴室与滨江楼茶社紧邻相连。

他们走到滨江楼茶社跟前,潘楚桐抬头看见茶社门旁挂出的一块条匾很觉怪异,叫“过傤猪行”,很不解,问旁边的张志强:“茶馆店与猪行怎么扯上了?”

“什么,那是地方恶势力行霸港口获利敛财。”张志强简要地说。

“新鲜,又是什么黄牛党,砂锅党的勾当吧。”潘楚桐家在北门有新戚,小时候常常来,早就听说“砂锅党”,砂锅党还有大小之分,帮内共有八姓,外姓不得加入,其中宣、陆、仰、蒋四姓为大帮,其余则为小帮。小的一般都服从大的办事,大小得利后再与关卡分赃,若商客拒不就范,他们即依仗其势,令其吃亏,甚至寻衅闹事,使之赔钱。

张志强作了一点解释说:“这是一个方面,你看那边还有几块匾额呐。”潘楚桐目光向旁边移一点,果然见到几块牌子,上写什么“义大船行”“兴隆船行”“正大船行”等字样。

张志强再作解释说:“一块招牌便是一个经纪人,每个人的背后,分别有地方劣绅或恶势力撑腰,客商需要雇船,都要上茶馆接洽。这样就任由这批地头蛇勒索,无理剥削。”

潘楚桐听后,愤慨地说:“都民国十八年了,砂锅党黄牛党依然存在,这些人勾结水警、缉私营、保安队,把持港口敲诈勒索,以强行代客报关、代客纳税、代客过傤、代客转运等从中获利,而衙门里的那些官僚一边拿着朝廷俸禄,一边私下里捞好处,关键时候就当睁眼瞎,民国与满清究竟又有哪些什么变化了呢。

张志强也愤慨地说:“这北门还有一个叫宋仁杰的,担任了侦缉队队长,专做掮客生意,他利用一切名目,假借官方名义吸取了许多的地下税,危害也是非常大,客商有理说不了,有冤无处伸啊。”

“这些人,真的是祸国殃民,实在是看不下去。”潘楚桐说。

张志强嘘了一声,指指,不再让潘楚桐说话,两人便屏息观着几个黄牛党的人经过,才接着说:“这里不说话,还是进浴室去讲!”

张志强比较能调节情绪,此刻他立即转换了话题专讲洗浴,他对潘楚桐说:“享受生活的乡绅,有上午吃早茶,下午孵混堂的习俗,所以说,这里生意始终很好,我不当教书匠,就选择来这里养老。”

两人趿着木拖鞋进浴池,用手撩起厚的棉帘子,找到空位,将衣服、鞋子、袜子卸尽,身上光溜溜没一丝的披挂,“吃灵咣啷”就进了热气蒸腾的水池子里,两人不约而同都喊一声:“嗬,这水,好适意啊!”

水温有一点点烫,人得慢慢下,让身体有一个适应过程,尔后才能将全身浸泡在水中间,雾蒙蒙的烫水不再烫人,反而感觉特别受用。两人泡了一会,再移到池子边上的台阶上坐着搓身子。这时候人身上的皮肤有一点红。水池子其他人的讲话声听不清晰,嗡嗡嗡的。

两人肩并肩坐在水池里,水声哗哗,他们的说话声被水门汀的墙壁弄得很怪异,有时轻轻说一声,也觉雄浑浑的,耳朵还受声响震一震。

张志强说话时,有时会笑。一笑,就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今天,池中有十几个浴客。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这样他们讲话就不用做作了。他们在似烟云的氤氲里,一边用毛巾撩水一边说着话。

他们在讲话,别人感觉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更看不清人的脸面表情。

池浴室常有这种情况,人下了水池,身体舒畅了,就爱呀呀发豪情,有人还在哼老簧调,哼唱大陆慢板,一会又转入玲玲调,都是摊簧戏的唱腔。楚桐听听都熟悉。

这次,张志强主要讲了前阵子江阴党组织的一些工作,大体情况是这样:去年春上,经两次后塍暴动后,党组织和农民武装有了迅速发展,县委在周庄耿家住召开了第一次党代表大会。三十多人出席,除江阴党和农民武装的领导骨干外,夏静波和利用纱厂的工人代表也参加了。大会选出了以蒋云为书记的县委领导机构。

4月,蒋云和朱松寿被省委指定为党的六大代表。蒋云他们自5月出发,经哈尔滨转苏联莫斯科参会,711日结来回国,蒋就派往苏北工作。江阴这边,在6月上旬召开了中共江阴县二大,茅学勤当选为县委书记。

此时,省委在外县工作计划和农民工作决议案中,肯定了江阴“经过数次暴动,不断的斗争,发动了广大的群众,农民的阶级意识日益明确”“争斗达到了较高的形式”。择定江阴为土地革命中心区,要求江阴建立乡村苏维埃政权,实行分配土地,组织红军和赤卫队。

受到破坏的党组织在逐步恢复中,7月下旬,有过一次璜土暴动,8月份在周庄与云亭交界处,成功拦截县公安队驻云亭第二分队的押解队,将五名党员救出。钱振标接替茅学勤第二次兼任县委书记,江阴红军派出在澄锡虞交界的黄草荡秘密训练,茅学勤召集三县的联席会议,讨论解决经费,扩大武装,举行秋收起义等事,联合暴动未果,茅学勤他们为夺取武装装备红军游击队,12月中旬,想出了奔袭扬中计划,这次他们在璜土贤庄集中四百多人,急行军赶到扬中,军警猝不及防,一触即溃,这次共缴获长枪三十多支,子弹一千八百多发,并将缴获的几千斤粮食救济贫苦农民。

而后江阴红军又转战靖江,靖江的党组织,由江阴县委兼管,那边的负责人陆尔康是石牌安全村教师,茅学勤去后,帮他们组建县委,12月,江阴红军撒回江南。此时茅学勤继钱振标,也担任了中共京沪特委军委书记,被调上海担任淞浦特委军委书记,参与领导奉贤县庄行暴动。121日晚,暴动打响并取得胜利,后路经上海暂住,由于叛徒告密,24日晚被捕,29日晚由沪解锡,第二天押至江阴。

这就是江阴党组织近一年来的工作。

那次碰头,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是张志强传达上级指示,要求潘楚桐写一份入党申请,张志强对潘楚桐说,这是一个形式,说明党组织必须是自愿加入。张志强让他写好了申请交给城区教育支部书记朱树屏。

潘楚桐很激动,想自己自己1927年冬加入了青年团组织,一年多了,他对党组织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他觉得共产党不是匪,而是星火,能照亮中国的燎原之火!钱振标、茅学勤等人的牺牲,让他更加坚定了革命的意志和信念。

那次,他们出了池浴室,走在凉风嗖嗖西北风里,顿感似有小刀子割脸,虽说阳春时节了,但还是感到乍暖还寒,店铺里、街上的人,大都还着冬装。他俩进入隆源酒馆,找空位子坐下。

这家店铺,早上供应的“隆源面”很有名气,细若银丝、碗大汤宽、鲜味可口而享誉四方。还有就是传统名点刀鱼面,是将新鲜刀鱼去刺后,取鱼肉剁成茸泥,加入适量蛋清,拌精粉制成面条,以鸡汤、火腿、开洋等作汤。

这种面食光滑不腻,鲜美无比,名扬上海、苏州、无锡一带。每年春天,慕名来江阴品尝者车船不绝。现在是下午了,刀鱼面不供应了,就点小馄饨吃。还是由张志强请客。

这里的小馄饨,皮子比大馄饨皮子小而薄,一般以纯精猪肉剁细加入姜未调料作馅的居多,也有加入适量荠菜等蔬菜的。小馄饨现场裹,点两碗,腰间束围裙戴着白色帽子的女店员就用一双麻利的手,一只只现裹,其实是捏,猪肉馅用一个木勺子挖一点点擦在皮子上,手一捏,就扔进一个篮头里,那双手配合默契。裹小馄饨要比裹大馄饨速度快,下锅里煮也快,一会两人就吃上了。潘楚桐中途还去添了一回汤,抓了一点大蒜丝放进自己的碗里。吃饱了,两人才离开店铺,各自回到家。

潘楚桐这一天的晚饭,基本上没有吃,象征性吃了一口饭,搛了一点腌菜梗放嘴里,就搁碗离席了。

“我吃好了,你们慢吃!”他说了一声,便抬腿进了自己的卧室,点亮一只美孚灯,在桌子上磨墨铺纸,从笔架上取过一支毛笔,开始写他的入党申请书。他听张志强说,要谈谈对党组织的认识,讲讲自己何为要入党?他就写自己入党当然不是为做官,只是想替众多的百姓做代言人,帮他们说说话、申申怨,用自己的所学引领众人走出愚昧。

那一夜,他睡得很晚,他等小弟入睡后,又从藤条箱里,翻出田汉送给他的几本进步书刊作读,越读心镜越明,便又想着明天送申请的安排,准备起介早,越早越好,他听张志强提到朱树屏,朱在东门一所中学当教员,不用进城,不必等开城门。

他心里展开着一张地图:从河北街的留彩桥就可插小路经永安河上的肖桥,就到河南街的学校了,差不多一节课工夫可以到达。将装在一个信封里的申请书,写上朱树屏的名字,放到门房即可,也无须等朱同志到校,自己便可回金童小学继续上课,两不耽误。

想好后,潘楚桐才去侧厢房打水洗脚,然后上床睡觉。

今天夜睡眠很好,脑壳碰上枕头不到十分钟,眼皮沉沉,睡意就袭来了。



五十、一篇文章引起了陈唯吾注意



那时,陈唯吾刚从无锡秘密回江阴工作,这是他领受江苏省委要求,要他以三至五人组织临时县委,让他应从过去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注意加强党与群众的联系,克服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遵守秘密工作的原则,克服单纯军观点和侵犯群众利益的错误行为。

这一天,陈唯吾在西横街的家中着早饭。吃过早饭,换衣服的时候,又思绪连连感慨万分,回忆起这半年来,由于组织松散,时有泄密现象发生,团县委领导一个个遭到追捕,搞得自己也只能每天天黑以后才能回家,天不亮就再回到农村去。有时关了城门,只得翻越城墙进家门,好在东北角花家坝自1645年被清兵轰毁坏后,虽做过一些修葺,但也没有修复到位,城墙呈半坍塌状况,好攀爬。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长久。县城里的国民党又查到了他参加过农民暴动的证据,便在城里贴出悬赏三千元的通缉布告,无奈,他只得去往无锡做党的外围工作。

在他避险的日子里,得知县委书记茅学勤等同志被枪杀,十分悲痛,他对自己舅妈等亲戚说:“今后我也会像他一样牺牲的,到时不要悲伤。”

自己是做好了为革命牺牲准备的。

今年开春,党组织本来要派他去苏联学习的,事赶事,遇上茅学勤牺牲,江阴缺县委书记,省委做作重新调整,再次派他回江阴担任县委书记。

回来,他当然用了化名曹平。

到江阴了几天,可谓马不停蹄,多次冒险找到潜伏下来的同志商量工作步骤,临时县委很快就建立了,建立组织后,需要做社会调查,分析江阴的政治、经济和阶级斗争的形势,他指出今后江阴县委的工作,主要放在发展城市的职工运动方面,要尽可能采取合法斗争的形式来开展群众斗争,他初步计划是将教育系统,作为打响城市合法斗争的第一炮。

这一天,他在家中看到了江阴《民声报》上,潘楚桐写的一篇文章,他眼睛一亮。说了声:“有了,这第一炮,就有这个潘楚桐来放!”

潘楚桐的这篇文章,标题叫《宗教败坏与替代》,文章中,有对民众间肯花工夫读书的人少,而堪忧,又有对许多人沉湎于方城之戏,陶醉在酒杯和风流场地,道尽了惋惜。社会风也是一个视点,应为合法斗争的范畴。

陈唯吾在西横街的家里,阅读到后大加赞赏,激动之下,将桌上一碗泡饭也碰翻了。还弄得一件中山装湿了半个袖子,泡饭可以重添一碗,衣服不能穿出去了,他出门时只得换上长袍马褂,搞得像个乡绅,他不太喜欢这种打扮,可另一件西服,昨晚洗了,没晾干无法穿出去。

陈唯吾是个性情中人,见了潘楚桐的这篇文章,觉得有必要亲自与这个知己碰个面,这样一个能写文章人,他想再要做些马列主义的引导。所以他决定去一趟金童小学,来与这个年轻有为的潘楚桐同志做一点探讨。

陈唯吾这次出城是在这天下午,当时,他怕城门口被警察认出,还搞了一点小化装,嘴唇上贴了假胡须,找了顶京缎面料的西瓜皮帽戴上,装成一位乡绅样子。他是坐黄包车出城门的。过东吊桥,经河北街、蒲鞋桥,直至金童桥。这是一条官道,三官、后塍都从这一条通衢大道过,虽说是官道,也仅够两辆黄包车交叉过,进入街镇,路面有煤灰路变为一色麻石铺青砖路。黄包车走在路上,车轮子发着“沙沙沙”的声响。在车轮的响声里,陈唯吾又想起自己做地下党的内线,在与国民党官员巧斗智斗的事来。

每当他获悉国民党有清剿行动的情报,就必须及时采取一番对策。就说去年秋的一天,公安局长张品泉曾派出二十多个警察到顾山抓人。他在得知消息后,便立即以教育局督学的身份,借巡视学校为名先一步去那里了,当顾山的那个镇长设宴招待警察之际,他已悄悄通知同志们做了转移。硬是让张品泉摸了个空。当他在茶馆窗口望着张品泉气得牙根痒痒,撒气撒到一个拉黄包车人的身上时。陈唯吾现在都控制不住要想笑。

他想,当一个人用自己能力,惩治了坏人,其心情是愉悦的,这个时候,感到自己做革命工作是有价值的,既救了人,又惩治了恶人。

陈唯吾望着前面的街景,高高低低,伸出缩进,还有一些二层楼砌了马头墙,很入画,景深处可见万生布庄的水塔,高出房子一大截。

到了染店桥(金童桥)。他想自己不能坐黄包车直接去小学,会引起人注意。他就在这里下车,付过车钱就大步流星过桥向南走。他脸上粘着假须化了装的,门房于师傅没认出他,陈唯吾是认得的,但他也只能假装不相识,他说:“老伯伯,我是潘校长同学,特过来看一看他。”于师傅就说:“我去通报,你在这里稍等一下。”于师傅就隐身去了祠堂的西侧厢。一会潘楚桐出来了,也没认出来,疑惑地问:“请问你是?”

陈唯吾用一个手指放到嘴唇上。潘楚桐明白其意,他是要等于师傅进了门房才讲话。于师傅进门房后,陈唯吾开口说:“一些人是假借宗教,在谋自己的私利,在扩大自己的势力,成为了一种政治伎俩,好好啊,写得犀利、辛辣,针砭时弊,文章振聋发聩啊

潘楚桐听出来了,惊讶了,开口说了一句:“你是陈书记,装成这样,让我都认不出来了!”

“形势严峻,处处要小心。”陈唯吾轻声说。

潘楚桐急迫地问:“有什么指示,要我来做?”

陈唯吾望了望学校,书声琅琅的,门口场上还有一个班级的学生在上体操课,他觉这里不适合做谈话,就说:“潘校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到街上吧。”

潘楚桐点头同意,说:“就到太平桥北堍一家茶馆吧,那是我家老舅公门房里人开的店铺,熟人,靠得住。”

两个人就穿过丁字街,跨上大麻石铺设的太平桥,一直走到桥北侧西桥堍的黄楼旁边,到了“周记茶馆”的门口,潘楚桐引着陈唯吾进入,对柜台后面的周老板说:“周老板,找一个清静的房间,老同学来了,说一会话,上一壶茶!”这位周老板,是楚桐外婆的堂侄,母亲叫其舅舅,楚桐应该称其为舅公,可看人家年龄不大,他一时喊不出,还是叫了老板。他们是认识的,楚桐小时候跟着母亲去他家吃过酒席,也是走动的亲戚。

“好咧,我亲自来泡茶,是吃黄山毛峰,还是新进的宜兴阳羡雪芽!周老板问。

潘楚桐说:“来阳羡雪芽!

两人就进了一个小房间,掩上了门。

小房间是周老板的一个卧室,里面还有一张床,靠窗口摆了一张老式账台,账台放置着一把算盘,及一本账本加上笔和砚。

临河,南面窗口就是东横河,两人喝茶谈事,耳旁还能隐隐听到书场不绝于耳的弦索叮咚声,下午书场正当高潮处。

在茶馆店,潘楚桐觉得一个人心态会平和下来,一些令人头疼的问题也会变得不那么有压迫感,这可能是茶馆店的氛围和茶的别样滋味造成的。他将这个感觉说给陈唯吾听。陈唯吾亦有同感,他对潘楚桐说:“我之所以要到街上来,就是找茶馆店。”

两人开始用盖碗杯,这种青瓷杯像一只碗,有托盘,有盖子。人喝茶时,需要左手托住托盘,右手用茶碗盖拂住浮在面上的茶叶。

两人都端起盖碗杯喝茶。潘楚桐开始问:“现在江阴情况怎么样?”

陈唯吾笑笑,也端起盖碗杯说:“形势已经这样了,只需要坚持和斗争!要感谢你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啊

他们谈了报纸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潘楚桐讲了思考和写作情况,他说,自己只是想抨击一下那些道德败坏写作开始,挥笔墨引伸到1213世纪,及进入中世纪最后两个世纪,加上近代一个世纪,看看那些教廷的腐化和道德败坏,一个人必须去用宗教信仰,来代替所谓的理性思考。

潘楚桐指出,当时的宗教裁判所残酷镇压一切,其揭露教会黑暗,是不能用发挥宗教的社会治理作用,来替代政府的社会管理职能的,过去少数地方把过多的政府权利给了宗教遏制了民众对宗教信仰随意自封活佛,却从不修行

潘楚桐说自己强调说,没有科学宗教会导致人的自私和道德败坏宗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科学的,这个问题就得看一个人来如何理解科学和宗教的关系。

对于一个无神伦者来说最明显的替代方案是基于拥有神圣法则的政府机构

如果认为的宗教信仰是真实的并且你的道德没有败坏只要国家的宗教承认国家宗教的非信徒的良心自由,这样的宗教无须替代。

可现实的问题是等级和压迫一层层地下压男性不可能反对神明所以只敢对于女性搞控制

宗教的不平等由来已久不说女性同性被各大宗教认为是败坏道德的行为穷人被印度彻底抛弃,清心寡欲不能成为宗教的代名词,一些人是假借宗教,在谋自己的私利,包括政治的等等。

陈唯吾又做了一番赞扬同,他说,文章有例有据,立论明确,文字撑控度很好。潘楚桐说,自己也不是一气呵成的,文章几经润色,才有一点起色,投寄到江阴《民声报》报馆。差不多有一个月,文章才发表出来。还是挺开心,也算劳动成果得到肯定。

陈唯吾很正式地说:“文章是适时的,因为今后我们的工作,主要放在发展城市的职工运动方面,唤起民众觉醒很重要!”

潘楚桐自谦地说了句:“惭愧惭愧,比起你们,我做得不够。”

两人在呷茶。同时,用手抺一下嘴角。然后,潘楚桐抢着说,主要想表达心中谢意,他说:“陈书记,我这次之所以能到金童小学当校长,是靠你玉成的,感谢栽培!

陈唯吾放下盖碗杯,说:“不,主要还是你有这个能力,好好工作就是报答!”

潘楚桐也放下盖碗杯,认真地说:“一定的,一定不辜负了你的希望!”

陈唯吾接着说:“我愿我们,就苦了我们这一代,下一代的人能在一个太平世界快乐生活,平静地做学问!”

陈唯吾谈完了事,说了些轻松话题,他背诵了王安石的一首《江上》诗:

江北秋阴一半开,

晚云含雨却低徊。

青山缭绕疑无路,

忽见千帆隐映来。

潘楚桐听了点头示意,谈了自己看法,他说:这首诗,此时就有了双关意境。合我们了,我们现在同样需要层诗情,不屈服从阴暗,而是要去反抗阴暗。

陈唯吾接着说:“诗写了景象,又写了特殊感受,最后又有了升华,当属好诗。

潘楚桐说:“王安石伟大,他对长江抓得准,而我枕着长江,也没能写出一首长江诗。”

陈唯吾鼓励说:“你已经有不少自己的思考了,慢慢会著成好诗文的!

陈唯吾叹息了下,说:“真是时间如白驹过隙,倏然而逝,金童桥,我已经又一年多没有来了,今天到,还是感到特别的亲切,想起去年3月,第三次后塍暴动,我领几个共青团员从这里去后塍做暴动前的侦察,暴动后又到这里来张贴布告,我们还在这里的双牌,建立了一个儿童团组织,除搞些侦察外,还做了一些传递消息、割电线等活动,一段经历难忘。”

陈唯吾回忆着,竟不觉自己笑了起来。

潘楚桐喝着茶,疑问:“陈书记,为何笑呢?”

陈唯吾拉着潘楚桐的手说:“是要笑,你知道吗,我到金童小学来,几乎每次都是化装的,有时是督学官员,有时是衣衫褴褛的农民,有时又是店铺学徒样,这次我是乡绅。”

他充满感慨地说:楚桐啊,什么时候,我出来不用化装了,也不用假名了,我们的国家就正常了!

陈唯吾讲到了群众斗争之法,即要对下面进行摸底,弄清学校状况和教员生活情况。

最后两个人还讲到了锡澄路开工事宜,陈唯吾就感叹说:“这条路自1912年孙中山视察要塞炮台,江阴人以兴办铁路为请,先生进城发表演时说,应当建造公路,它费钱少而工期短,叫全国文明从江阴发起,他的话,十七年后才有一点响声,可见政府办事的执行能力何其差

潘楚桐接了句:“他们的精力都用在剿共和搞窝里斗上了。”

陈唯吾说:“灯下黑,一些人为两面人,笑面虎,更加是害群之马。”

潘楚桐说:“你是官,我是民,随便你这么说,理都是你的,现实就这样,我们盼北阀军,可北阀军来了成了新军阀,他们玷污了共和。”

陈唯吾说:“为筑路,政府没有少向老百姓伸手,规定全县漕田三年内每亩带征筑路费1角,已经收了好几年,难怪老百姓骂政府是‘刮命党’,这个谐音好啊,一语便道破。”


五十一、做调查摸底工作



接下来一段时间,潘楚桐就下到各位教员家庭去了,下去之前先去蒋校长家做探望,礼物改为两条刀鱼和几尾鲫鱼,都用细麻绳串着,拎手里,一边刀鱼,一边鲫鱼,刀鱼有二尺长,白得和雪一样,而鱼鳃却鲜红得如胭脂。

到了金童桥街西首的那一家,门开着,房子有二进,他喊了声:“蒋校长在家吗?”这时里面有人应,一会儿二进房出来一个姑娘,长得蛮秀气,眼睛很大,亮亮的,额上有一排刘海像帘子一样垂下来,遮了眉毛。她有些腼腆,说:“我爸,在房内,他让你进去。”

潘楚桐就跨进了门。他手里拎着的东西,让那姑娘拎灶间了,没让校长知道。潘楚桐想自报家门,蒋校长先开口,“你是潘校长吧,你前几天来过,隔壁张根元告诉我了,让你摸了个冷门襟。”

“没什么,我回家路过,我家在贯庄。”

“与吴研因一个村的。”

“对的,他家在我家西边一点。”潘楚桐坐在靠床沿的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边说边打量蒋校长,蒋校长像个病入膏肓的人。他坐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披着棉袍,头上戴一只汤罐帽。

“我与吴研因同龄,今年四十四岁了,我们一起在上海半淞园师范讲习所学习过,他有出息,现在到南京的教育部国民教育司当科长了,而我成了个病人。”蒋校长,说说就要流泪了。

潘楚桐不敢看人家,他眼睛盯着床前踏板上的一双圆口布鞋。

蒋校长说到自己当校长几年,不是兵灾就是天灾,田赋稽征滞缓,学田租息短收,教育附税也收不到。而一些过得好的学校,不是教育款项用途不明,就是账目糊涂,我们清爽了,不会搞贪污舞弊,所以教员更苦,因上面年年在少发或欠发薪金。

这时,蒋校长的女儿过来给潘楚桐倒开水,蒋姑娘好像换了件衣服,淡黄色衣服衬着,使其脸上的口唇,犹如一瓣花蕾。她穿的是一袭宽袖滚边大衭短祆,叠腰裤,外围百褶裙。这款式着身,人就变得越发漂亮了。她已知道来的年轻人是潘楚桐校长,早听人说过了,就喊一声:“潘校长,喝点白开水,家里没有茶叶,糖到是有,问一下要不要搁些糖?”声音甜甜的,便不再羞赧。

潘楚桐客气了一声:“不用了,就吃白开水!”蒋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潘楚桐则赶紧将自己的视线转向别处。蒋姑娘将一只有盖儿的茶碗递到了潘楚桐手里后,莞尔一笑地转身离去。

潘楚桐看着蒋姑娘明净净的一个白颈,好久才收回目光。这个白颈就生在了潘楚桐的记忆里,而蒋姑娘身上的一阵天然幽香,似乎从此不曾散去。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会追忆起。

潘楚桐喝着白开水,耳朵边听蒋校长讲学校,讲教员,讲生活,讲社会。而他则在思考:

为什么一个有文化的人,生活会如同出苦力的人一般,工钱低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则就是被上面扣除了。他就想,看来造成少发或欠发教员薪酬,不仅仅是普教、社教机构在城乡遍地增设一个问题,好多还在于不良的人为因素。

潘禁桐离开蒋校长家后,又去了梅园里、谢家桥、徐家村、陈彦桥、荒田里、姚家埭等村,对教员生活作进一步调查。

调查下来,才知教员生活有多苦,一些家庭连油盐酱醋都买不起,妇女同志每月来了例假,用过的草纸都舍不得扔掉,晒晒太阳,用来做解手用纸。更别说过年添新衣,连一根红头绳都买不起,许多佃户,连炮仗也不放。这个情况比贯庄严重多,欠薪是个大问题,现在,他来当了校长,这件事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潘楚桐又笑谑自嘲了一番,自己是否有能力来解决?

他一个人踽踽地走,在路上,还见到了几个走村串巷的乞丐,在一处荒地,一个穿得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竟欢欣地半仰着头在吹手里的蒲公英,白白的细碎花絮,像一个个微小的伞兵缤纷飘散。小女孩可能还不懂得何为苦和福,何为生活中的丑陋,她仅有一份纯朴朴的童真,一份对大自然亲近和爱。

生活的美,遭到摧残。潘楚桐鼻子酸楚了好一会,掏尽口袋中的将铜板,全数送给了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潘楚桐鼻腔忍不住一会儿发酸,他避着小女孩用衣袖揩了一下眼睛,才回过神来上路。走着,又回想起前些年对老子庄子的痴迷,这个世道,叫人如何做到欣欣然矣,老子时代的土壤没有了,去践行骑青年式的缥缈人生,不再是智者,而是愚者。因为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要吃饭穿衣,要面对最现实的问题。

潘楚桐在姚家埭做完调查,准备回家,刚要出村,刚巧碰上顾家班里拉胡琴的姚根宝,一别七八年,他首先认出了对方,有些惊讶回:“你是戏班的姚什么,我一时想不起了你的名字。”

“你是?”姚根宝怔住了。他苍老许多,胡子留起了。

潘楚桐就作自我介绍说:“不记得了,贯庄桥头潘家,我叫潘楚桐!”

姚根宝发了一会愣怔,用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突然醒悟似的说:“想起来了,你也会拉胡琴,一支笛吹得好,我认不出你了,你长高了,脸一点也不黑,还是白净一个小生样。”

“你们还演摊簧戏,怎么样了,收入如何?”潘楚桐自做了调查摸底,对一般人也喜欢问问庄稼、生活、家庭成员、身体之类的情况。

“不如前几年了,老百姓锅里缺吃的,我们只能给一些富户唱唱堂会,可那有多少喜寿宴要办呢,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姚根宝叹苦经,一直摇头。

说完他就问潘楚桐为何至此地来的?潘楚桐告诉他说自己被派到金童小学工作了。这次到村里走走,是做一些社会调查。

姚根宝就对潘楚桐说,既然到村口了,就去他家认个门。潘楚桐也不客气,说:“好啊,我还有点时间。”他就跟着姚根宝返回村里,在路上,姚根宝又问了他这几年的经历,当得知读过师范,还去上海读书过大学,佩服得不得了。他问:“你这么高的学问,不会只当一般教员吧?”

潘楚桐对姚根宝说:“惭愧,现在算是校长,当好当不好,还没把握呐。”

到了姚根宝家,姚根宝说起他们村的掌故,还说到他们先祖,汉代的姚琪,说是掌握全国兵马的大元帅。

潘楚桐听说姚琪,他记起在上海读大学时,听吴教授讲过,是一个扼腕长叹的故事,这个姚琪是正人君子,几次遭奸臣陷害未果。一次同皇上两人饮酒,皇上喝完酒,看见杯底有一字“再”,随口一说“再”。“再”“斩”同音。皇帝金口一开,说的是“斩”,奸臣立即带人将姚推出斩首,皇上酒醒才知此事,姚已死,懊悔莫及。

姚根宝让潘楚桐先坐坐,他进灶间一会工夫,就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年糕,一边招呼潘楚桐说:“乡下,没什么好招待,就随便吃一点。”

潘楚桐肚子还真饥饿了,半天走了许多路,就喝了一点水。

他说吃起来,年糕里放了老黄糖,吃起来更香甜。

吃着连连说:“好吃,想不到姚师傅胡琴拉得好,弄吃的也不差!”

这时候,姚根宝的妻子抱着女儿回来了。女儿三四岁样子,很可爱,扎了两根羊角辫子,穿了一双绣花猫咪鞋。衣服是印花土布制作的。

进门,见一个陌生人在家吃东西,嚷嚷着说:“爹,我也要吃!”。潘禁桐就将自己吃着的年糕省给了小女孩吃。

弄得姚根宝很过意不去。潘禁桐知道他家兴许就只有这一碗年糕,用来做了招待,他有些鼻子酸酸的了。

姚根宝的妻子想来拉女儿,说:“阿玉,听话,要懂礼貌。”可女儿不肯走。潘禁桐就说:“让她吃,她是饿了,阿玉吃,叔叔已经吃得饱饱的了。

这个叫阿玉的小女孩,就是后来的锡剧皇后姚澄。



五十二、领导城区小学罢教斗争



潘楚桐当了金童小学校长,成为贯庄继吴研因后,被人挂在嘴上的人物,村里人教育后代要长志气,总还要搬出潘楚桐的例子,说:“看看人家潘楚桐,上了师范,上了大学,现在是校长,多么有出息!”

潘楚桐走在贯庄街上,碰上老先生徐缙珊,徐老先生隔了几个月,竟也跟着一般人喊他潘校长了。弄得他耳根子烫烫的,连连摇手说:“使不得,使不得,徐老先生,折煞学生也,你还是叫我楚桐吧,这样,我才习惯!潘楚桐立即双手合于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行拱手礼。

徐缙珊一本正经说:“应当如此,大家都这般叫,说明我们贯庄有一种崇文氛围,理应的!”

徐缙珊近来身体有恙,学校来得少了,他到街上来是配几剂中药,他会自己开药方子。潘楚桐听父亲讲过,后来又听老先生儿子徐雪帆讲过,今天见到了,更相信这个事是真的。所以,这次潘楚桐接下来的讲话里,主要问询健康情况。潘楚桐让他保重身体,以后上家里长叙。潘楚桐有礼有节对徐缙珊说:“老先生,我今天急着去城里开会,我父亲在家,你属了中药,上我家坐坐!

“我是要去的,我要去看看学校,看看孩子们!”徐缙珊扬着手,让潘楚桐上路走。

潘楚桐转身离去,走几步,还回头过来向徐秀才摇手致意。

这一次,潘楚桐是去城里与陈唯吾等人碰头,是商量搞工运。

这次碰头的人中还有杏春小学张志强,三人经过反复讨论,结合实际作了一番认真思考,认为按照江阴当时的经济情况,纺织业较发达,纺织工人的人数最多,作为备选。第二就是遍布城乡的学校教员也形成一定规模,作为首先。其他的店员、修理、搬运等行业人数少且分散,还不具备斗争条件。最终由陈唯吾决定挑选他们比较熟悉的教育系统入手,打响城市合法斗争第一炮。

一礼拜后,潘禁桐再赴江阴县城,第二次出席江阴县小学教育研究会,这次会议是对原来的研究会进行整改,剔除了其中思想反动、不负责任且具有劣迹的人员,增补一批革命和进步的教师,为研究会注入了一股正气。

潘禁桐与澄南小学吴增铣(贯庄人,1926年在贯庄小学担任校长),杏春小学张志强等成为研究会的骨干,担任研究会执委,接下来他就以教育研究会名义进行秘密革命活动,金童小学、杏春小学、澄南小学等就经常成为他们借以公开集会的革命阵地。除了请各校进步教师活动外,利用纱厂、城郊各地革命者有时也借此秘密联系或聚会,一帮同样年轻的教师们在一起讨论社会现状,探析如何培养有志有德加学生,在黑暗中探索着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

潘禁桐经过近一个月的调查解,对“五四”运动以后江阴教育方面有了点了解,当时为发展农村教育,城乡学校数量不断增加,从一百多所增加到二百多所。为解决教育开支,教育经费来源在原本有的附税(忙漕、屯滩、牙契)、屠宰、烟酒等税,以及款产租息及学费收入基础上,1925年在田赋内增加2分亩捐。

发展教育本是好事,但应该根据财力做好计划,可主管教育的县政府和县教育局官僚不注重调查,盲目办校,到这年年末全县学校骤增到三百多所,次年因为学校增量过快、财源有限曾受到省教育厅调查组的告诫。

1927年,江阴再设立亩捐6分税制,仅此一项就为教育费增加了巨额来源。但政府和教育局仍没有做好发展计划,致使普教,社教机构再次大增,学校创设无节制、事业扩张过度,一二年内又增加二十多所学校,各类社教机构在城乡遍地增设,造成全县教育经费来源多而困难多的局面,这一年以后江阴遭受连年兵灾、天灾,田赋稽征滞缓,学田租息短收,教育附税也收不到。

这样就导致每年亏空额达到半数以上,加上一些官员太爱明哲保身,政府和教育局从不公布是“民亏”还是“吏亏”,也不公布教育款项用在哪里,再加上还要经常挪用教育款项,所以经费到底亏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日积月累经常是一笔糊涂账。

县教育局对下发放经费均由乡镇款产委员会领取后转发各校,发放多少无人核对,也无收发凭证,其中不乏欲盖弥彰贪污舞弊。经费短缺后就少发或欠发教员的薪金。当时,全县教员的月薪分成十四个等级,最高六十元,最低的助教只有四元,但实际发放中要比规定标准低,而且往往拖欠。

根据以上情况,潘楚桐又写了几篇文章进行揭露,揭露一些官场中人的圆滑世故,一些人不作为乱作为,这些人在做什么,无非说些色艳传闻,今天天气哈哈哈等。

潘楚桐悬肘写字,由肚里掌握了许多材料,提起毛笔就笔龙飞凤舞写将起来,他行文速度极快,如行云流水,气魄恢宏,文字也有热度,透露出一个人的耿直。

这篇文章在《江阴商报》《民声报》等报纸发表后,起到了唤醒民众之目的。此外潘楚桐还写一些带些抒情的骈体文,他写春赏百花夏观荷,写秋看落叶冬品雪,但在写出风景不同点时,又描绘出了各有其妙处,明白人是能够看懂其所指向的,思想性可属上乘。

这次调查,潘禁桐还获知上面对教员的薪金已经拖欠了四五个月,很多教师因生活困难而不得不课外兼职做其他工作才能养家糊口,不是在听说书,他了解到的青阳中学校长于澄(味青),就在做一份兼职,礼拜天回家,还帮妻子买蒸饭团炸油条。这是潘楚桐亲自所见,那天他有急事回校拿一份材料,门房于师傅回家了,进不了大门,就在太平桥南堍的西侧,三间二进房,头进店铺门,二进起居,两侧厢,中间一个小天井。潘听于师傅讲过,他又一摸一个准找到了。

于师傅的儿子和儿媳在门口忙生意,他不认识他们,但他已经天井里逼小孩玩的于师傅。

他就喊一声:“于师傅,我来叫你去开一下校门,我要取一份材料,有的急。”

于师傅有点木愣住了,“不好意思,今天过清明,家里有点忙,所以上午就回来了。”他解释一句。

“没事,我拿钥匙开一下门,一会儿给你送来。”

于师傅就从棉袍里掏出钥匙。边抱了小孩出来,走到儿子儿媳摊位前,给双方做介绍。

于澄妻子在炸油条,袅袅着一股油香,于澄在一个蒸桶前买蒸饭团,一块水纱布摊在半个蒸桶盖上,用铲刀掘出一坨蒸饭,铺开搁上半根油条,蒸饭包裹住袖条,捏紧实后,从水纱布里脱出来递于顾客,他忙着,与潘楚桐只是点头示意,没有讲话。潘楚桐说了句:“于校长,你忙!”就走上街道向南去了学校。回来还钥匙时,他去丁字路口东边一家配锁店配了一把钥匙,他想今后因工作需要,礼拜天可能休息不成,也省得打扰于师傅。

潘楚桐再次回到于师傅家,此时店铺生意也稍微闲了一点,于澄有空和潘楚桐说话了,他招呼潘楚桐坐,自己则从一个账台抽屉里拿出一包老刀牌香烟要敬。“于校长,我不抽烟。”潘楚桐摇了摇手。

“我也不抽,我给你泡杯绿茶。”

“你客气了。”这时又有客人来了,他就叫后房的父亲出来,父亲在忙清明节作飨的事,潘楚桐已看到二进房厅堂有蜡烛火在晃悠,及一阵阵香的味道。于师傅出来了,一手拉着孙子,孩子三四岁样子,理了个桃子头,很可爱。于师傅对潘楚桐说:“他叫于步青,是我给起的名,有步步登高,踏上青云之意。”于师傅又说:“潘校长,我看你人好,我想让孙子认你作寄爹,如何?”

潘楚桐边掏口袋里的钥匙边回答:“好啊,那就先叫一声吧,不过没有压岁钱给!”

于步青还真笨嘴拙舌叫了声寄爹。

弄得潘楚桐有点脸上有些现红。开开玩笑,小孩子也当真了,从此他也就真的认于步青为寄儿子。这个小孩,后来成了苏州著名评弹艺术家,艺名叫“扬子江”。

喝了一会儿茶,潘楚桐在想起自己要说的一句话,他说:“于师傅,没经你同意,我在街上配了一把钥匙,以后可方便些。”

“你是校长,应该有一把的,是我粗心了,没给你配。”“潘校长,今天就在我家吃饭,趁着有菜。”“不啦,不瞒你说,我家今天也过清明,我坐一会就回家。”

于澄忙完几个客户,又空下来,他帮妻子将油条包起来,包了好几包,用旧报纸,他对潘楚桐说:“茶馆店、浴室、书场、饭店都有顾客,预订好的。”

潘楚桐坐的地方与他们不远,他看着一打旧报纸,其中一篇文章是讲茅学勤被解回江阴的消息,文章小标题是:江阴共党首领。大标题是:茅学勤押解回澄。

这消息又触发了他回忆。以致一旁的于澄说了什么,于师傅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了,只是支支吾吾着。最后,他很奇怪地指着那一包油条说:“这一包我要买。”于澄和妻子先愣怔着,一会才反应过来,便说:“自家兄弟,买什么,拿去就是了。”

潘楚桐还在摸口袋,于澄上来按住人家的两只手,说:“我收了钱,就不是自家人了,快放起来,我爹爹还仰仗着你照应呢。”潘楚桐这在没有掏钱。但他脑子里是这样思考的:以后就用别的方式来作弥补吧!

这样,潘楚桐与于澄便结为了好朋友。

潘楚桐急着要将材料送交陈唯吾,他想:今天手里有了这一包油条,可以当饭吃了,就不回贯庄家里了。直接坐脚划船到东门的楼下桥,上码头后,再乘黄包车到到学政衙署的县政府。

现在,陈唯吾用化名“曹平”,在国民党县政府当抄写员,陈唯吾上班每天需要做简单的化装,在嘴唇贴胡须,头发也比过去留长许多,额前将眉毛都遮掉了。陈唯吾真身是遭国民党通缉对象,他为什么还要闯这个虎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更好地掌握国民党县政府的动向,便于地下斗争。

潘楚桐这次是以表弟身份见面,他对门房的军警说:“我给文书科的曹平表弟送吃的,通融一下。”

门房的军警,其实早被陈唯吾买通了,陈唯吾对他们说:“凡有我表弟来,要放行!”这是陈唯吾与潘楚桐约定的暗号。

潘楚桐就顺利进入了县政府。

陈唯吾在窗口看到了,就从门口走出来,潘楚桐就大声对陈唯吾说:“饭也不吃,瞧,我给你油炸鬼来了!”两人进入房间,走廊里有走来走去的人,为了演戏,陈唯吾也便大声回一句:“谢谢表弟,我还真饿了,今天抄写材料多,顾不上吃饭。”

他们是说给别人听的,说着,陈唯吾还真的拿起一根油条吃起来。

走廊里的人走后,潘楚桐才从棉袍内的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份有关罢教斗争的方案材料。

陈唯吾看后,连连说:楚桐,写得好,就是要搞成一次群众运动,还一个清正廉明的世界!

潘楚桐说:“我还想用白布搞几条横幅,写些宣传词,再用色粉纸做些三角小旗帜,让去的人每人拿一面,呼口号时,一起举起来,另外领着呼口号的人还要带一把椅子,站在椅子,这样声音就传出来了!

陈唯吾不停地点头,他对潘楚桐十分满意。

他吃完了一根油条,用桌子上的一张黄裱纸擦了下手,说:“就按你说的做,我这里还有一点钱,你去将布和纸、竹竿子买了,回去就行动,人数不够,让张志强支援。”“竹子没问题的,我家就有。”

两人谈完话,潘楚桐看看还有五六根油条,他准备将油条留下,可他要垫着油条的报纸。“陈……,他想喊书记,想想不对,改口喊:“曹……,”想想又不对,最后叫成表哥。

陈唯吾忍不住,扑嗤笑了出来。潘楚桐有些愧疚,他说:“我还是不太自然,得练练,噢,这张报纸有茅学勤,我要保存!”陈唯吾就拿过一张《江阴商报》做替换,说:“各取所需,你拿报纸,我吃油炸鬼。”

“我也是这样想的,一会我还要上街买布和纸。”

陈唯吾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潘楚桐说:“难为你了,我回来三个月了,也没一分钱进账,真有点一钱逼死英雄汉的味道。”

陈唯吾说:“今后有困难跟我说,我还有个当大官的叔叔,我觍了脸去开个口,他总会给予帮助的!”

潘楚桐回到家后,就开始磨一把已生锈的那把蔑刀,便叫上妹妹、小弟,一起到屋山砍竹子。搞了六根大竹子,又搞了几根小竹子,妹妹用方言问:“哥,你这是做什么?”“学校演把戏!”潘楚桐诙谐地回答,暗中偷笑。

第二天潘楚桐扛着六根大竹子去学校。小竹子搞成一尺多长,弄了好上百根,尔后用麻绳捆绑成两捆,第三天用独轮车运到学校。

礼拜天,他与学校另两个毛笔字写着得较好的老师又开始写标语。

潘楚桐掳起了袖子光着臂膀,大笔挥舞着。他悬肘挥毫写标语,边上站着一个老师帮他打下手,添纸磨墨什么的。

一张张红红绿绿的纸上写了什么“我们要吃饭,发还应得欠薪”“要求改善小学教员待遇”“打倒学阀”“罢教罢课罢工”等。

潘楚桐用了一枝大号毛笔在写,他找了几个学生专门磨墨,磨好的墨倒在一只洗脸盆里,而那长条的白布上的文字是摊在院子的地砖上写的。白布上的大字写得遒劲,特别是撇捺,有他独特的洒脱味。

那几天,门房于师傅也不休息了,赶过来打浆糊,贴三角纸旗。

他们准备了一个礼拜,忙得像陀螺似地团团转。

楚桐蘸墨挥毫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右手将笔一放,说:“累了,我要歇一歇,你们帮收拾收拾!”他的右手已经写僵了,连伸起来都吃力。

过几天,罢课时机成熟。潘楚桐就带上那些标语、三角旗帜,还有一只圆锥形铁皮喇叭筒,便雇了一条农船,带领学校的教员、学生从东横河进入江阴城。

江阴第一场全县反欠薪斗争,便由这样一位“乡小校长”领头打响。

5月19日,全县城区二十多所学校教师举行全体会议,对待遇微薄又欠薪不发等情况作出决议,联合提出总辞职,进行罢课,开出复课条件。






插图之十二《罢课斗争》







20日,城区学校全部停课,罢课活动使县政府和县教育局十分惊慌,被迫答应在十天内先发一个月欠薪,等麦租收到后继续发放拖欠的薪金。潘楚桐领导罢教的各校在所提条件得到满足后才相继复课。教职员工罢工取得胜利。

潘楚桐在这次罢教中因宣传发动工作成绩突出,得到县委书记陈唯吾更加的器重。

潘楚桐走在人群中,他的肤色与别人无异,区别只是走路迈的步子比一般人略快,说话办事果断,声音宏亮。

所以你看到他穿的长衫,总是被风刮起来一个角,一双亮着白边的新布鞋在画串串连续纹样,人似乎不知疲倦,他像一匹开足马力的机器,一时间在连续转动。

新一天来临,淡雾中晨光在不断扩大,逐渐向四野延伸,天穹越来越开阔。

潘楚桐终于可以歇一口气望望野景了,那天礼拜,他又恢复了之前早起练拳击,练过一会,又走到竹林北面的“露尸堆〞的高墩上,向四处作瞭望。他看着西面方向的江阴城,淡雾已经散尽,灰濛濛的城墙和高耸耸的宝塔完全能够看清晰了,城墙上好像还有军警在走动。




五十三、救灾

潘楚桐一下子领到了三个月的工资,他心里是有打算的,妹妹玉娣已经说了人家,本来村吴姓。在金童桥开摇面店,小伙子挺本分,做事较为踏实,他和父亲都赞同。既然已经说亲,女方就得准备嫁妆,除床上用品,主要是圆作件。年前他在双庙街上看好了李氏圆作店的圆作件,这次准备去买。

潘楚桐和父亲及妹去了,问了价钱,父亲之前也去金童街上了解了张氏圆作店价格,对比下来,还是李氏圆作店便宜一点。他们对李氏圆作店的白批货看了个遍,觉得做工不错,木头也是老木头,不会变形裂缝,就决定买。

店家是包送货的,双庙北面有河道,圆作件可通过船只,直接运到了桥头潘家。圆作件搬进家后,放在头进西边一个空房间,过一天就请来了漆匠。

这桩事办完,也到了暑假。

714日,农历六月初八那天,开始连降暴雨数日,好多天,雨还是那么大,那么暴,那么急,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而且还不时滚过轰轰的雷声。

如此这般,就导致内河水位猛涨,由于长长江水位也超出警戒线,江水亦有倒灌趋势,不能开闸门泄洪,导致江阴许多低洼地遭灾。贯庄周边许多农田同样被水淹,定山耙齿山西部和北部一带成一片湖海,几座山成了一个个岛屿。

潘楚桐本打算吃了饭,坐到书桌前写文章,外面下起了雨,开始只了阵势。刮了点风,天暗下来。尽管房顶上有天窗,也不顶事了,只得点了灯工作。

潘楚桐捋着思路,要写的文章仍然是有关抨击贪污舞弊情况的,如何斩断贫腐官吏财源,他要开出建议。

他边磨墨边思考,正准备软笔蘸墨落字,小弟楚鸿来叫他了,说家里猪圈屋顶子被风揭去了,爹爹和姐姐在找材料加盖顶子。

潘楚桐知道猪圈屋里还养着一头肉猪,是准备玉娣出嫁办喜事用的。

文章写不成了,他就赤了双脚三步赶两步向猪圈层奔去。楚鸿要给他蓑衣笠帽,他也顾不上。他到三进房取出一架木梯,进入倾盆大雨中。忙活了小半天,一边是淋雨,一边身上还热得在淌汗,此刻早已分不清何为雨水何为汗水。好了,现在一个屋顶复原,最后潘楚桐为不拿茅草被再次掀开,他们用麻绳两头绑了黄石,一道道将茅草顶紧紧箍住。

下午,潘楚桐已没有写文章的激情,罢了,他又找出上海带回的几本杂志出来看。上面一些文章主要介绍马克思和恩格斯及列宁的,潘楚桐觉得马克思太伟大了,《资本论》《剩余价值理论》《哲学的贫困》《政治经济学批判》《共产党宣言》等,他读的虽是介绍性文稿,可他已经能够领会其意了,他就需要这样的点拨,读后自己也觉心境变得通明,仿佛前方有一道阳光拨开了重重的云雾。

潘楚桐读着,窗外的檐水,此刻像涧水流动一样具有声势,哗哗哗。气温倒降了不少,窗口灌进来的风正合适。他眼睛有些累了,就站起来在室内走走,走到外间,望一眼桥头,堆场,水潭面积在变大,他再望向贯庄街,雨雾中已经不再是街,而是一条河街。

潘楚桐这时听他父亲说,后面的一块水稻田淹了,东黄土泾那边不知怎样?

潘楚桐就接应说:“我去看看。”

他就在对白色对襟短衫上加上一件蓑衣,戴了笠帽,将海青色的叠腰裤裤管挽到膝盖上面。赤了双脚经贯庄桥向东走去,风大,刚迈出家门,他的一只手就不得不扶住脑壳上的笠帽。

一路泥泞走到东黄土泾,此处,河水与稻田已经基本持平,有些稻田只能看到稻梢头。

潘楚桐想看看更远地方的灾情,他就走到了白屈港河的东桥上,东桥比贯庄桥高,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这次水淹面积是何其的大。东边定山耙齿山一带成一片汪洋大海。山是大岛屿,村庄是小岛屿。那些此水都较浑浊。

潘楚桐沉吟着,搔搔颧骨,想这样的水淹,一些人家的土坯房肯定坍塌了。

他顿时想起一句当地俗语:要吃米,塘村敔山湾。现在这个产稻的粮仓成了一片泽国,收不到稻谷,今年又会添一批乞讨者了。他不免难过起来,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

回到家。这场雨,两天后才算停下来。

但一些低田却受淹10多天,水淹后,一些房屋却已经坍塌了。

潘楚桐就想今年稻子彻底歉收了,眼下要紧的是安置。那天夜里,他就想好了,自己要尽力去救灾。

黎明醒来后,他就起来磨那把老式蔑刀。

他想出的救灾方式,是将自己家的毛竹砍下来,将自己家的门板、蚊帐设法运过去,帮他们盖临时房。

潘楚桐将自己的想法对父亲说了,父亲没有反对,父亲说:“我们祖上也有过赈济难民、灾民的记录,能帮一点就一点吧。”

潘楚桐家菜园后面有一片都好的竹子啊,往常,他早晨和傍晚都会到这时来散散步,春天的时候还拿着锄头来挖竹笋,竹笋吃不掉,便送左邻右舍。余下的就焯了晒干。

潘楚桐想想是有点儿不忍心下手,那一夜,他有反复的思想斗争,这片竹园对他太有感情了。

那天他想做一个告别仪式,特地起了一个早,没洗脸刷牙就开了后门到竹园去了,清晨的竹林雾气蒸腾,走在竹林里,似有淅沥的毛毛雨降下,漫步其中,能嗅到微风带来的新鲜空气和青草的味道。

一会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曙光弥撒在雾气中,他走到最北面,视觉中那个高墩子(露尸堆),被暖暖的红橙色包裹起来,渲染成金色的一股云彩在作流动。

他再向南面的家园作打量,家园的白墙黑瓦,在青青翠竹映衬下,更接近一幅丹青画。

现在,为救灾,他要将这幅画做毁坏。

潘楚桐就将后面一大片竹园里成熟悉的竹子全砍了。

潘楚桐干活很带劲,他挥舞的那把蔑刀在空气中呼啸着,一下二下,被劈断的竹子往一边倒去,哗啦啦,有一点地动山摇,竹子和树木一样,内部都储藏着芬芳。砍下后的竹子,空气里自然就多出了一点好闻的气味,像新鲜的青草,鼻子嗅嗅开胃。

竹子砍下,下一步工作是削去枝条和竹梢。

天气溽热,此时,妹妹玉娣来帮忙了,用一把磨亮的镰刀劈去分枝。没干多久,妹妹脸颊各处滚满汗珠子,有一颗汗珠子还长期悬在鼻尖上,她是用手掌去揩过的,汗在不停地新长,那汗珠似乎永远存在了。人整个的衣衫也水湿渍渍的,臀、腰、胸脯,一下子更凸起出来了。潘楚桐从斜眼里瞧瞧,一下子觉得妹妹已经是大姑娘了。

他自己的汗粒儿像黄豆那么大,停了活,许多的汗粒儿还在从鼻子渗出来。抹着汗水,便喊妹休息一会。

玉娣皮肤变得白里透红的好看,她执拗地说:“没事,反正衣服湿了,这么热,不干活,坐着也会出汗的。”

潘楚桐无限感激,他说了一句:“等忙完,哥带你到城里听书!”

听书也是玉娣的爱好,贯庄街上没有书场,最近的金童桥有,有一次她借割马兰之机,竟同村里几个同龄到了金童桥,她们几个在书场外窗口听书。听听竟忘记时间,弄得家里好担心。楚桐知道妹妹的去向,就到金童桥去找,一下就找到了。

楚桐常想这件事,想想就会发笑。觉得这个妹妹胆子也很大,有些敢想敢为的劲头,身上也有些文艺细胞,只是父亲不想让她从这方面发展。父亲认为女孩子还是本份一点好,不要太出格。

一个人很多东西是受之于父母的,尤其是女孩子。

潘楚桐边干活,边想着这些过往事。他用对襟短衫的一个角抹着脸上的汗水,抹一回,再喝下去一碗井水,汗又冒出来了,其实整个身体一直是汗津津的。

干了大半天,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身上穿的中式对襟短衫、叠腰裤、方口布鞋像上了一层深色。完后,他干脆连衣带裤跳进一旁的河里洗了冷水澡。

接下来,他就雇人雇船从龙泾河将毛竹运过去,涨了河水,到蒋家桥过不去,好在这是座木板桥,移开了桥面才过,长安桥也是木板桥,采取同样手法能过。受灾最重的南野山嘴和上村的小村上几户,两地离得不远,货船就停在渡桥北面西桥堍,这座平板石桥,桥面是三块厚实的大麻石,坚固得很,是江阴城区坟客为扫墓捐资建造。                                                                                                                                                                                                                                

潘楚桐对雇工说:“过不去了,竹子就卸在这里吧。”

雇工卸竹,潘楚桐就步行进村了,招呼受灾人家到渡桥头领竹子。

水淹人家听说贯庄有人来救灾,几个农妇又说:“我们是否碰上了活菩萨,世界上真有好人的,听说那人姓潘!”又有人接着说:“我们认识的,桥头潘家,大善人,讨饭的人上门,回回给吃食,听说都是新鲜的饭菜,从来不拿馊粥馊饭给人!”“这个小伙子,现在是金童小学校长,可有学问了,在上海念过大学!”潘楚桐走过去,人群中,竟有一位中年妇女,“噗通”一声要给他跪下,让他一把给拉住了。

潘楚桐谦虚地说:“惭愧我没有更大的能耐,没什么,就略尽绵薄之力,一点点小帮助,再说我家的毛竹砍了会再长出来,乡里乡亲,能帮助,就帮助一点。”

潘楚桐在现场,鼻子里总能嗅到一股股挥之不去的腐烂味。他有了发现,一些露天茅坑,在太阳下,苍蝇、蛆虫特别多。近身,“嗡嗡嗡”的声音像响雷,成群的苍蝇飞起来,又像一团乌云。于是他想到,有苍蝇,也必定有蚊子。再次回村,就在村里募捐了几十顶蚊帐送过来了,最后发放还差一户口没有领到,他回家就将自己床上的一顶蚊帐拿下来作了贡献。

这时,长安桥一带的人都知道救灾的这个人,就是金童小学的校长,就纷纷表示,要将孩子送到他那里读书,这样品德高尚好校长,将来能教出好的学生。

后来长安一带,包括湾里,都有孩子舍近求远到金童小学读书。

潘楚桐床上没有了蚊帐,他和弟弟的晚上就受罪了。

开始一晚,没做什么错施,熄灯后,蚊子上市,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弟弟睡不着,用潘楚桐用扇子给弟赶蚊子,一边说:“别烦。闭上眼,蚊子就没有了。”他给弟讲故事,讲讲,他自己眼皮就开始发沉,一会就睡着了,两个人都睡着了。那已经很是深夜了,睡得沉,蚊子咬了几个疙瘩,也不觉,待第二天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眠,看到一些红色的点子,痒痒的,才知被咬得厉害。

为薰蚊,潘楚桐只得去野外割篷花草(青蒿素),点燃了火来熏蚊。烟熏了蚊,可同时也熏了人,他们的房间里,始终弥漫着一种嵩艾草的烟味。

白天出门,有熟人见了他就调侃:“潘校长,昨晚演猴戏了,还没有卸妆。”

潘楚桐推托说:“熬夜赶稿,少睡了觉。”

就这样暑假就过去了。

开学前,潘楚桐为解决新欠的薪金问题又去与陈唯吾商量办法。

这次他未开口,陈唯吾首先说:“潘楚桐,我要批评你了,听说你将自己床上的一顶蚊帐捐给了受灾人家。”

潘楚桐没说话。

陈唯吾给说潘楚桐倒了一杯茶水,并递上一把蒲扇说:“我是无意间听说,没蚊帐,一个夏天可不好过的,夜里有蚊子嗡嗡嗡叫,睡不好觉的,睡觉可是大事,我看你近来憔悴得很,我们做脑力活的,晕晕乎乎可不行啊。”

潘楚桐喝着茶水,接了一句说:对比那些牺牲同志,我自惭形秽,眼下一点小困难克服一下就过去了,我克服时,心里是甜的,想想人家有了蚊帐,我算替人分担了一点点苦。

陈唯吾说:“手头拮据了吧,给,我身上也不多,但一顶蚊帐钱还是有的,今天回去就买了回去,可不能让你弟弟也跟着遭殃。”

潘楚桐鼻子酸楚楚,说了句:“谢谢你的慷慨解囊!”他想陈书记对自己什么都知道,并了解,连自己与弟弟睡一床的事也知道。这会潘楚桐伸着的手,是欲接又在作推让:“陈书……,不,表哥,我不能要。”

“别跟我客气了,我帮你也在帮我自己,你身体好了,工作就做好了,我肩膀上的担子就减轻了,要是你生病了,落下一大堆事,让谁来干,谁又能胜任!”陈唯吾真像他的一个哥哥。两人是多么的融洽亲密。

江阴市作家李建华

最后编辑潘明山 最后编辑于 2023-06-09 09: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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