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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 ——潘楚桐青少年时代(3)。转载江苏江阴作家李建华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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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开学典礼



这天下午,潘楚桐和同学们一起去礼堂,参加学校开学典礼。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校长也是第一次见过,但给他留下了不一般的印象。

那次,校长郭瑞秋在开学典礼上,对学校作了一点简单介绍,他说江阴师范学校,是县立学校,两年前由原来的师范讲习所改变过来的,尽管校名变更了,学生进出一批又一批,但积极向上的学风没有变,爱国的热情始终没有退去,今后,同学们,仍要关心国家大事,家事国天下事,我们不能只读圣贤书,要注重实践。

接着他就开宗明义对同学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说:“同学们,光阴很宝贵,我们不能白白地放它过去,要知道时乎时乎不再来!将来懊恼,也来不及了。古人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很希望同学们把这两句话,心头牢记。光阴好比河中水,只能流去不流回。”

郭瑞秋校长撩起他的蓝布长衫的一个衣角,擦了擦眼镜玻璃上的雾气,戴上后,又激情澎湃地接着说:“求学不但要有恒心,爱惜光阴,而且还要专心,断乎不可心猿意马,敷衍了事。碰着了难的问题怎么办,是绕开,不,我们应该去下一番苦工夫来研究,使难的难的问题彻底明了。我这几句话算是我贡献给同学们的,请你们仔细想一想,以为怎样?

礼堂里掌声响起,像夏收时节,打谷场上传出的连枷声,噼噼啪啪,经久不息。郭瑞秋校长感动得在主席台上就不停地向同学们摆手,身体转着方向摆手,最后还向同学们行了个鞠躬礼,掌声才息。

郭瑞秋校长的这篇“训词”,是按照当时“新法”学校的要求来做的。且彬彬有礼,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一切修养也尽体现在其姿态里,同学们对这样的校长,自然是钦佩的。

今天来参加开学典礼的除了校董们,还有县教育局的几个领导。教育局有一位领导上台作总结发言,他五十岁样子,脸色红润,秃了的头顶闪闪发亮。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白衬衫上打了个松散的红色领带。他像做演说的,倾出半个身子,用一只右手挥舞着,大大赞扬了郭瑞秋一番。他表扬郭的演讲水平胜过前任徐一笙校长,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不一般。直夸好,给人大大的激励。他做了一点引伸说教育是未来,学生的优劣,关乎国家的强盛,国家的强盛在于有科技,有兵舰有大炮有铁壳子的坦克车,而这些都需要知识来做后盾。最后这位领导将一个手捏成一个拳头,举着说:“同学们,国家是你们的,我只寄希望于你们努力努力再努力

台下坐着的新生,尽管是在一个不太明亮的室内,可看一看,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恰又似有一层阳光在上面跳跃。





二十四、对谢龙昇有些崇拜了



学校里有好几棵桂花树,秋天桂花开时,空气里幽淡地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花香给人带来好心情,按理师范学校课程挺多,有国文、算术、历史、地理、化学、生理学、体操、音乐、图画等。可潘楚桐并没有觉得繁琐,相反只觉得丰富多彩。他爱看书,放学了,就喜欢拿一本借来的书,坐到一个靠桂花树的凉亭作阅读。他要补充知识,因为几堂课下来,他觉得他们的班主任谢龙昇了不起,肚子里有真货,为了能够与人家交流,有必要苦读一些书。

潘楚桐看着书,闻着花香,思维上还牵连谢龙昇,谢龙昇兼教他们的国文和地理。

潘楚桐回忆人家上的第一堂课,在教地理时,他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张中国地图,不是现在呈现的鸡状,而像一片桑叶,他说这一片桑叶本来还要大,被外国列强蚕食鲸吞了,如外东北一大片土地、岛屿,我们还有好多附属国,比如朝鲜、琉球群岛,连越南那一带,明朝时也属中国的地盘。国家为什么被欺凌,因为国弱,为什么国弱的,政府不作为,腐败,专搞窝里斗,是我们的劣根性给人家提供了蚕食的机会。

谢龙昇有次在课堂上还特地提到了马镇南旸岐徐弘祖(徐霞客),他说明朝的这个人,可了不起,不应科举,不入仕途,身许名山大川,一生足迹遍及华东、华北、东南和云贵地区计十六个省。在旅途中,总要把当天的经历与观察所得记录下来。有时日行百里,露宿残垣,寄身草莽,仍坚持燃枯草照明,走笔为记。这些游记涉及所到之处的地理、地貌、地质、水文、气候、植物、农业、矿业、手工业、交通运输,以及名胜古迹、风土人情等,文笔优美。经后人编辑成约六十余万字《徐霞客游记》,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事儿了,还有极高的科学价值和很高的文学价值。

谢龙昇很喜欢读书,与爱好文学的潘楚桐很投缘。

潘楚桐好学,对一些还没弄懂的疑点,他总喜欢刨根问底,非弄明白事情的根由。底细不可。这一切都是他今天主动读书的因。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还经常在绿柳婀娜掩映着的学校步道上,谈谈人生,文学,诗词等。潘楚桐对他带去学校的《老子》《庄子》《昭明文选》,好长一段时间也只是随手翻阅了一下,还没顾得上细看,他很想听听谢龙昇老师的高见,然后再进行细看。                                                                                                                                                                                                                                                                                                                                        这一次,谢龙昇就讲了自己读《老子》的看法,他说:“前面我们不去说,就说第三章,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欲,使民心不乱等等,都是在推崇才德,在老子生活的时代,天下大乱,诸侯征战兼并,大国称霸,小国自保,各诸侯国统治者们为维护自己的统治,纷份招揽贤才,用以治国安邦。

那时候许多学派和学者都提出尚贤的主张,这原本是为国家之本着想。然而,在尚贤的旗号下,一些富有野心的人,竞相争权夺位。一时间,民心紊乱,盗贼四起,社会处于动荡、大变动的状态下。

谢龙昇由老子主张不尚贤,他认为是对的,一旦尚贤,就引起人们对物质利益的追求欲望。他举出现实发生的实例作佐证,说到不久前的事,军阀齐燮元亲信章世嘉被委任江阴税务所所长,很贪心,自我主张在云亭增设分卡,要小商小贩交人头锐,不管你东西出售情况,肩膀上担着东西,甚至胳膊肘里挽着的竹篮子里有几个鸡蛋,也被看作是商贩,过一个人就得留下买路钱。

谢龙昇的话题又回到老子身上,他说:老子设想的要人类回到一种无矛盾的无为状态,这是不现实的,有的权利的人,让他没有一点条条束缚,他能自觉守住清贫,一种理论而已,是不可能实现的,我说是消极的。”

谢龙昇接着讲到第八章,这一章又以自然界的水来喻人、教人。老子首先用水性来比喻有高尚品德的人格,认为他们的品格像水那样,一是柔,二是停留在卑下的地方,三是滋润万物而不与争。完善的人格也应该具有这种心态与行为,不但做有利于民众的事情而不与争,而且还愿意去与民众不愿意去卑下的地方,愿意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忍辱负重,任劳任怨,能尽其所能地贡献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不会与别人争功争名争利,这就是老子著名的“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思想。

谢龙昇还讲到了一些其他科学著作,诸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方以智的《物理小识》。

文学上,他主要提了两部书,一部是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一部是施耐庵的《水浒传》。谢龙昇讲到前者的价值在于,之前的小说都是作家根据长期流传民间的故事、话本和戏曲加工而成的,而这本书,则是第一部文人独创的小说,别外,之前的小说主人公,不是帝王将相,就是英雄豪杰,所写故事也都是重大事件,而《金瓶梅》则把描写的重点放到了市井百姓,通过对一个家庭的解剖及通过日常琐事的描写来反映社会,开创了“世情小说”“市井小说”的先河,对后来的《红楼梦》等一批优秀小说产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接着谢龙昇又重点讲了另外一部更伟大的书《红楼梦》,他认为此书可堪称全人类的文化瑰宝了,值得进一步研读。他说到作者这部书的作者曹雪芹,是位诗人,其诗,立意新奇,风格近于唐代诗人李贺。这个人还是一位画家,喜绘突兀奇峭的石头。

谢龙昇说这部书,另一个特别之处,是书里面有不少“谐音寓意”,比如写贾家四姐妹命名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这是谐“原应叹息”的音;在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姑让他饮的茶“千红一窟”,是“千红一哭”的谐音,又让他饮“万艳同杯”的酒,这酒名是“万艳同悲”的谐音,这样的手法几乎贯穿了全书。

谢龙昇对潘楚桐说:“金瓶梅的书我没有,红楼梦我可以借给你看!”

谢龙昇尤其教导他要善读无字之书,他说会读有字之书,只是读书的入门,尚处在浅层次;会读无字之书,才算进入了读书的殿堂,达到了深层次。

谢龙昇进一步作阐述道:“只会读有字书而不会读无字书,就好比单腿走路,所行不速,更行不远。就像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尽读兵书,却导致长平之战全军覆没。只读有字书,不算稀罕,七八岁的小孩子也可以背诵古诗,会读无字书,才算一本事,那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潘楚桐啄磨了一下,频频点头,对于之前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之说,在心里也有了一个答案。是的,一个人不能只知读书,不懂开眼看世界,不去亲自参与实践,做到理论联系实际,把有字书与无字书结合起来,这书才算读话了。无字书里的多经事,是一个方面,人须在事上磨练;入社会是又一方面,人分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事有千奇百怪,且时时都在变化着,读书人得做到洞明。

谢龙昇希望同学们从小要立志做一个好人,在校读书时,做一个好学生,有正义感,长大了要去追求真理,懂得阶级和民族仇恨和反对帝国主义,懂得天下有许许多多的穷苦工农、老百姓。一个人要为这些人谋幸福,同情他们,爱他们!

潘楚桐认真听着,整个过程,他的两眼就直直地瞅着人家,一个嘴巴张着,像被僵住了似的。他太崇拜谢老师了,崇拜他懂得那么多,读了那么多自己还较陌生的书,他都有些鄙夷自己了。他想今后也得扩大阅读面,读书多,一个人的视野才会开阔。

后来潘楚桐了解到这个谢龙昇,还会写诗,并从别的老师那里看到了一首谢龙昇写的《拜香》诗:

三五成群若雁行,

摇铃击木为谁忙。

志心朝礼沿街叫,

几见愚诚达上苍。

潘楚桐看了,直觉谢先生描绘得多么的形象,他脑子里一下子就回忆前年,父亲带他去君山东岳庙赶庙会的情景。

可谓人山人海,喧喧嚷嚷。那时,他人小,个矮,看不到,最后是坐在父亲肩膀上才看的,他见队伍前,拜香者头戴红缨帽,身穿青布长衫,两人列为一排,左手捧香凳,上面系着铜铃、木鱼,右手持槌,边走边敲击木鱼和铜铃,口念“志心朝礼”的经文,逢桥过弄都要停下来跪拜一番,这是“文香”;

还有一种“武香”,即“吊肉香”,是用多枚钢针勾在臂膀上,也有用金属吊钩扎在臂部皮肤上,下挂铜锣、香炉,有的锣重,臂膀上的肌肉垂下几寸长。据说吊肉香的人,一种是病愈后进香“还愿”,另一种是屠夫,以常年在外杀生太多,特地回乡以此赎身,年轻人呈英雄,吊得越重越神气,据说是不虔诚的人吊肉香,会扎破皮肤出血,而诚心者则平安无事。楚桐随拜香队伍东平庙出发,沿城内大街,出北城门,经北大街,上君山,过东岳庙,抵山巅玄天宫。这一路要小半天时间,“吊肉香”的人一点没事,奇怪了,此类事,楚桐亲眼见过,但他无法用自己的理解力去作解释。




二十五、一个叫祝民寿的同学



潘楚桐读师范是住校的,一个宿舍四个学生。有祝民寿(祝丹卿四子),谢祖安(陶白),郭侣桐。四舍友年龄上潘楚桐与祝同龄,祝小他两个月,谢和郭小他俩一岁。于是,三位都尊称潘楚桐为兄长,在许多事上,都需要他拿主意,比如今天跑不跑早操,这是他们四个人讲定的,为健身,学校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学昭忠祠兵营里的人跑外出跑操。但他们有变通,比如遇上特别任务要做,可以不去参加早操。

这个时候,潘楚桐往往会思忖一下再决定。

他们四个人在一起,谈吐都不凡,举止也挺文雅,他们还都有一点共同点,都喜欢看书,都爱好文学和体育。其中祝民寿读书最多,他在宿舍里,常讲到家里有什么书,诸如《全唐诗》《古文观止》《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三言二拍》《聊斋志异》《儒林外史》《东周列国志》《红楼梦》《阅微草堂笔记》《镜花缘》《七侠五义》《海上花列传》《官场现形记》等,让潘楚桐暗暗吃惊,也暗生羡慕,他想:自己连书名也是第一次听说过。

祝民寿的家在城内怡园,俗称“祝家花园”,父亲有点名气,做过清朝的官,现在办实业。大户人家的子弟,可他一点不娇身惯养。学校制度要寄宿,他亦住校。学校有男女学生宿舍,一东一西两处房子,在办公室的后面,中间隔一个食堂。男生宿舍在东,女生宿舍在西。宿舍门口有校工值班,男女不得串门。这是校规。

潘楚桐他们是守规矩的好学好生,只想多读些书,闲暇时间不多,脚步从没跨到过女生宿舍那边。

有一天,他们在宿舍里谈论读书体会,祝民寿讲到《官场现形记》这本书,他说这本书揭露了统治阶级对帝国主义奴颜婢膝的丑态和丧权辱国的劣迹。

外国人打死中国小孩子,当地官员迫于群众压力,将凶手判处监禁五年。而清政府的总理衙门,却按照“同外国人打交道”“只有顺着他办”的逻辑,竟依照外国公使的要求,将巡抚撤换,并由他们指定继任巡抚。而那个徐大军机糊糊涂涂地又在出卖安徽省矿产的契约上签字,将国家主权供手献给洋人。这些情节充分地揭示出朝廷大小官吏惧怕外国人的无耻嘴脸。

祝民寿讲着,潘楚桐则在专心地看书。祝民寿就停止了讲解,过来查看潘楚桐对什么书会这样入迷?

“你在读庄子,我已看过一些,家里有这本书,开头几句还有印象。”祝民寿坐到了潘楚桐庄铺上,眼睛望着帐顶作背诵:“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你了得,还能背诵,我现在读也有些吃力,主要是古汉语学得不够用。”潘楚桐谦逊地说。

“庄子是值得读的,读后,我们会以渺小局促而享受巨大宏伟,以地面庸生而享受北溟南溟的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祝民寿很自豪。

“是的,读读就觉有自身需求的突破,灵魂上也有一种肉身的突破,还有就是无穷突破有限。”潘楚桐也谈了些初步体会。

两人谈兴浓,谢祖安和郭侣桐也便搬凳子坐过来,一起参与谈话。

“读书人,遭遇了庄子,你才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巨大,什么叫宏伟!”

后两位加入进来的同学对庄子也不陌生,他们一起找到了许多的共同点。

但两人对庄子总爱说些让人瞠目结舌的怪比喻,让人不好做理解。有些词句也是懵懵懂懂,似有一堵墙挡着。两人有共同体会,都觉读书还不够,认识到了这一点,互相瞧瞧,相望着又都各自“哧”地一声笑了。

后来几天,在课后,他们就老子也发表了阅读体会。潘楚桐说:“其实老子也绝非善茬儿,他开宗明义上来就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所激。云云,其潜台词是讲高深玄妙,并不是一般智力平平者能理解、可以够得着的。”

“是的,老子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后人创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谱儿是毫不含糊的。”

“老子更像循天受命,像圣徒,像哲学家、祖师爷。”

“而这个庄子,更像文人、才子、思想家、雄辩家或者说诡辩家。”

“对于老庄来说,充分的自信是真正谦卑的前提,所以才有后面鲲鹏之体之志之用之力之风度,是成为小蚂蚁、一棵小草的前提。”

潘楚桐在读《庄子》时,觉得这本书是奇书,是讲人生的选择和态度。与老子的不同,老子更多的是讲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一个文学一个政治。都有作用,然而,读庄子还有一点难得的精神享受。楚桐记住其中有凄美的庄生化蝶故事,有鲲鹏的故事,能使渺小的你突然牛了一家伙,还有混沌的故事,够上了玄而又玄,众妙之门说法。庄子用这些故事,讲着一些道理,对读者很有启发。比如一个人在顺境下要怎样保持不冲昏头脑,在逆境下又如何保持一颗平常心,边读边思考人生。

这个叫祝民寿的同学对潘楚桐后来写作《庄子刍议》很有帮助,是他与潘楚桐的谈论引发了潘楚桐某方面的思考。

潘楚桐去过祝民寿家,他们从蔡公祠基插武庙巷穿过南街,然后左拐进单家巷,一会就到了祝家花园(怡园),很大的一方地,祝家花园是一处私家园林,里面的房子由庭院、厅堂、亭台、廊宇、做串联的拱桥。房子北面有一个蛮大的池塘,再住南就是刘伶基,靠城墙的地方是济生园酒坊,此处闻得到酒香,站在祝家花园内的假山上,高高的朝宗门尽收眼底。

祝民寿领潘楚桐参观父亲书房,跨进门,一股墨香弥漫。房子内有屏风、太师椅、官帽椅、各种桌案、圆凳、两只大花瓶、窗口还有一张大的画案等。他被惊呆了,在画案另一面竟是一面墙的书柜,另几处的墙面则挂了几幅名人字画。顿时,他觉得开眼界了。

潘楚桐之前只是听说祝家花园如何了得,去年夏天,他听村上人讲过故事,祝家花园露天放映国产黑白无声电影《乌盆记》。这次祝民寿又提到了那部电影。他说电影是根据《包公案》改编。《包公案》他家有,可以借去看看。潘楚桐说:“我们现在学习紧,等放了寒徦给我吧。”他心里又嘀咕:一个寒假,有事做了,谢先生那里还要借《红楼梦》,现在同学还有《包公案》,过年跑亲眷也得带上书了。他发了一会儿愣。祝民寿在说话,他有两句竟没反应过来。

祝民寿就重新说:楚桐,你真是个好学生,将功课放首位,又在思考什么课本上的事了吧?

潘楚桐有些惭愧着说:“没有。”

他在祝家花园,看了那么多的闲地,也不种菜,就长些花花草草,堆放些怪石头,就有无限感慨。

那天,祝民寿介绍了一点祖上情况,说是明嘉靖年间由安徽婺源迁居来的,祖上经营药材、木材,先在慈溪,后在吴县木椟,再到江阴,起先在城里租房子开店。吃苦耐劳、精打细算,慢慢在江阴立足,先在安利桥、花桥南面建房造屋,形成里巷,因祝姓居多,故这一条巷子就叫祝家弄。他说嘉庆道光时,祖上已成为江阴首富,当时,江阴城中流行两句民谣:“祝半城,夏半街”、“柴有芦场米有田,油盐小菜有房钱”。由此可见祝家当年手里拥有相当多的良田、房产,从而跃居江南豪富行列。

对于祝民寿的父亲祝丹卿。潘楚桐想现在自己与其子是同学,生活真是太微妙了。

潘楚桐在未读师范前,就听贯庄街上人说起过,说这个人亦儒亦商,满肚子学问。都说这个了不起的人,十三岁读完经书,十九岁考中秀才,逐以开馆授徒贴补家用。三十一岁乡试中举,次年联捷进士,是婺源祝氏迁居江阴以来的唯一一位进士。他登科后留在京师做官,在吏部任文选司主事兼验封司行走,就是负责文职官员的封赠事宜的官员。

国家这时候发生了甲午战争、戊戌变法,清政府内外交困,“救亡图存”的维新主张被废除,“戊戌六君子”被捕杀,而官吏腐败无能,祝丹卿目睹这些严酷现实,留京不过半年,便借故南归。后来,又以祖母守孝之名,离职另谋前程。

祝丹卿便决定追随南通的状元张謇,走一条“实业救国”之路,在家乡江阴干一番事业。他以江阴河流纵横,沿江有河岸可以植桑;临江有大片滩涂,可以垦殖;沿江还有成片沙田,能种棉花这一特点和实际出发。所以祝家后来创办了茧行、垦殖、办工厂。

华澄织布厂,就是由祝丹卿和他的表哥吴订鹭等人创办的,那时街头还挂着满清的黄龙旗,三年后,祝丹卿他们还集资创办了利用纱厂。

祝丹卿在辛亥革命前参加了同盟会,但他并不热衷于政治,而只专注于地方公共福利事业,不脱文人本色,以自己拥有的经济实力,积极推行新学,振兴乡邦文化,兴办公益事业。我们的江阴师范学校,开始叫县师范讲习所,所长就是父亲。他还善诗,成立陶社,集大江南北著名诗人主持风雅。支持编纂、刊行《江上诗抄》《江阴先哲遗书》《民国江阴县续志》等。这是后话。

潘楚桐走到这个名人家,私下会拿自己父亲与祝丹卿作比较,他得出人结论:父亲在受教育上差了人家一大截。知识是实力,硬实力。一个家庭的翻身,不仅仅是经济建设,还有文化这个软实力。

潘楚桐看出了这一点,他在学习上更是暗暗使劲儿了,不,他还要带动两个弟弟,两个弟都上小学了。

潘楚桐在师范学校,一个人的视野得到了很大的开阔,也使他从单纯的古书研究转向了对社会的关注。

这过程中,他常与同学一起讨论人生哲学,讨论怎样用老庄思想来适应社会的发展。

潘楚桐和祝民寿两人后来还召集起了五六个人一起办小刊物。起了一个很大的名字《光华大学》,办小刊物,当时也是受了祝丹卿办陶社结社联吟的影响。





插图之六《编辑校内刊物





校内刊物《光华大学》印出来后,在校内外引起小轰动,人们赞扬这是一本有思想意识的刊物,对人很有的启发。潘楚桐、陶白、承启明,葛怀德、余静嘉、丁节宝、许植、钱恩廷、何吉人等都在上面发表了文章。他们的老师谢龙生、杨鹭浦用笔名也写了好几篇文章。

年龄最小的承启明,还利用几个晚上作了几幅篆刻作品。

当时没有篆刻用的材料,是潘楚桐特地回贯庄取来了一根约三尺长的一段白脂树(白桃树),他还从家里带去了一把锯子,一把斧头,他们家木匠工具基是全的,因父亲会做些木工活。潘楚桐到了学校,还按承启明要求,用锯子断成十公分左右一节,。

还帮助将材料的断面,在磨刀石上磨平,然后交给承启明,承启明再用毛笔在那块断面上写反手字,然后将字的空隙处用刻刀挖出,留下字体的笔脚。完成篆刻后。就蘸上印泥做刻印工作。

一本油印刊物,落上几枚带着些甲骨文味道的鲜红篆刻作品,仿佛一下子提升了文化品质的了。

潘楚桐读过一些贴,他看出承启明是兼容好几家,有文征明、赵孟頫、褚遂良等大师的影子。他对他作了一番赞扬。

“哪里,我随意刻刻的,没你楚桐兄说得好。”他脸有些红,说话时,会时不时扶一下眼镜。

由于刻章时,有墨或印泥沾在手上,故他的脸上、鼻子上往往会有墨迹和印泥画着。

潘楚桐维护着他,一旦工作结束,总会先用一块湿毛巾帮他擦擦脸。这个亲昵动作,弄得承启明很是过意不去。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承启明感到些惭愧。

潘楚桐认真地说:“不要大惊小怪,我是你大哥,关心你是应该的!”

他们两个人虽不在一个宿舍,但他们走得很近,有事总在一起。比如弈棋,是承启明与谢龙昇老师每每下象棋,承启明非拉着潘楚桐观看,他说:“你站着,我就能胜人家!”

“我有这么重要吗?”潘楚桐将信将疑。

承启明说:“你是我的胆,替我助威呐!”

后来承启明教潘楚桐弈棋,潘楚桐则教承启明写骈体文。潘楚桐给承启明看他之前和正在写着的骈体文。其中有赞美自然之美的,都有些寓意的,比如写茅屋,亦有讴歌冰冷中的温暖,写小草,不忽略霜冻下亦具备的傲骨。同时又指出生活不是一抺的诗情画意,就像自然界不会总是风和日丽,还得雷暴雨雪。

潘楚桐写文章,都是在晚上,一般中午吃饭时构思,或者在与同学一起踢球、打球、荡秋千、踩浪木时构思。

于是,常常吃着吃着饭会停下筷子,踢球、打球时也会让暂停一下,他会掏出口袋里的铅笔和纸,作些记录。有时构思时,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只看脚下,有一次这样蹓跶着,想事有些忘了神,沿着一条林荫道向西走,夕阳斜照,浓荫筛下斑驳的树影,许是斜阳迷了眼,走着走着,竟走进女生宿舍那一边,结果被女生宿舍门口值守的老大妈拦截住。他自己给自己闹了个满脸红,也让过道上踢毽子的几个女生笑开了怀。

潘楚桐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沉浸的人,他对爱好的事物常常会很投入,全神贯注,忘却周围的一切。


二十六、扫墓的心情



潘楚桐回忆着在家的场面。想到大弟楚钦遇到欢乐的场面,也很喜欢赶热闹,而小弟楚鸿见二哥这样,更是一副忘记痛苦的样儿。

就说清明那天的回家扫墓,小学校长徐雪帆见了他,悄悄拉他一边,对他说楚鸿读书不专心,老是心不在焉。他知道楚鸿对父亲没有怯意,却怕大哥楚桐。

徐雪帆就说了前几天课堂情况,说同学们一个个正摇头晃脑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句子时,楚鸿却在想别的事,接上来他念另一句:“苟不教,性乃还。教之道,贵收专。”文不对题,徐雪帆用教棒敲了敲桌子,让他站起来重念。这时,他才能醒过来,常常这样,让他很担心。

徐雪帆说当时他就给弄得哭笑不得。当时就说他已经不用学了,后面的也会念了。

扫墓的时候,楚桐手搀着小弟楚鸿的手上了山,两个人落在后面一段路,父亲和姐妹大弟在前面,姐和妹拿着祭祀品,父亲扛着锄头,大弟手里拿了一把镰刀。

楚桐肩膀担了一具畚箕,是准备担两块坟帽。他边走边与小弟讲了些学习上的事,他只说自己在学校感到学习紧张,主要是读书还是比别人少了,在城里的师范学校,可不比乡下,大家都有的你挣我夺的,好在我在读小学时努力,打下了些基础,不然我肯定跟不上来。他们在交心,他一只手还搀着小弟的手。两个人落在后面一段路,此时父亲已经在一块水稻田旁的田岸上搞好了两块圆形的坟帽。父亲在等着。楚桐他们到后,他即将的坟帽摆放畚箕里面担着上山,一把锄头让楚桐扛着。

这时,楚鸿对哥说了一句:“哥,我错了。”很突兀。但在楚桐看来又很正常,说明他们交心成功。楚鸿真的很听大哥的话。大哥可是贯庄街上人人学习的榜样,自己哪能不听他的话呢!

在山坡上,父亲教楚桐他们几个如何填坟,说是要先将两个圆形的坟帽摆好,要尖对尖,中间搁几张钱纸(一种用圆凿打上洞眼的黄裱纸)。放好后才能开始祭祀,姐和妹将带来的酒、饭以及荤素菜肴、点心水果摆供在坟茔前,并焚香点烛,洒酒后,一家人按长幼给坟墓叩头,洒完三次酒,然后将带来的钱纸焚化。

而一些老坟要简单一些,用不上焚香点烛,摆供品,只需要搞个坟帽和焚化纸钱就行。

平常年份,一家人上山扫墓,就是兼及了踏青,到山上看看野景,不是一件悲伤的事。可今年,他们没有多少心情。楚桐感触很深,就说去年扫墓,内心总的说来是蛰伏着欢快心情的,见什么都是新奇的,嫩绿绿杨柳树,会随手搞些过来,圈成圆帽子戴在头上,姐妹弟几个头上都搞一个,像一支小小的游击队员。这时候的山是苍绿的,处处郁郁葱葱,除了大批的松树,还有不少是柏树,鸟也多,其中最多的是山雀,比麻雀小些,它们在树枝间啁啾着飞来飞去,似乎不怕人,有时就停在你身旁边的松枝上。山坡上生长着各种开花的植物,蒲公英、三色堇、酢浆草、石竹、小百合,都在开花,色彩缤纷。

有一种紫色的花,名字叫“老鼠花”,细碎碎的,比油菜花开得还早,去年他就采集一大把给姐姐,姐姐还将花带回了家,尔后将花插在母亲床前帐台上的花瓶里。母亲爱花,他希望她看到这些野外的花,忘记疾病,心情好转一点。

然而,时隔不到一年,物事两非。楚桐见了这种老鼠花,反而触景伤情,因而他不再关注野外的花花草草。

他们只是扫墓,完成一项任务。

此刻,一个个跪在坟前,低垂着头,只看自己撒出去的纸钱一张张被火舌舔着,几个人同时在撒,一张一张地撒,纸钱集中燃起时,火势旺旺的,几个人的脸部都被火染为橙红色,

纸灰在半空折着个地飘。

山上扫墓的人多,都要化钱纸。众多的焚纸,还营造出了一点烟云缭绕的景色,从葱郁的松树间,看东边远山绵延,近处绿油油的麦田,银带似的小河,白墙黑瓦的村庄,真可谓一派怡然的田园风光,可惜潘楚桐一家人谁都无心赏景。

他们在接近山脚时,有一处一个妇女哭得很伤心,旁边有几个人在劝她回家,那可怜妇人絮叨着一句:“我家水娃怎会做这种事,死得冤枉啊”,一遍一遍自顾着说。旁边的人也说,这次不是水娃干的,村上好多小孩子可以作证。

潘楚桐进一步去细听,听出些原为来了,是那可怜妇人邻村的一个恶少,将人家晾在后门口的马桶掀翻时,发现马桶旁边有一只猫在晒太阳,恶少就找来一个捉鱼用的网罩,将猫逮住了,然后绑了麻绳搁树将猫吊死了,那户人家没了猫,老鼠成灾,咬坏了好几件衣服,但人家认为是小事,也没有来作计较。

恶少倒也有点过意不去,便将家里一只逮鼠笼子送了人家,后来还真的逮到了老鼠,恶少本来是个贪玩的人,逮到了一只老鼠,他要玩新花样。从家里找来了点灯的煤油,泼浇在老鼠身体上,好玩似地点燃了火,老鼠被火烧,吱吱叫着往一户人家的柴草屋里跑,柴草屋起火后,又连烧掉了几间正房,将那家睡午觉的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孙子烧死了。

后来这个地痞流氓的父亲买通县里的官员,将这件事移嫁到哑巴水娃身上,而人们又经常看到过哑巴玩过这种恶作剧,现在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糊涂官收到了好处费,就将哑巴当了替死鬼枪毙了。

潘楚桐想到现在的衙门中人多数都堕落了,飞扬跋扈独断独行,邪淫,不知廉耻。致使魑魅魍魉可以如此为非作歹。

这就是世道,潘楚桐听后,内心充满着愤慨。



二十七、学会生活自理




潘楚桐秉性聪颖,酷爱读书,理解力极强,在江阴师范深获老师们的喜爱,但他绝不骄傲。他还牢记父亲说过的话的,就是平时要学会自理。所以他每个礼拜回来,带回的衣服一般自己洗。并且在当天晚洗好。如果回来得晚,他就让大弟楚钦拎个桅灯照着,他拿一块肥皂,一只竹篮子,一步一步摸到桥头的河埠头。在河水里洗衣裳。肥皂沫子弄得满手全是,一会在河水里汏,捣衣用的棒槌举得高高的,一声一声,像做打糕,衣裳折叠着打,反反复复地打,为了使肥皂水流尽,洗好衣服后,他们就上岸回家,将衣裳晾在后天井的屋檐下。

好多次,姐玉锈竟不知道弟弟回来,而且在给自己洗衣裳,她知道今天晚些时候,弟会回家,至于弟的衣裳,本打算安排在明天上午全家的衣裳一块儿洗。

她今天手头有的忙,要赶扎鞋底(纳鞋底),父亲的,弟妹穿的布鞋,都要她一双手做出来。

而做鞋子前,得裱袼褙,江阴叫糊硬衬。用面粉在锅上搞成浆糊,再将门板卸下来,横担在两只长条凳上,接着将那些缀满补丁的衣服一片片剪下,用浆糊刷在门板上,糊好的袼褙要晒上很久,等干透了,才能揭下来做鞋面或鞋底。

从门口经过的一些人,初次当成这里又开什么鞋店,还探头探脑向里察看,并没有见到有什么鞋子的踪影,正在疑惑。遇到从外面进家门的潘楚桐,他说:“你们看什么呢?”

“鞋子,可没有。”众路人说。潘楚桐笑了,解释说:“你们是看了门口的这些,那是我姐在替我们一家人做鞋子!”

众人的疑团这才解开。纷纷说:“这么多的硬衬,要做多少双鞋子,到底是大人家!

潘楚桐就接过一句说:“所以我姐没有空闲的,每天夜里都在扎鞋底。

长大些,在田埂上奔走,稻子收获时节的傍晚,嫣红云彩迤逦半个天空,收割过的田地里掉落的稻穗被祖母一一拾起,无所畏惧,而一双鞋要做好几天,主要扎鞋底费时,称作千层布底鞋,手上戴一只针箍,针线就是经过针箍顶着,然后用镊子拔出来,密密麻麻的针脚,要费去多少时间和心血,所以她分不得心。

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晚饭时,玉锈才知道事情原为。这时,他们的父亲说话了:“下次衣服就让玉锈洗,晚上没时间,可以早上洗,回来本来就晚了,再洗衣服,弄得更晚。”

楚桐对父亲说:“爹,你说过的,要学会自理的,我不是在按你的意思做么。

大弟楚钦懂事了,他看到哥哥这样,对父亲说:“我以后也要自己洗衣服!”

楚桐听了二弟的话,发出了笑声,他的笑声朗朗的。他又想起上个礼拜天,二弟吃饭时,看看饭桌子上连咸肉也没有,仅炒了一只青菜,虽看上去碧绿绿,但少了荤素,吃饭不香了。

没有了荤菜,他就对父亲说:“我不去念书了,我要在家养猪,多养一只猪,好有肉吃!”当时父亲就对他说“你有吃苦的心思是好的,可你养一头猪,能解决多少事儿,况且你休学了,会耽误你一辈子,没有肉吃,只是苦了一顿二顿,嘴上少一点滴油水,你要长苦还要短苦,你思考了没有?”

楚桐又回忆起夏收,父亲让二弟跟着去刈麦,第一次干这活,没多久热得受不了,麦芒刺得胳膊痒疼,于是坐到柳树下面乘乘凉。

父亲一垄麦到头,就到柳树下歇歇拢抽着烟,他对楚钦说吃不了农忙的苦,还是要像你哥一样用功读书,将来出人头地。农民苦,我们一辈子在农村,也苦惯了,你们要进城去,将来过好日子。”

自然,楚钦接着还是上学了,后来也一直念到中学。1926年,他遵父命去学生意,在江阴城里致和堂药店做事。致和堂药店是当时江阴城里有名的店铺,店主柳氏为儒医,有《柳氏医案》传世,并且能亲制膏丸。

后来,贯庄街上人都说楚钦文字功底还好的,又说塾师徐瞎子没少花工夫,他们背后有的时也把徐缙珊称作徐瞎子”。是因为徐缙珊的近视眼很严重,离了眼镜,就是一个瞎子,故而在指导课文时,有时忘了拿眼镜,他就像老和尚念经的闭了眼在念念有词。

当然,孩子们对他还是尊敬有加的。

贯庄人家,有身份的人家,当孩子长到十六岁时,不是继续读书,就是去学做生意,决不会任其荒废,遭人物议。

潘咏霓一方面让大儿子读书,又让二儿子经商,可见其用心良苦。



二十八、寒假


倏忽间,寒假到了。

天冷,此时,各处檐前的雪水都冻成了冰凌从屋瓦间垂接下来。有些冰凌很长,屋檐又矮,经过,真像在穿越一处溶洞,那冰凌就是一款凝脂的钟乳石,也成一道好看的景观。

潘楚桐回到贯庄老家,贯庄街上也呈现了这幅画面。进家门,他肩膀上卸下行李,其身上的行李与上学时差不多,所不同,行李是他自已担回来了。

这次行李里有他借同学祝民寿的《包公案》和借老师谢龙昇的《红楼梦》,而自已的《昭明文选》,则借给了谢龙昇。份量上差不多。

走进自己卧室,就换衣服,然后去洗衣服,由于他提前一天回家,床铺刚洗,没有干,他第一晚,与父亲挤了一宿。第二天床铺晒干后,姐姐玉锈帮他重新铺了床。

现在,楚桐已经从二进屋西房搬出来独自己住了,原来的房间住玉锈和玉娣姊妹俩,二进东房由父亲和楚钦、楚鸿住。

潘楚桐被安排在头进房东首一间,一张大床,铺了一层稻草做床柴,加上晒了太阳的被子,很暖和,水香堂堂。这一切都是姐姐玉锈在做。而妹妹玉娣则在负责饭菜的事。不多久,

厨房里就传出声音来了:“开饭了!”在房间温书的楚桐听到后,就应声:“哎,就来!”。

这边桌子上已将端好摆好了菜碗,好几碗,有蔬有荤。当楚桐进座位时,玉娣妹连饭都给盛好了,一双筷子也置在碗边。家庭的温馨,让对这个家就非常的留恋,要不是为了学文化,求好的出路,他真恨不得天天歇礼拜天,常常放寒暑假。

他吃着饭,又想,家人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唯有用好的成绩来回报。吃过晚饭,他又回到头进房自己的卧室。他的起居室搞得很洁净,一顶有玻璃的二节头衣柜,床头踏板旁边一张老式账台,窗口一张书桌,书桌上置一只美孚灯(煤油灯),还有一个砚台一个笔架,几本常读的书和几本字贴。书写用的黄裱纸(书画纸),置桌子的正中间,上面有一个石质镇纸压着。这些东西一样也不乱,坐进书桌,就有一种要读书和写作的氛围。几天后,玉锈出嫁了。男方为邻村杨姓人家。姐姐离开家后,楚桐暗暗伤心了很久,就觉得自己身上掉了一块东西。那几天,几乎没心思看书和做事。

另外,楚桐还在床头贴出了一张寒假读书计划表,二十多天里,天天有要求,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可这几天,神思恍惚,只能将这几天的计划,用毛笔涂去。约在第五天,他才硬着头皮坐进书桌前作阅读。这了补回浪费的时间,在书桌前犯困了,就用湿毛巾擦擦眼,继续读书,实在累了就换书看,或者练毛笔字,一会感觉好一点了,再开始作阅读。

楚桐的状态逐渐恢复了,开始利用好一天里的时间。知道了早上起来要做什么,中饭后要做什么,晚饭后要做什么。他掐好了时间,他对打沙蟹牌,叉麻将,没一顶点兴趣,连看都不想去看,有时间,他宁愿到竹林里去健身。

所以,寒假,对他没有歇歇的思想。

这一天,他看起了借来的那部《红楼梦》,他为什么要急着看这部书吗,教国文的杨鹭浦在上课时讲到几部经典著作,介绍此书时说了这样一句“开篇不看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这这简单一句评价,就道尽了这部书在文学领域绝无仅有的价值。

能不读吗,只读《庄子》《老子》《昭明文选》显然是不够的了。

他认真阅读,不堪理解地读。

这部书有的一点不太引人入胜,初看有些绕舌,婆婆妈妈的,他想一时半会也看不完,这部书,实在需要依赖毅力和耐心的,这是他看了几页后的体会。

这部书先搁一搁,明天换看《包公案》,通俗读本,可能好接受一点,说是讲包公破案故事,想来肯定有悬念,容易进入。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坐到窗口的一张桌子前,看《包公案》,都是短篇故事,看了几篇,基本平铺直叙,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有些套路,往往先叙述案情和诉状,后边是判词和结局,各个故事之间互不相通。他脑子便形成一个概念:外出经商妻子定出轨,坐船渡河艄公会杀人,庙里和尚凡心皆末了,包公断案全靠鬼和神。而且里面的严刑逼供是一种常态,对于阿弥陀佛讲和,观音菩萨托梦,更觉无聊了,后来他决定不看了,挑一篇“乌盆记”作了细看,目的也是能了解电影上讲的什么,能与祝民寿做些交流。

《乌盆记》讲了一个叫刘世昌的人,是做丝绸生意他经常来往于各城镇之间。一日,到以烧窑为生的赵大家躲雨,刘见赵生活贫困,赠给他一些银两,赵起了歹意将刘毒死。曾借钱给赵的老人张别古向赵讨债,向他要了一只乌盆,乌盆发出声音告知了赵的恶行:赵在杀了刘以后,将刘的血肉掺和在泥里,做成乌盆,刘的鬼魂便附在了上面。张将乌盆带到了包公的公堂之上,恶人终得恶报。

都是此类老套的故事,值得思考的东西不多。

第三天,他又改看《红楼梦》了。

那几日他看书,均很晚,吃过饭,至多到贯庄桥头走一圈,伸几个懒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折回。坐书桌前看书,每天看到下午四五点钟,冬天太阳落山早,这时房间里已经呈现灰暗。好在那时都为线装书,字体大,加上除一个窗户外,房顶上还有一个天窗,可顶几只桅灯的亮光。

潘楚桐对他这个房间很满意。

除夕那天,他还自己写了春联和福字贴在房门上,红色春联和福字很醒目。

正月初一,他就捧起书读了。

读着书,脑子里产生这一系列疑问。

正月初三那天,外婆家的和二姑妈家的人、小姑妈家的人过来走亲戚。潘楚桐就和大舅家的惠才,二舅家的友才(嗣子),三舅家的俊才及小姑妈家的沛庭等几个去江阴城玩,说好一起去民运巷四眼井,早听老辈人说起四眼井,说是以广济香客劳顿渴饮之需,由北宋嘉佑年间广福寺僧人所凿,天旱不涸,想来这口井是有的意思的。当然这是其一,更主要的是这里还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史实,两百多年江阴义民八十一天抗清守城战,多少人喋血在这口井里。

潘楚桐对这段历史做过一点功课的,他就带表哥表弟们,还有自己的弟去了江阴城,他也是想让自己更深地了解一点江阴历史。

他们几个走上东大街后,挨着一家家店铺往西走,行至前火叉巷时右拐,就进入南北向的民运巷,民运巷比大街窄许多,两辆黄包车无法并肩走。但巷子虽窄,也有一些店铺开在这里,可能广济泉(四眼井)在外有上点影响,来此处的游玩的人还挺多,这里可以去广福寺东平庙烧香还愿。

潘楚桐他们到了,东大街拐进去不到百米处。

这一带寺庙祠堂较多,最北有广福寺,南一点就是东平庙,挨着东平庙是邵景二公祠,而在火街的西面又是二侯祠,看上去各处是红墙釉瓦,塔幢耸峙,殿阁森森,古樟多,巷子窄,墙脚边上还堆着些积雪,多出来这些物体,使巷子变得更窄了。还属于冬季,人走到这里,感觉这时比别处阴冷,就一个将手相到衣袖里。

潘楚桐的手没有相笼在衣袖里,他平时注意锻炼身体,入冬后坚持洗冷水脸,就比一般人抗冻了。他们走到了四眼井的地方,这里比别处稍微开阔一点,井的周边积雪似乎更厚,去井边已有脚印踩出的道。潘楚桐的手,似乎一直悬在半空中的,他在对表亲们讲:“这四眼井有纪念意义,二百八十年前的江阴义民抗清历史,这口井也在时时诉说!”

潘楚桐回忆起前年,他在贯庄的茶馆,听人谈起江阴义民抗清史。他介绍说,那种抗暴拼搏精神是很激励人斗志的,我们江阴人面对强暴不惧、面临危难不屈,了不起啊!

他进一步阐述说:“无论是当官的典史阎应元,还是秀才许用,城主陈明遇,炮手汤三,或义民乡勇,或长者妇孺,在危急存亡之际,都能无条件地聚集在民族自尊这面旗帜下,义无反顾地投入轰轰烈烈的坚守孤城血战!”此时,楚桐的语气,完全是一位学校教师的口吻。

天冷,潘楚桐哈出气来如同白雾。他像一个历史讲解员,慷慨激昂,中间还面对他的表亲们问了一句:“并不是江阴城难破,实在是江阴人的坚强难摧啊!”

那次,潘楚桐就江阴义民抗清,他谈到了民族自尊问题,一个人人格养成。他说:“一个人面对不平,面对大难,怎么办,退缩吗,而退缩的结果,等来的又只能是悲剧。而同样是赴死,我们为什么要跪着死,而不去站着死呢。”

潘楚桐走到其中一口井边,弯弓了腰往里看了看,井水很清,像一面镜子,他的一张脸在井里,脸的周边是蓝天白云。他站起神伤喟叹了一句:“看看现在的井,井水清悠悠,似乎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义涌关泉四个字也没缺失,可我们读了书,听了老辈人讲,对清兵的屠城,见人就杀,还是可以做一番联想的,义民各觅死,深井迭妇稚,这是江阴人不屈性格体现,他们的死,是值得我们后人记起的,在这口四眼井死去的妇女们,是值得记起的!”  

楚桐自我觉得,讲得尚可,应该不比雪帆先生差。雪帆先生曾讲这口井在当年清兵破城后,就有四百多名妇女,不甘受辱投殁于此。据说这里的四个井口,赴死的女子是列成四队的,朝着四个井口,一个挨一个毫不迟疑地投入井里的,脸上都没有惧色,五十多尺深的深井,没有多久就给填满了,迟到的人没法死,只得默默散去,只得去重新到别处自寻归宿。

潘楚桐对表亲们复述雪帆先生的话说:“有一女子在投井前,用毛笔在墙上写了一首诗,尸山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城未肯降,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潘楚桐他们看完了口四眼,就移步去广福寺北面的万寿山游玩,万寿山不能算山,就是挖了玉带河的土,堆出的一座人工山。万寿山上有不少树木,原有麻石铺的上山道,现在被积雪盖住了,他们几个穿的都钉鞋,雪地里可以走,冰面上也可以走,鞋子是防滑的。

对于万寿山,楚桐对它已有所了解,还是去年由小学校长徐雪帆在课堂上讲的,回到家,他还用毛笔默写了下来,所以他记得更牢。现在他搬出来说与表兄弟妹们听,就等于背书,他说,万寿山在古时刚好是江阴三十三山尾部的归宿点,有诗为证:三十三山合境环,澄江形胜绝尘寰。真龙归宿传何处,万寿名尊在此山。江阴古称“澄”,澄江在此处代指江阴。万寿山上有八角獬缙亭,刻以龙凤,鲤跃龙门和蜜蜂猴鹿(谐音觅封侯禄),造型古朴高雅,寓意深刻。民间称此亭为“状元亭”。传说明万历年间许达道任江阴知县,见此地历代科举鼎盛却从未出过状元,设在文庙奎兴阁内的大“魁”字一直无人移去,遂造此亭以激励年轻人奋发向上,一举夺魁。

表哥表弟们从心底佩服,都噢噢,赞叹楚桐有文化,不愧是师范生。从此他们也有了吹牛的资本,恨不能拉上人说一通关于万寿山、关于四眼井,关于抗清史的故事。

他们在万寿山观看风景,好一幅幅雪景图啊,是前天的一场大雪营造出的是一个静美的世界。

楚桐他们走到那个八角獬缙亭处停下,就开始看城内的景色,从四个方向换着看,他们站的地方高出了城墙,他们向西南方向看兴国塔,宝塔似乎很近,他们还一齐看到了宝塔上有一群灰色的鸽子,麻雀在飞起落下的。鸽子还在宝塔周围绕着飞行。

兴国塔顶部有的积雪,整个塔身呈灰色,它是砖塔,有七层,外表有些像苏州虎丘塔,在江阴城,当时是最高建筑,显得威武雄壮。

潘楚桐他们目光跃过灰色的矮矮民居,越过涂了层积雪的屋顶,一些穿插在房屋间掉光了叶儿的枯枝,一直落到高出房子一大截的宝塔上。正当大家一齐将目光聚焦这个兴国塔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兴国塔顶部中了一枚炮弹。

那枚炮弹似乎是从他们的上空呼哨着过去的,爆炸声就响了起来,不是噼啪,是轰隆隆炸了锅样子,近处成群的麻雀被吓得四散飞窜。

当时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会儿只望见西南方向起了滚滚浓烟。在兴国塔那个地方,腾起的烟雾特别浓。待烟雾散去,潘楚桐他们再看兴国塔,兴国塔已经改变了原来的样貌,被削成了一支钢笔笔尖的样子。自此,兴国塔就以残塔面貌面世,直至现在。

潘楚桐他们这才想起进城时,城门口添出了不少穿蓝制服戴大盖帽扎牛皮带的军人,原来守城门只有几个穿黑制服扎白绑腿的军警。当时也没有顾得上想这些破事,不料发生了战事。他就想:战争原来是这样虚幻而真切。

炮弹响过后,接着就听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和一些人声。

潘楚桐他们也顾不上择路了,抄近道,在雪地上往下滑,几个人动作有些大,扰得树枝上一些麻雀纷纷作惊飞。

潘楚桐说:“说不定,炮弹还会炸房子,我们得赶紧出城回撤。”

潘楚桐押后,一行人向山下滑行时。滑行时,楚桐脑子里一下想了起了十几年祖母的死,祖母亦是巧遇上北洋军驻黄山海军陆战队焚掠北门街市,遭了殃死的,死了政府也没有一点赔偿,根本没有人来管,这乱世,老百姓的命不是命。他们惊恐地回到了家。

那几天,江阴很乱,不太平。潘楚桐几天都躲在家里没有出过家门,他开始闷头接着阅读《红楼梦》的书。

那天他看到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曹雪芹写得太深刻了,现在的一些官员,不就是书里写的这个状况嘛,他看着一下子又想起未见过面的祖父之死,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遇上一些恶霸、贪官污吏,也像书里写的一样,吃尽哑巴亏。

潘楚桐想想现实的种种,他的书又看不下去了。后几天,他脑子神思恍惚,他想:我们所有的日子不可能都变成诗词,不得不给空虚留下一半。他坐在窗口的书桌上,铺开的一本书也只是做个样子,不看书,就抬头看见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在心里就问自己:来来往往为什么?

刚巧一个熟悉的人经过,他就喊住了人家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究竟为什么?”那人反问他一句“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潘楚桐吓了一跳,肩头上好像挑起一个很沉重的担子,放不下来了。从此潘楚桐就想到了自己还得寻找另一条出路,使自己不再是空白。



二十九、新学期




一对白头翁,正翘着尾巴在在教室外一棵香樟树上跳来飞去,婉啭啼鸣,叫得分外悦耳。下课了,潘楚桐跟着谢龙昇出了教室。他要跟谢龙昇去办公室作交流。是有关《红楼梦》的一些阅读心得。新学期开学后,潘楚桐已将那部线装书还给了谢龙昇,开学几天忙,后几天才挤出一点时间。

两人进了办公室,谢龙昇见办公室还有其他在备课的教员,他怕讲话影响别人,就拉着潘楚桐的手,到了隔壁一间阅览室,阅览室只有一个教员值班,内有开水供应,清静,适合做交流。

谢龙昇进去后找到了一处靠窗口的桌子,他说:“我们就坐这里吧!”他去倒了两杯开水,一手端一只杯子,是青花瓷杯子,有盖子,他为保持平衡,步子得移着走。杯子搁桌子上后,他招呼潘楚桐坐下。两个人坐下后,他就捧着杯子问潘楚桐:“说说对红楼梦感受?”

潘楚桐实话实说:“看了一点,过年走亲眷,来来去去的,也静不下心,以后再借了看吧。“也好也好,你现在还小,可能读这样的书,阅历上还跟不上,一些地方可能理解上有难度。”

“噢,是这样,没事,以后再看。”谢龙昇端起杯子喝水。

潘楚桐没有像老师一样捧着杯子,他心里想:自己在老师面前还是要收敛一点的。但他说话并没有露怯意,他谈了看《红楼梦》第四回的看法,主要是结合社会现象来谈的,他说:“我们老百姓之所以只能吃哑巴亏,就在于一些恶霸贪官污吏穿一条裤子。”

谢龙昇很高兴一个学生有这样的认识,他喝了一口水说:“不是有一句话叫自古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进衙门打官司全凭花钱,没钱即使再有理也打不赢官司。”喝完水,他急着说话,嘴角就像衍出的一条河流。他用手掌去抹去。

潘楚桐看着这个细节,就想到老师实际是一个很真实的人,而自己有时还不够洒脱,一些行为太拘束。他听着谢龙昇老师说。

谢龙昇说到此处,他又回到原题,说:“书里这一段是通过葫芦僧解释护官符和贾雨村徇情枉法方面的情节,一下子就点出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关系,并揭露了他们互相庇护、狼狈为奸和勾通官府、鱼肉民众的罪恶嘴脸。”

潘楚桐对于这些,竟还没有看出来。他只是挑了几个地方细看,所以还不堪懂。但他是好听从,目光几乎不斜视,而且手也不去碰水杯。

谢龙昇讲着,中间几次对他说:潘楚桐,喝水啊,又不收钱!

谢龙昇对潘楚桐这样的学生是喜欢的,他讲得很有激情,也不停地喝水,中间还去续了一回水,上了一趟厕所。

潘楚桐喝了一二口水,他不用去厕所。他就坐在阅览室等,很有涵养,谢龙昇回来后,又讲,这次专门讲第四回的内容。他觉得对潘楚桐这样的学生,应该将自己理解的悟出的都说于他,让他今后看社会会全面一点。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红楼梦》。潘楚桐听着,还是没有一点厌烦的样子,谢龙昇越发觉得,孺子可教。他就更有耐心了,他提到了书里所反映的清王朝,当时已经到了行将灭亡的时期,政治已经完全腐败了,封建官僚号称“民之父母”,这些都是做给人看的假把式。作者将这副假面具撕得一干二净,这一回里就揭露了像贾雨村那样的官僚徇情枉法的卑劣行径;又巧妙地设计了“门子”这么一个角色,他深通世故,熟悉世情,借他之口暴露了封建政治的黑暗。

其中写了密室谋划,让读者窥见堂皇的官府丑恶的内幕,官吏卑鄙的嘴脸,作者将批判的锋芒直封建的国家机器,看了很是解气。

潘楚桐懊恼没有耐心看下去,通过老师这样说,书这样深刻,与现实中某些事,仿佛提前在做预演的,想想县署衙门前尽管挂着大幅的“公正廉明”的匾额,可衙门里的官员做到了吗,做到了,社会就太平了,街上卖的东西,也不会三天两头喊涨价,也不会出现乞丐与狗争抢肉骨头的事。所谓公正廉明,也是野路郎中卖假药,由这一点,他又想到了故去的母亲,野路郎中讲母亲的病,要用人肉煎汤,做中药的药引子,妹妹割了手臂上的肉煎汤,可他们的母亲最终还是撒手西去了。

潘楚桐对野路郎中不相信了,对这个社会也不相信了。他默想着,谢龙昇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注意听。

谢龙昇又重新说了一遍,他是在告诉他,《红楼梦》今后会出新版本的,实话说,这个版本,他看都有的累,里面设有标点和分段,看起来也吃力,一个句子,要猜半天。

谢龙昇最后说:“亚东图书馆排印了加新式标点和分段的本子,这是五四以来最新的一套书,江阴还买不到,到上海南京能买到,学校不知会不会去买一套。”

潘楚桐接了句说“这样看起来就好懂了。”

谢龙昇说:“但,据说这个初排本在校勘、标点、分段上也仍存在不少毛病,申报上有过一些评论,所以,想买的话,再等等,今后会有重排本出来的。”

谈过读书,他们还就正月初三的炮击事件作了交流,谢龙昇了解得更祥细一点。

潘楚桐这才了解到,原来是第二次齐(燮元)卢(永祥)战争延及了江阴。缘由是腊月廿八,齐军旅长陈孝思率五、六两团退守江阴城。正月初二后,卢军旅长毕庶澄部五千人围城,白俄炮手驻黄山上,逐日用大炮向城内轰击,江阴生命财产损失惨重。正月初三下午2时的炮南击,也不是突然打炮,天天在打炮,但一般不会专门瞄准宝塔打。

谢龙昇说:直系军阀齐燮元部守在江阴城内,奉系军阀占居江阴要塞,雇佣白俄炮手居高临下向城内开炮,两军彻夜作战,置全城人民于枪林弹雨中。兴国寺古塔塔顶被击毁成钢笔尖形,城内房屋损坏无数,城内居民惨状难以描述啊。”

谢龙昇愤慨地又说:军阀们这样胡来,而江阴的县知事更迭频繁,都看军阀们脸色行事,对洋人卑躬屈膝,与劣绅朋比为奸,官吏们为筹集军阀混战军费,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且要中饱私囊。农民、小手工业者、中小商人身上的杂税、厘金、捐输、摊派等日益苛重,你说,我们又如何做到对现实的满意,对政府的认可呢。”

谢龙昇住在城里,知道许多内部情况。

潘楚桐恶补了知识,民国在军阀们手里,所谓“民”,只是挂羊头卖狗肉有名无实,这样的政府老百姓只有遭殃的份。挂羊头卖狗肉有名无实,这样的政府老百姓只有遭殃的份。

他这才回忆起在家过年那几天,江阴城时时有的响声,响声比一般高升响几倍,原来这些都军阀们狗咬狗弄出动静。

那天,谢龙昇还告诉他,对于军阀大炮向城内轰击,兴国寺古塔击毁成残塔事件,我们将组织教师和学生去县署门前喊口号,开展谴责军阀的爱国活动。他对潘楚桐说:“到时,你要负责领大家喊,晚上我再召集大家去食堂预习一下,让女生也去。

第二天的活动很成功,也许有了女生参加,潘楚桐的声音也变得特别洪亮。

结束后,潘楚桐在食堂吃饭,剩下一个人了。不急着走,有些与平时不一样。他走神了,不吃饭,在想事。他由谢龙昇又想到杨鹭浦,两位有一次竟讲了同样激励他们的话,是这样一句:人的青少年时期,是读书求知时期,但读书求知不仅仅是增长知识和技能,还在于修身立志和做为人的培养!杨鹭浦这个人,古风犹存而思想也较开明,所以加上他的学识渊博而境界的高远,他就不单单是教书匠了,称得上是教育家。潘楚桐的脑子里浮现出杨鹭浦身形,记起他说过一句:做人要注意自己的品行,读书要有方向。一个读书人能做好这两点,就不是一个糊涂的人。

师范的好多老师都较有学识,都懂得得英才而育之,因材施教,爱徒如子。

“欲栽大木拄长天”,潘楚桐又想起校长郭瑞秋在开学典礼上的讲话来了,郭瑞秋还说师范就是为了给社会培养出堪当大任的人才。什么是人才,就是一棵可起房造屋的大木。这“大木”句子一出,同学间对用功者都喊一句“大木”,潘楚桐也被同舍的同学喊过,他想起,随时会喷饭。



              十、关于昭明太子的一些事



关于昭明太子的一些事,潘楚桐是在同学祝民寿家听来的。那天祝民寿对潘楚桐说父亲刊刻的《江上诗钞》印出来了,让他跟去取。潘楚桐去年就听说过,可一直没想好怎样向同学开口?没料想睡觉,有人递来了枕头。礼拜六下午有一节体育课,两节自习课,楚桐和祝民寿就请假办事去了。两个人都是蔵青色长衫,方口布鞋,穿得轻便,步子走得也快。两人从西仓街穿过中街,右拐向南插入蔡公祠基,武庙巷,穿过南街,再进入史家巷左拐过桥就到了祝家花园。

这次他们走的是西边一条路。祝民寿对潘楚桐说,这条路近些。那天也巧,祝民寿的二哥祝铨寿也在家,长潘楚桐五岁,属兔,潘楚桐听民寿介绍过,说他在上海光华大学外文系读书。

他们见过面,祝铨寿就较为亲切地说:“潘楚桐,听我家四弟说,你有一套昭明文选,我在光华大学图书馆借来读过,感觉很瑰丽,是一座殿堂,读一读,一个人不是秀才也会变成秀才的,与那句熟读唐诗三百诗,不会作诗也会吟是如出一辙的,读过与不读,人的气质也不一般。”

祝铨寿边说边带些玩笑地现场发挥,他说:“我拿楚桐与四弟比,楚桐在气质上要更胜一筹,因为楚桐读了这部书啊,四弟没读啊。”

祝民寿脸上有些火烧感,对比楚桐,他自感不如。

祝铨寿注目着弟弟,带些安抚说:“四弟,不要生气,我只是说说,你的气质也是很有特色的,因为你也看了很多的书!”

祝铨寿又回到说昭明太子的事情上,他说:文化要有好的东西来熏陶,在有限的时间里,读世上最精辟的好作品。梁朝这个长子萧统很了不起啊!

他在室内走着步子,像作思考的,更像老师在课堂上讲学的,一个手指点在一处说:“萧统这个很有意思,他不想做帝王,他不想做与清代那个顺治帝还不同,顺治是对政治厌倦,加上所宠爱的贵妃董鄂病逝,在悲痛欲绝情况下而步入空门的,只是步入空门,很消极的,

而我们的萧统,则是为做学问,为筑楼台,境界不一样的!

谈兴正浓时,他们的父亲祝丹卿过来了,祝丹卿很有气场,他属于文人雅士一类,有读读诗词,种种花草的嗜好。今天他着呢料长袍,戴一只京缎黑色面料的西瓜皮帽,帽子前面缀有一块玉制的板,像帽徽。

潘楚桐见过时,也学大人行抱拳作揖礼。

祝丹卿手里拿着刊刻的《江上诗钞》,走到了潘楚桐身旁说:“我家民寿说你喜欢诗词,这套诗集是新的印出来的,这是江阴人诗歌汇总,今天送你了!”

祝丹卿很和蔼,他拉潘楚桐坐到自己旁边,也谈到了《昭明文选》。他似乎比其儿子祝铨寿知道得更全面。

他说起了江阴顾山的红豆树。

潘楚桐当时觉得自己是跌进了一个知识潭里,满头满脸都被灌输了知识。

那天他胳膊弯里夹着《江上诗钞》,一路就作回味,礼拜天到贯庄老家,不能平复心情,觉得要将昨天所得记下来,特别昭明太子与顾山的那一段,还有那棵红豆树,今后有机会是要去看一下的。那天上午他没看书,只是磨墨,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祝丹卿所讲的故事。他这样写道:昭明太子萧统手植的那棵红豆树,距今一千五百余年,它是世界唯一生长纬度最北最古老的一棵红豆树。

唐代大诗人王维的不朽诗篇《相思》诗,源于一次漫游江南,是他目睹了江阴红豆树后的一次有感释怀。

据《王维江南漫考》记载,陈太建四年,王维失意免职罢官漫游江南。坐船南下,经金陵、扬州来到江阴,游览素有“延陵古邑、春申旧封”之称的暨阳名胜“昭明文选楼”,喜闻梁苑有昭明手植红豆树,欣然前往。

时值春暖花开,正逢红豆树发芽吐叶,王维来到红豆树邬,由远而近端摩细看,村妇见客官远道而来,并如此专注钟情,便取出箱中红豆相赠。

王维作揖谢别,诗兴勃发,缓步低吟,诗从口出: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一曲脍炙人口的赞美诗篇,就这样便成为了千古绝唱。

红豆与诗人、诗篇一起传颂,载入中华文化史册,世代流芳。

潘楚桐的毛笔吸饱了墨,又匆忙写下:

关于《昭明文选》的来历,有一说是由于江阴环境好,特别是到了澄锡虞三界的香山寺,推窗临轩,可见山松四合滴翠,北望豁然开朗,远处茫茫长江,横比白练,黾凤两山,分列东西,水网泽止,阡陌纵横,一片平畴沃野,风物绝佳。

而到了夜晚,坐厢房还能闻节奏绵缓堂鸣的钟罄,和着韵律沉幅的寺僧夜课佛号,夹伴了一阵低咽,一阵哗涌的松涛呼吟透进窗户,声声入耳,清丽的一弯镰月,挑挂天宇,光洒满庭,身临逸境的太子,从困惑中得到了启迪,潜隐的心思油然而生,但愿跳出那个逼仄的王室,离开奢靡之风盛行下的腐败场所,到此换另一种生活范式,那该是多么舒心悦性的超脱。

萧统当时就认定,这一切可能是佛祖给自己的一份宁静,特意安排他到达的一方净土,他倾听着鸟语松声,举首凝望天光云影,他不再寄心于帝王之乡,他要在这里吟写诗文,读书论著。便决心抛开重门官阙和王家政事的太子,他觉得自己既不去坐身棋局,不愿在河界之争的漩涡里做一枚首重的棋子,也应当让自己成为滔滔大江里的峰峰波浪,去向人间闪耀熠熠的波光。

萧统意识到自己是华夏人子,应当踏踏实实地体现华夏人子应有的价值,在华夏大地上构筑起一座高峰性的文化瑰塔来。于他决定投身苍茫大地,在山重水复厚实的华夏文学土壤中,去挖掘先辈遗留的资源,从中撷英采果。他要从先秦以来,直到他立足的当时,把所有的瑰璋般的诗文辞赋,穷究精探其妙,然后,把它像粒珠玑一般归集排串起来,辑编成一部总结性的文学总集。

一部隽永绝佳的文章总集的诞生,是十分费力而苦耗心机的事,它犹如孕妇怀胎要经过十月的善护和痛楚的分娩。当太子萧统决定要在香山寺的七楹楼房里来完成这个创意时,他竭感个人生命的有限开心力量的孤薄,他立即赶回建康(现在的南京),召集著名文人学士,聚书三万卷,携来香山寺里,共同高商榷古今,研读精思,诚如梁书所载,当时“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

可见萧统凭其自己的通博才学,同时也凭藉众多文士的合力,选录了古今文章之最,辑编成《文选》三十卷。这是一部自周至梁最精辟的文学选集,也是华夏文化的第一部文学选集,它诞生在江阴的香山寺文选楼中,对江阴太有意义了,它是太子竭力尽心的汗血结晶。它使后人从此可以顺利读解梁代以前的文学作品,从而也可以从中概知其全貌及其变化。唐代士人,有“《文选》烂,秀才半”的谚语,可见《文选》对唐以后的文学影响,至为深远,这应是一座瑰丽的宝塔,屹立在我们华夏文化的沃土,迄今还是璀璨靓丽,华光熠熠。

瑰塔的构筑功成,决非一朝一夕所能。到现在,我们无从考知太子和众多文士辛勤劳苦了多少年月,经受了几多酷暑冬寒。

年正三十岁的太子,终于劳累得身心交瘁,辛伤抱病。

武帝敕舟,来迎归太子,这天正是清明节,太子体弱躯瘦,伶仃难持。由侍从搀扶着走下楼来,他把原来常驻案头的一盆山茶,拥抱在胸,红艳艳的山茶花,正当盛开。他摇摇晃晃,步履艰难走下五级青石台阶,步到中庭,勉力躬身,亲自刨土挖泥,把这棵伴了他几度春秋,几多日夕的爱株落植在地。太子把他对这个地方,对香山寺,对文选楼的无限深情与留恋挚愫,一并都倾注在这棵山茶上了,他三步一回首,五步一转身,频频注视着这棵小树,心头凭添了许多惆怅,默默呓语:“植土!植土,永年毋凋”。这是在祝颂这棵山茶?还是在抒发自己的惆怅?看来这是两情双关。

人同此心,谁能不触景动情呢。太子去了,他一去而不复回,次年,年逢辛亥,于武帝中大通三年,病缠不起,未及即位而逝。武帝痛惜之极,为太子隆重举丧,谥号昭明。兹后,历代世称萧统为昭明太子及其所辑《文选》称《昭明文选》。

潘楚桐只是记录,可他已经被感染了。自那他就觉得做人要像昭明太子一样,创造条件尽可能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那次结束时,祝丹卿领他进了自己书房参观,潘楚桐又涨了知识,这儿布置得明窗净几。几上一部二十四史,像一扇墙似地堆排着,一溜两只高大的木架书橱里,满满装着线装书、诗词、文集、古籍等。房里边边临窗放着写字台,陈列着文房四宝,通向阳的玻璃窗边,一盆多姿青翠的文竹旁边,是摆设着古瓶、玉壶、紫砂壶、翠环、铜镜等古玩的曲折木架,四壁悬挂着名人字画,均非凡品。一张桌上,有笔墨纸砚,光小楷毛笔就有好几支,泼水磨墨也省事,旁边竟有一个小瓶装水,还有一个盛满清水的青花瓷碗,用来洗笔。

他想,一个文化人达到这种境界,就不枉然了。

约过去一个礼拜,得半日闲,潘楚桐在家在翻阅祝丹卿送他的《江上诗抄》,有一首起名为《江上》的诗,阅后还真有一点别样滋味,作者为陈体文,印象中似乎不太有名,可诗句击中了他,诗是这样写的:

坐看江流去,低头泪满衣;

春申君墓上,开遍野蔷薇。

一种少有的伤感,潘楚桐顿时想起母亲的死,想起母亲的死后,他几次在墓地坐着,眼呆呆地望着北面一条银带似的长练,望望不是眼睛就模糊了吗,陈体文的诗替他写出了那么一点感伤,共通,他读了,也就一直记住了陈体文这个人和他的这一首短诗。每每读,他都有种言犹未尽之感。

之后,这首不太知名的诗,就长羁在他的记忆中了。并每每有良深感触。

江上是一个视点,岸上的一切又会在这里作相应的映现,或者形成一个倒影。




三十一、声援上海的反帝爱国斗争



强烈的阳光瀑布般地垂悬在窗口,室内太热,潘楚桐就搬了一张椅子到后面竹园读书。他真想利用礼拜天,静下心好好读一点书,可是事与愿违,家里小弟楚鸿病了,又遇上父亲又外出做小买卖不在家,无奈,他只得背着弟弟去东门的福音医院就诊,打针吃药忙了一天。

潘楚桐他们礼拜一返校,过了几天,上海“五卅”惨案的消息传到江阴,这次,潘楚桐才得知5月30日,礼拜六,上海发生了外国人欺负中国人的大事,并且还死了人。

这样师生都不能平静了。

他们从报纸上得来的消息,这样写着:上海发生“五卅”血案——5月15日,日本纱厂枪杀中国工人顾正红,打伤多人,引起了两万多工人的抗议罢工。5月30日。两千多学生、工人上街演说,散发传单,抗议帝国主义(日本纱厂资本家)的暴行,而租界当局肆意抓人。当数千名群众聚集在南京路老闸捕房外要求放人时,英国巡捕竟以排枪向手无寸铁的中国人开枪,当场击毙学生四名,击伤学生六名(已死两名),路人被击伤十七名(已死三名),另外还抓走四十余人……

北京军阀政府交涉乏力,中国人民痛受外侮,举国震怒,群情激愤。

潘楚桐这才知道,当他只想好好读的书的时候,上海南京路上流的爱国学生的血正在全国燃起“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的怒火。

而工人为什么要罢工?

潘楚桐从他们谢龙昇的演说里,好觅到了一点根源: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一般先以经济剥削为主,中日甲午战后,中国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准许日本在中国各口岸设立工厂,利用中国的原料和廉价劳工进行经济侵略。其他列强随之跟进,纷纷在中国各口岸设立工厂。日本人仅在上海一地就设有二十三家纱厂,占全上海纱厂三分之二。日本厂主对待工人非常苛刻,工人每日工作12小时以上,工资每日仅一角五分,还要扣存百分之五储蓄厂中,需至工作满十年方始归还,半途辞工者储蓄金即被没收。这都是不平等条约,实在逼得无路可走了,才做出这番抗议。

这时候,他潘楚桐对现实有了新的认识,而这件事也刺激了他去积极追求民主和自由,他向校内青年团组织靠近了。

接下来几天,江阴主要由进步教师领头,以学生联合会为主体,联合各界群众团体,成立了江阴五卅惨案后援会,声援上海工人、学生的反帝爱国斗争。师范学校师生都有一股爱国心,对帝国主义在中国的霸凌,可谓满腔怒火,满心怨尤。

县立师范学校与南菁中学、励实中学、县立女校、辅延女校、县第一高等小学和南闸育英、华士公立六校等校学生联合开展罢课,上街游行、演讲、贴标语、抗议英日侵华罪行。并联合致电省署,要求代表江苏提出严重抗议:惩办凶手,赔偿损失,收回租界。罢课学生用青布围于袖口,为“五卅”烈士戴孝。

6月7日这一天,潘楚桐与同校师生加入进全县五十四个团体三千余人的队伍中,举着写了字的牌子,走向小教场巷的县体育场,参加声援“五卅”运动大会。一周后,潘楚桐他们又去体育场作了公祭,见街市许多店铺都在悬白旗志哀。

潘楚桐所在的县立师范,教师和学生开展的谴责军阀之爱国活动更热烈。他们停了课,全体学生出动,走进街巷,分头挨户做募捐,潘楚桐和祝民寿优势搭档,两个人配合得得心应手。潘楚桐在前拿了一根笛子,到一家就吹一曲,人家听到笛子声,就开门出来,潘楚桐就做演说:“大妈,上海五卅惨案的事,帮帮忙吧,多少给一点。”祝民寿就接一句:“阿姨,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帮受难的家庭度过难关!”然后他就举一举写了“募捐”两字的布口袋,那里已经装上些银元和铜钱,他故意摇晃一下,有金属碰出的声响。两人初看还像一对唱春艺人。





插图之七《声援“五卅”运动》





这天晚上,谢龙昇还来宿舍叫潘楚桐到办公室去写标语。

潘楚桐有些怕自己的毛笔字上不得台面,有些难色。

谢龙昇鼓励他说:“现在不是赶书法赛,只要写得中规中矩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赶制许多的传单标语,第二一早就拿着到外面四处散发了,凡闹猛的地方都不落下,远的还跑到南门外的石子街,北门外的浮桥头。他们连城内跑着的黄包车也一一给贴上了标语。

募捐到的钱,后来由学生联合会的人,派代表专程送往上海。

由于有进步教师参与,江阴的声援搞得风风火火。为了唤起民众,各校还选派代表排练节目,分赴县内四十三个乡镇宣传,号召百姓购买国货。。

县立师范学校人才多,谢龙昇是才子,更容易情绪激昂,在民族公愤面前,他满怀激情地写出了一台短话剧《怒涛》,他是以潘楚桐为原型而创作的,主角手里就拿了一支笛,边吹笛边作募捐。

他们冒着炎炎烈阳,阳光在一束强光,照出潘楚桐腮边和耳轮上的汗毛,变成一片金色,它们像一处扩大的森林,一张脸像一处地平线。潘楚桐当然是主角了,谢龙昇是编剧兼导演,排练了两天,第三天就在城内怡园剧场作了演出,尔后又奔赴乡下演出了好多场。

潘楚桐一点都没有紧张,由于本色出演,他没有感到自己是在表演。

6月30日,县立师范学校、南菁中学、励实中学、县立女校、辅延女校、县第一高等小学、市十二校、市九校等几十所学校学生与社会各界人士五千余人再次在公共体育场集会,公祭“五卅”惨案遇难同胞,场中设立祭台,供诸位烈士灵位,门口悬挽联一幅,上书“歌斯哭斯匹夫有责,剑及履及与子同仇”。

青年教师与学生在会上声泪俱下控诉帝国主义罪行,社会各界群情激奋,高呼反帝口号。这一天,各机关、学校、工厂等一律罢业、罢课、停宴、停止娱乐,各报休刊一日,以志哀悼,反帝爱国的热情空前高涨。上海《申报》当时曾连续报道江阴南菁、励实、县立师范等校学生爱国斗争的新闻。

这场由江阴师生发起的各界反帝爱国活动持续了一个多月。

江阴县教育局迫于上级和县公署压力,对各校施压。随后各校纷纷处理警告积极参与活动的师生。

在县立师范学校,校方迫于教育局的压力,决定开除鼓励学生爱国游行的教师谢龙昇,对积极参加活动们潘楚桐等多名学生以“宣传鼓动、议论国事、针砭时弊”等词调实施警告。

开除消息传出,全校哗然,进步师生怒不可遏。

在宿舍里,潘楚桐就气愤地对陶白与谢龙昇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接下来几天,他们经过商议,联络、组织了一大批回去有正义感的师生与校方据理力争,抗议不公平处置行为。

学生的抗争活动使校方十分恼怒,对带头的潘楚桐更是忌恨,他们以退学、开除为威胁,逼迫他梅改,并要他解散抗议的学生。

一些曾经视潘楚桐为可造之材而颇加欣赏的教师也纷纷来劝他适应时势,万不可将前程作儿戏。

潘楚桐只是淡淡一笑说:“师生不可欺,正义不可辱,哪怕是开除,我也决不妥协!

校方的行径激起了全校师生的公愤,教师、学生们纷纷提出辞职、退学以示抗议。

在群情激奋、抗争四起的情况下,校方终于灰溜溜地撤回了之前的处分决定。但谢龙昇还是决定自己离开。

抗争取得了胜利,但潘楚桐的心头却阴影愈浓,他看到了社会上正义受压迫,革命志士遭杀戮的情况时常在发生,心中仍然十分郁闷。

潘楚桐在学校和家庭压力下重回课堂专心读书,但在这场反帝爱国洪流中,他的身心都得到锤炼,“爱国无错”的观念已经在心底萌芽生根。

此时,潘楚桐与进步师生接触增多后,在一种潜移默化中也在接受进步思想的熏陶,当时社会上许多的现象,都在引起他深深的思索。与杨露波、谢龙昇、陶白相交甚密,逐渐成为知己,他们常在一起讨论民族发展与强国之道,他的思想也渐趋于成熟。

这一年,县政府北面的“寿山公园”,易名为“中山公园”,公园内建立起一座中山纪念塔,以纪念国父孙中山先先逝世。




三十二、在浴室听说了周水平



关于周水平的牺牲,潘楚桐虽没去当天的刑场。那天礼拜天他回贯庄老家了。第二天到校后才听到师生在纷纷议论这件事,众人都很同情周水平,对反动军阀充满义愤。讲得较多的一句话是,“什么时代了,还用屠刀砍头,太野蛮了,与鞑虏有何区别?”。

那天下午放了学,潘楚桐莫名的,想去周水平牺牲的现场去看看。

他走出校门,踩着结了些冰的青石板路,从东沧港进入中街,向东至北锁巷拐南,插向南街,约十几分钟就到了。杀人现场据说在南街的市桥堍的北面,桥是东西向,是一顶弯成月折成弓的一顶小石桥。

潘楚桐从北面走去,脚一下子就踩在北桥堍的地皮上。那几天没下雨,潘楚桐不用低头细看,还看清了一些焦干的暗红色一滩血迹。

他想到一个词:死亡的距离,原来也只是咫尺啊。

他在那里站立了许久,回忆着老师和同学们的议论。他听说,周水平是昨天(1月17日)凌晨被杀害的,刽子手对周水平连砍了三刀,砍下头颅后,放在一个笼子里,拿到学政衙署的县政府门前照壁去作了示众。

那次,潘楚桐返回学校后,一连几天没心思看书。想想这段祺瑞政府,没一点天理,周水平就是为穷人说了几句话,触犯了有钱人的利益,军阀和衙门里的人沆瀣一气,正真之人遭了殃,还有前几天声援和反帝斗争,参与的人都受警告,谢龙昇还让开除了,什么世道,潘楚桐一下子则进入迷茫期。礼拜天,他回家,他将那本搁在宿舍的《庄子》,又想拿回去读一读了,他真想从老庄那里找到人生的方向。读了一天书,读得昏头昏脑,晚上决定不读书,就练练毛笔字,他又想起声援那会,谢龙昇让他写标语,他写了,当标语贴在墙上,看看,就觉字没劲道,像一个人没有骨头。看来,这字不练是不行的。

又一个礼拜天,他不想看书了,父亲问他为啥不看书?他推说脑壳疼。父亲一身中式对襟棉袄,下面扎了作裙,穿一双钉鞋。他担了一具粪桶,准备去给麦田使农家肥去了。潘楚桐想,自己自从上了师范,田里多久没去了,他也想看看田头,看看野景。便换了衣服和鞋子,他没扎作裙,也没穿棉裤,只穿了一条厚一点的叠腰裤,鞋子是芦靴筒,就从后门口追上父亲,他说:“爹,我去帮你浇粪吧。”他父亲回过头:“你脑壳不是疼吗?”

“没事,劳动出出汗,就好了!”潘咏霓走到埋茅坑的地方,在他们家猪圈屋北面,猪圈墙体是土坯,夯土外壁加以石块,在岁月侵蚀下,也已经略显斑驳。楚桐看着这堵墙,他亦会想到祖母,他思想时不时就开小差。

“楚桐,你在想什么呢?”潘咏霓看着已经开始蹿个儿的儿子,心里喜孜孜。

“没想什么。”楚桐回答。

“我教你干活!”潘咏霓就让儿子近身一点。

潘楚桐走近父亲,父亲就将一把粪勺从粪桶里取出,让儿子手中拿粪勺跟去。潘楚桐走路不好好走,故意迈着个外八字步走,潘咏霓在后面瞧着就批评,说:“走路,好好走,学坏了纠不过来

潘楚桐就端正了步伐,他们到麦田后,潘咏霓又做示范给儿子,说浇粪肥要均衡泼散,这样麦子在长得均衡。

楚桐按父亲样子做,学得挺快,父亲表扬他,说:“倒底是读书人,做事领会快,这样行!”父亲拿着一根扁担站在田岸上看儿子干活,潘楚桐将两只桶粪肥泼浇完,父亲再去担粪桶,潘楚桐拿料勺再跟到茅坑。来来回回好几次,潘楚桐一会儿就出了汗。

吃过午饭,父亲说:“我听说金童桥开了一家混堂,下午我们洗浴去!”

“好啊!”潘楚桐经过一场劳动,心情也比前天好许多。

不料两个弟弟听说要上街洗浴,非嚷嚷着也要去。

潘咏霓想快过年了,省得在家烧水洗,一块儿去也好。

他下了一个指令:“好,都去!”当然玉娣不会去,女孩子去不方便。

潘咏霓就推出那辆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独轮车,楚桐坐一头,两弟坐一头,略有一点不均衡,架的车就要向一边作些倾斜。前天下过一场雪,路两边还有部分积雪。

浴室在万生布庄东边,他们到了目的地,就掀起一条棉帘子进去,里面热气蒸腾,有不少躺椅,往里就是一个大池子,氤氲着水蒸气。潘楚桐感觉自己一下进入了夏天环境,脱衣服一点不会打冷战。一个个脱成光屁股进去,在池子里,人的说话声是变了音的,也听不太清。出了池子,躺坐位上,有人递毛巾,躺着还有盖的毛巾被。

这里像茶馆店一样,也有茶喝,也有人讲新闻,这时,就有浴客在讲周水平。潘楚桐就支了一只耳朵听。那位浴客讲到了收尸情况,楚桐第一次听到,人家说,听说收尸时,周水平的家人请了皮匠过去将身体和头颅作了缝合。

可那皮匠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做事,首先是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浴客像说书先生说大书似的,他说:“想想,对周水平这样一个好人,不就是号召佃户团结一致,反抗阶级压迫与剥削,提出了减租的事嘛。而江阴的地主豪绅去乱控告,用钱贿赂衙役,说什么江阴有乱党周水平煽动佃户抗租,无法筹缴预借冬漕,他们是有意阴谋加害周水平啊,想想,年轻轻的死了,还没有成家,这对一个家庭的伤害有多大。”

那天回来,潘楚桐的心情一直无法平复,吃过晚饭,他不想在灯下温书,就到自家竹林里独步,他在想:社会上何为出现学生闹事,工人罢工,种田人抗租的事,说到底还是社会制度出了问题,有些人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实际上做着男盗女娼,做了婊子还要人给其立贞节牌坊。

而一些知识分子做了先觉者,给社会在做症疗,给指出来了病症,本来是好事,结果碰上新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好人反成了薄命郎。

潘楚桐心绪很乱,又走出竹林,爬上了那个露尸堆的高墩。此时正是旷野中月色上升孤星隐退之时,下弦月,像一盏明灯,天色反而亮了一些。潘楚桐由月亮和孤星想到如今的世道,他认为一个周水平还变不成月亮,不够,一个人,即使把自己改建成一座教堂,也不太管用,还得让众多的民众觉醒,为民众在一些信仰上去做修正,不然世界就是暗星夜,连月色都没有。



三十三、由孙逊群引出的话题



当时潘楚桐就隐隐觉得囯民革命前途难料,时间眨眼就进入1927年。

这几年,潘楚桐在谢龙昇影响下,平时有空也喜欢去学校的阅览室看看报纸,了解一点时势。尽管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报纸,如《申报》《晨报》《汉口国民日报》《新江阴报》《江阴民生报》《江阴商报》等,但只要细心看,经常看,对于国家的政治形势,还是能给出一个大概体现的。《申报》的信息量最大,可谓形形式式,五花八门,比如一篇报道就讲到了北伐军从广州出发,很快攻占了长沙,武昌,南昌等地,北洋军阀节节败退的消息。

潘楚桐倒有一点热血沸腾,想这支革命的队伍早一天打过来,新旧军阀之争,国民党里的左右派之争兴许可以平复下来。

他看着报纸,脑子里就想着如今的国家,国有些不像国,正如一盘散沙,这样下去,很容易受外国列强欺压,而各地军阀都想占地盘,没有统一的意识,摆明不懂得一双筷子和十双筷子的辩证关系。所以说,若大的中国,要受外国人的欺负,就是因为国人不团结,喜欢窝里斗。而北伐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倒军阀,有一个政令统一的国家。

所以,当潘楚桐看到了北伐军的消息,他对北伐军是寄予厚望的,他相信北伐军能够将各地的军阀打倒,真正成为保护民众利益的军队。

潘楚桐整整看了两节课的报纸,看得有的头昏脑胀,就走出学校阅览室,经过一个走廊,一段青砖铺设的地面到了宿舍。祝民寿在宿舍里看书,潘楚桐看封面的刊名《星光》,他知道,这本旬刊是由周水平等人创办加。前年谢龙昇讲过的,他说要设法搞一本送他的,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兑现,没想到祝同学领先了。“关门,关门,我在看不允看的东西,赤色书刊。”祝民寿扬了一下手。

潘楚桐关了门,近到祝民寿身边,问:“还是老弟门道广,这样的书刊也能搞到手?”“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先睹为快而已。”祝民寿说出了原为,是今天上学路上碰上了谢龙昇,在单家巷那里,谢龙昇说他要去育婴堂办些事,这本杂志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原来是这样,那你先看,以后我们可以作过交流。”潘楚桐也有意识要影响舍友。祝民寿给潘楚桐倒了一杯开水。潘楚桐没喝开水,他只是看着开水袅娜的热气在升腾。祝民寿回到原位的桌子旁,拿起书,才想起什么做的,转过脸对潘楚桐说:“噢,对了,谢先生说,他傍晚在二侯祠办事,有一点时间,他想与你谈谈前年演出过的《怒涛》,他作了修改,想给你说说,兴许这次迎北伐军用得上。”

祝民寿进一步说:“谢先生让你放了学就去,在二侯祠的是我庐茶室,—是—我—庐,请记住。”

放了学,潘楚桐就去了。

从学校去二侯祠不远,出校门向东经东沧港拐北再转南,过虹桥,在睢阳庙东屋山插大街上,过方桥走火街,就到了,那里离四眼井不远,江阴城,现在他较为熟悉了。

二侯祠是二层歇山顶建筑,样子有点儿像京城乾清宫,只是瓦片是灰黑色的。

潘楚桐从南面一条过道进入,途经曲水流觞,假山奇石,几个回廊和亭子,一架垂挂的柴藤,钻山洞一样,就到了二侯祠。一幢古色古香颇有气势的建筑。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近这幢大房子,过去,只是远远地望望,没想到内部也雕梁画栋,砖雕木刻的,挺讲究的一处建筑,还有几个配房。

潘楚桐进了“是我庐”茶室。茶客蛮多,嗡嗡的讲话声,仿佛是进了另一种浴室。

此时,谢龙昇已经见到了人群中的潘楚桐,就打出他的招牌手势,高举着一本线装书作示意。

谢龙昇这个人很惜时,一般情况下,身边总带着一本书,在学校吃饭时,也携带着。因吃饭时,打饭买菜要排队,排队过程中,他就抓紧时间作阅读,看那些书,有时太专注,往往要别人点他背提醒,他才知道脚步向前移。潘楚桐将谢老师当成榜样,后来与老师一个品性,吃饭时,桌子上也摊着一本书,上厕所,也带上一本书。两个惜时如金的人,碰在一起,有了更多话语。两个人都觉得,越学越知自己还有不足,有不足,则说明知识不够,读书不够。

潘楚桐见了谢龙昇,他自然会想起这些事。

他走过去,先行揖礼。

谢龙昇说:“罢了,繁文缛节免了,快坐下来,茶我已叫好了,喝着,我们好好说说话。”

那次,他们谈了许多话题,除谈《怒涛》剧本的修改,还谈了《星光》旬刊,谈了一个叫孙逊群(孙选)的人。

潘楚桐这才知道这个孙逊群是个人物,中共江阴独支是他创建的,他还是江阴县农民协会的负责人。教着书,利用业余时间,几次下到东乡一带农村,宣传农民运动的意义,号召农民团结起来,组织农民协会,组织农民自卫军。

目前正在做迎接北伐军到来的各项准备工作。

谢龙昇告诉潘楚桐,这个孙逊群,十几年前在江阴师范读过书,那时叫乙种师范,很有口才,还有些拳脚功夫。

谢龙昇滔滔不绝地讲着,讲孙逊群,讲孙逊群的能耐,赞赏着。他提到了去年4月,孙逊群参加了由毛泽东主持的广州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的事,说他通过五个月的学习,结业后,以省农民运动特派员身份回到江阴,开始领导农运工作。

接着又讲到前年,孙逊群与周水平、钱振标等人建立“星社”,创办《星光》旬刊的事。

谢龙昇说:“这本杂志开始时,是在澄南小学内油印的,那时孙逊群在这所学校当教员,后来为提高旬刊质量,就去无锡铅印了,经费都是他们自己筹备,印出来后,每期就夹在《新江阴报》内免费发行。

《星光》上刊发的文章,都是些抨击地主豪绅,揭露社会上种种黑幕,发动农民减租和抗拒一切剥削的内容。

谢龙昇介绍《星光》,说它是帮穷人说话的宣传品,上面都是真正的好文章。这些文章针对性强,一些地主豪绅惶惶不安了,逐渐怀疑到澄南小学。江阴县的公安局长高梦求和南外分驻所巡官章季眉等就常到澄南小学明查暗访,校长邢哲安也常被传去问话。可又抓不住什么把柄,自然,最后也只能不了不之。

后来孙逊群又被派到云亭小学任教员,这是面上工作,私下里,他主要主持中共独立支部的建设。

谢龙昇说,孙逊群是能文能武的人,从农讲所回来后,他还以毛泽东为榜样,深入沙洲农村考察农民情况,指导开展农民运动。每天早出晚归,工作条件很是艰苦。

今年初春就写出了《江阴沙洲农民现状》的调查报告。

调查报告里写到了当时沙洲多数农民家庭的情况:夫妻儿女四五口同眠一床,仅用破芦席破被紧当铺盖。大部分的农民断粮,以山芋、糠菜充饥。如福寿乡南段,有一户农民断炊闭门已有数日,小孩号哭。路人推门而入,发现其父母已饿死在床。又有一个农民,因债主相逼,全家啼饥号寒,走投无路,持菜刀在旷野自刎。这就是现实版国民生活。

谢龙昇还讲到近几天发生的事,孙传芳白宝山部队从报纸上也看了北伐军攻占了长沙,武昌,南昌等地消息,就找了几条船,早早渡江仓皇出逃了。而江阴县的知事吴鹏见势不妙,也就躲藏了起来。

潘楚桐一下子就想到近几天,江阴城里为什么会这样一片混乱的,弄得那些地痞流氓、衣冠禽兽出来做坏事,横行霸道强抢民女的事也屡屡发生,没一个军警来管。

而学校这边也有浑水摸鱼现象。学生中早就在传校方将县下拨的款项利息和校产租金用于发放校董补助的信息,并且还提到学校膳食一事。潘楚桐他们天天吃着学校的饭菜,最有的发言权,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特别是入冬后,尽是一只豆腐咸菜汤,炒的一只青菜,连豆油都舍不得放多少,说是青菜在开水里焯一下,起锅后,一勺子油是浇在上面的,看看油亮亮,可吃吃,只有一抹的咸味,这校方也太不将学生伙食当会事了。

学生议论着,群情激奋,纷纷推举潘楚桐去与校方讨说法。

潘楚桐当时就想:既然同学们信任自己,自己义不容辞。此类腐败现象应当去作斗争的,不能说自己不安分,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学生利益,而不制止,学校还会继续这样搞下去,问题得不到解决,就会成为一个毒瘤。

潘楚桐在宿舍就用毛笔,将要反映的几条写了下来。他将写的那几条背了下来,就和几个同学拐到行政办公室,他们将过道的地砖噗噗踩得作响,像一支入驻队伍。

潘楚桐在队列前,到了校长室,潘楚桐有理有节,他让同学们止步,站成队形,尔后自己上前一步去与人家讲事情。

苍白、瘦削,显得阴阳怪气的校长,与学生初期印象中的那个人物绝然不同了。这会儿人家脸上隐隐略过一丝笑容,假意出来相迎,他问潘楚桐:“潘楚桐,为何带头闹事,太让我失望了。”

潘楚桐据理力争,义愤地说:“我是让你失望了,可你们也让我们失望了!”

校长很虚伪,斟酌一下,便问潘楚桐:“我让你们失望,指哪些呢?”他暗底里,将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潘楚桐就提到学校的膳食,他讲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最后,这位校长大人听得哑口无言,末了便支支吾吾地说:“还有这样的事,我去问问财务室,有,当处理!”

潘楚桐在这位校长面前,第一次没有颤栗,四年了,与校长朝夕相处,平时见到了,内心总有一点怯意,有时看到他从绿荫道上过来,自己还躲着他。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他的威严背后有见不着阳光的事。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尔虞我诈。

从这件事上,他就觉得,一个人无论地位有多高,一旦变为衣冠禽兽,就会从神坛上跌下来,让人不再仰望,而是鄙视。他又回忆起母亲对寄希望于他的一句话:做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最要紧!

潘楚桐向谢龙昇讲着这一切。谢龙昇就鼓励他说:“你做得对,我们不能屈服于一些权力,我们不指出,歪风邪气更会抬头,校风不正,危害性很大!”他还说,我们对一个人,还不能只看一时,表面,要从长远看,从一些经历的事情上从分析,当触犯到个人利益时,这个人是否有公心,是否站到民众的、弱势的立场上主持公道。

这次谈话,潘楚桐感到自己仿佛是吃了谢龙昇的一次小灶宴。




三十四、迎接北伐军



那天,潘楚桐回贯庄过了一个礼拜天,夜里下了点春雨,第二天早上回江阴师范。此时,路两旁的杂草被雨水浸润着,近处一些树木新添出的嫩叶也泛着一层水光,油亮亮的,绿得透明。远处有袅袅雾气,空气里充满湿漉漉、沉甸甸的水气,水气似在汇成乳白色又带着丝丝浅绿的烟帐,烟帐又在返青了的麦田间缠绕。

这是立春后的野景,看看就知各处在万物复苏,新绿初绽。这一天为1927321,礼拜一。

下午,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第一师由师长熊式辉率领,沿途高呼“为周水平烈士报仇”等口号,浩浩荡荡进入了江阴城。

当时,北伐军由两个方向开拔过来,西面常州,南面无锡。

潘楚桐他们的师范学校,处于西门南门的三角形顶端位置,两处差不多一样路程。





插图之八《迎接北伐军》





迎接北伐军学生分了两处,潘楚桐祝民寿他们去了南门。潘楚桐打量着街巷子,所见一路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工人农民小商小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反正从城门口起,整条南锁巷北锁巷直到东大街,两旁全部站立着举着三角形彩纸旗的人群。

西门那边的情况,潘楚桐想,毫无疑问,肯定也是这种情形。

北伐军,基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一律蓝布制服,大盖帽,扎绑腿,肩背长枪。还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样儿。

队伍走完,欢迎的人随队伍跟进,在经过学院场时,看到几条横幅,上写“国民党江阴县农民协会”“国民党江阴县党部欢迎北伐军”。

潘楚桐他们一路跟着经大街到了小教场巷向北进入体育场,原先的一块空地,一下子像一个特大的庙会。估计有万人参加了这次庆祝北伐的胜利大会。

潘楚桐离主席台很远,他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人讲话,有江阴地方的;有北伐军代表。潘楚桐后来才知道,代表江阴地方致欢迎词的人,就是谢龙昇前几天提到的孙逊群,这才知道孙逊群个子不高,此一点,又让他对此人生了钦佩,人的能耐不在于高矮与胖瘦。

那次,北伐军代表讲完话后,就举行了游行,一路散发传单,张贴标语。这时候,北伐军认伍还传出歌声,是《北伐歌》,后来北伐军的人还来学校来教唱这首歌。

潘楚桐他们就都会唱了,放了学,走上街头就唱:

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

齐奋斗,齐奋斗!

工农学兵,工农学兵,

大联合,大联合。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

齐奋斗,齐奋斗!

引得街头许多群众停下足步观看,潘楚桐和几个同学也不怯,唱到高潮处,还都一齐挥起了拳。

北伐军驻扎在江阴后,因江阴知事早已经潜逃,地方公团推举典狱官刘国襄暂摄县事,后国民党江苏省党部特派员赵体贤带领一批人要去学署那边接管了江阴县署,可祝兆同带领国民党青阳区党部一伙人抢在前面采取行动,无奈,北伐军只好乃让刘国襄暂时负责县政。

潘楚桐和同学们新排练完成《怒涛》,谓之新,是添加了反封建的内容。

此时他们去兵营演出,受到热烈欢迎,北伐军不过瘾,要潘楚桐再来一个节目,潘楚桐就用一支笛吹了一曲。潘楚桐的笛子,近几天又明显有长进。

这时,县农民协会的牌子就正式公开挂了出来。办公地点,设在中街关帝庙(武庙)内,牌子是孙逊群用一支大毛笔亲自写的,名称为“中国国民党江阴县农民协会”。潘楚桐当时就想,关帝庙离学校不远,今后可以去见见这个孙逊群的领导了。

这个时候,中共江阴独支为了打击城乡封建势力,推进革命的群众运动,大张旗鼓地进行为周水平烈士冤案平反昭雪的工作。

这些事,亦是随后几天,潘楚桐去与谢龙昇碰头,谢龙昇向他转述的。这次谢龙昇告诉他,他的工作最终落实辅延小学了。说以后有事可以到那里找他,找不到他,可以留言在传达室,因传达室的人是他一房远亲。

接触谢龙昇后,让潘楚桐又获知共产党方面的一些事。

周水平烈士冤案平反昭雪的工作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办理周案委员会”。由几个团体选派代表组成,其中有国民党江阴临时县党部,县农民协会,商民协会,妇女解放协会等。

孙逊群、蒋名珍、汪善德三人为主席,谢松元、朱松寿、周可民、祝兆同等为委员,在文庙为周烈士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会后组成人民裁判机关,由县农民协会和农民自卫军查封了周案要犯——沙炳元等三十三个地主的房屋财产和租庄,将后梅乡的县参事员孟岱钟、西门外的周康等周案要犯逮捕关押,并下令通缉在逃要犯。

当农民自卫军在王永根的率领下去北王家湾追捕大地主王棣丰及其儿子王廷贻时,农民群众欢呼雀跃,说“砍倒大树有柴烧!”纷纷随同参加。到了那里,王氏父子已经逃跑,农民自卫军战士就拿出盖有“国民党江阴县党部”大印的封条,封了王家的门,将显示举人老爷威风的两根旗杆砍倒。广大农民无不拍手称快。此阶段,人们脸上所呈现出的是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期望。

谢龙昇那天还告诉潘楚桐,过几天,他要去励实中学参加全县农民运动训练班,由孙逊群等人介绍彭湃领导的海陆丰农运经验和全国各地农运蓬勃发展们形势等。他说近来他正在谱写一支新民歌,用原来《五更小调》,算旧瓶装新酒吧,目的是要号召农民参加农协,团结起来闹革命,扫除土豪劣绅等恶势力做一些宣传吧,这种形式,群众容易接受。

谢龙昇是一个比较有激情的人,他边涚就边唱了起来:“一更里,月初升,爱国的人儿内心明,锦绣江山须保稳,怕的是人家要瓜分;二更里……”

潘楚桐情不自禁鼓了掌,夸赞说:“真好听!”

他听出了这小调里还潜隐着一些民众求公平公正的夙愿在内,北伐军驻扎江阴,人们从心底里是拥护的。

这时,承启明、葛怀德、余静嘉、陶白、丁节宝、许植、钱恩廷、何吉人等在进步教师杨鹭浦等人引导下,加入了共产党组织。

但不久,全国革命形势骤变,波及校园。怀着一腔热血,积极反对不平等的潘楚桐也受到了严竣的考验。

谁也不会料到,在春天,这个油菜花香得闷人的日子里,北伐军会转过调门,搞出与这个季节不相和谐的调子出来。又应着了一句俗语:惊蛰到,蝎子跑,乌鸦叫。眼下的政治气候中,一批坏人假革命纷纷出笼,做足了自己小丑表演!

学校进步师生不胜唏嘘。

潘楚桐在一个月后,又与谢龙昇碰头,谢龙昇还做了一点化妆,装成一名香客,到关帝庙上香还原。香客陆陆续续的,他们前后进去自然不会引起人的注意。这里原来是农民协会办公地点,现在也就成了共产党一个密秘联络点,关帝庙主持,当时亦是秘密的共产党员,所以他们的碰头还是较为安全的。

两人就在主持的房间谈话。

谢龙昇就直接讲形势,他说:在北伐军占领江浙一带以后,担任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撕下了假面具,露出了反革命真面目。411日,他密令“已克复的各省,一致实行清党。”12日晨,一手导演了国民党右派集团在上海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的反革命政变,紧接着在沪宁沿线的苏州、无锡、常州等城市,反革命势力向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工农群众举起了屠刀。

天空一片灰色,树梢晃动,时而剧烈,时而缓慢。剧烈时,树枝就发出呻吟般的叽叽嗞嗞声。这些外物,仿佛是配全心境的。潘楚桐一个学生都感到了压抑。

江阴这边也开始清党,解散国民党江阴临时县党部,成立改组委员会,姜洪、刘佑康等公开向右转,国民党右派“青阳帮”的李仲丹任主席,此公为出版家李小峰的二哥。

进驻江阴的北伐军第十四军第一师瞬间向共产党员和工农群众举起了屠刀,由革命力量变为反革命的帮凶,师长熊式辉在4月16日下令禁止一切工农群众运动,查封各类协会,通缉追捕革命领导人和骨干分子,制造江阴的“四•一六”反革命政变。江阴监狱也关满了工农运动的积极分子。

此时,一师某营营长王国佐奉命担任江阴县长。这们戴了副假眼镜的滑稽人物,脱了一顶大盖帽,整个头顶已秃了,镶着金牙,本来门牙有些凸出,还去镶了一口金牙。人们就调侃说:“免开金口,金口一开,人头落地!”

王国佐还有一个摆阔动作,时不时会摸出自己中衣口袋里那只蓝磁鼻烟壶来,抖抖袖子,用一个大拇指蘸点鼻烟放两个鼻洞口,嗅着打了几个喷嚏。

这个人还是行伍作派,遇到难处理的事,一句国骂:“妈拉巴子的,拉出去死枪毙得了!”

行伍或者大老粗撑权,民国很普遍。

谢龙昇向潘楚桐说这些话时,脱口骂出:“蒋介石已经不是我们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他是一个流氓地痞、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卖国军阀、所有一切反动派,反革命势力的中心力量了,国共从合作迅速走向破裂,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一方向一方举起了屠刀,射出了毒箭”一场革命的北伐,现成了一些人为达政治目的的旗号。这些军阀,毫不足惜民众对他们的信任。

那天下午,潘楚桐他们正在宿舍作自修,天,没有征兆地忽然打了一个响雷,眨眼间,又发疯似地立刻降下了似盆大雨。急雨敲打着屋顶、天窗玻璃。天地间被碰得撞得响声大作,使宿舍里的几个人都无心自修了。四个脑袋一齐挤向窗口,急雨迎天泼来,雨下着,雷响着,闪电像雪光、火光,将四个怅惘着的人,映得像诡异的一个个怪物。他们心里同时在想:

气象可以澄明,而人为何不能?雨过可以天晴,这世界为何晴不了?这是一段中国少年问。

潘楚桐他们在毕业前,安排了去附属小学作教学实习,第一次给五六十个小朋友上课,一进教室,小朋友全体起立,齐声喊:“老师好!”潘楚桐不露怯,很自然回:“同学们好,请坐下!”

然后上课,一堂国文课。那次他讲的课文叫《农人种田》,先用板书在黑板上写出这个标题,接着他作诵读,再作课文讲解,主题思想,段落大意,分析得入思入扣。听讲课的校长和老师都点头作肯定。

潘楚桐讲得有激情,讲到农人种田最讲究时节,错过时节,一季就荒了,庄稼荒只一季,下季还好补种,而人就不行了,荒一季就荒一生,本来“惜时”主题引发很好,可他话题又作着引伸,讲到了时下的北伐军成为了“新军阀”,他的一条胳膊挥舞着,声音宏亮地说:“北洋军阀,篡夺了辛亥革命果实,而通过北伐而取得政权的国民党政府,又在蹈袭北洋军阀的旧途,再次用青年们的血,印证他们的残暴。他们背道而驰,因为孙总理的遗言,是要我们和平奋斗救中国!”

最后潘楚桐又扯到了一个“荒”字上,他说革命在走回头路,难道不是另和种庄稼的荒一季荒一生嘛。

潘楚桐还要讲下去,让谨小慎微的校长制止了。校长满脸涂霜,很不高兴。

潘楚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是怎么流出来了,也许是这几天对现实思考过多,上课时,脑子里还在回忆几天前迎北伐军的情形,当时,他抱有许多希望的,所以很热情,与老师和同学一起走上街头教唱“打倒列强!打倒军阀”的歌曲,还进军营去慰问。可正当他们还在吹呼江阴革命运动出现前所未有新局面时,情况发生了逆袭,蒋介石翻盘了,命运像开玩笑一般,将一帮子纯朴的学生投掷在一个不愿意面对的窘境里。潘楚桐对北伐军的好感荡然无存,他真正陷入了苦闷期,他体味到了一种失望,这种失望让人伤心得无法抑制。

课堂只是一个泄泻口。

那时,整个师范学校内,也在起风浪,曾经在1925年声援上海“五卅惨案”活动而被警告过的潘楚桐等人,又一次受到学校主要领导发出的警告,让他不要躁急冲动,并指令他,今后不允许到校外开展集会和宣传鼓动。

潘楚桐听着前几天还热衷迎合工农运动,转眼又命令学生远离工农运动的学校领导,私下想,某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不是缺德嘛。新世界赠给民众的,不是美丽的童话,而是一堆痛苦的现实,民众又必须像吞苦药一样接受它。

想到这一点,他又回忆起看过的一篇报道,那个汪精卫,此人初到武汉时,喊的口号是“革命的向左来,不革命的滚开去”的迷人口号,当时汪某人就掌握了国民党左派党和政府的全权。后来,仅仅过了三个月,他就同蒋介石一样公开出来反共了!潘楚桐想想这几天,江阴,乃至全国,有多少革命者倒下了,革命的群众运动受到镇压,反革命势力又得以日益猖狂。北伐军对革命的亵渎和玷污,让潘楚桐内心无比愤懑,可又无处诉说。他学了点历史,就会想:这样的北伐军与过去的鞑靼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这一阶段,他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下来几天一直下雨,连夜里也是绵绵阴雨,许多天后好转些,可走着走着,天上又飘起了蒙蒙淫雨,让人很压抑。他吃饭吃得味同嚼蜡,心里有些火烧火燎,不知如何是好的潘楚桐,心里懊糟得很,坏心情也就在脸上自然流露了出来,他的一些异样,让一些不太了解的同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咦,楚桐怎的啦,像有人欠他钱的?”揣摸不出。

潘楚桐自添出了这些个无奈,他首先想到自己毕业后不想即刻返家,似有一种无法说出不甘,就是他的人生是否要交给三尺讲台?他似乎觉得自己还要干更大的事,是什么样东西,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他想利用师范毕业待分配的暑假中,去外面看看世界,兼带寻求可能的另一条出路。

他的一个布书包里装了《老子》《庄子》《昭明文选》三本书枕边,背了一把油纸伞,先赶往80市里开外的常州。


三十五、夏静波送进步书刊





19277月,潘楚桐从江阴师范毕业后,暑假期间在常州、杭州、厦门等地寻找新的出路,结果一切希望渺茫。他在外面漂泊不定,转悠了两个月后,布包里仍旧携带着带去的三本书,回到贯庄的家里。

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西边人家的屋脊,他们家和往常一样正准备搁了门板在砖场上吃晚饭。他的父亲已经坐下来了,楚钦、楚鸿两兄弟也已入坐,只待玉娣端出了盛在钵头里的粥。

一家人身上都披了一层霞光。端粥钵头的玉娣首先看见了哥哥楚桐。

“哥,你回来了,吃夜饭!”玉娣招呼着。

楚钦和楚鸿一张脸转向,投向西面,惊喜地喊:“哥!”

潘楚桐近过来,他唤了一声:“爹!”便进门置放行李,几分钟后出来坐进凳子与家人一起吃晚饭。

玉娣问哥,这两个月,去了哪?让家里好担心。楚桐没细说,只说找工作,但不理想,就回来了。

潘咏霓一直没开口,他吃好晚饭就去料理猪的吃食。

潘楚桐知道父亲有些生着气,他也想好了,自己不出去了,老老实实当个教员得了。

睡觉前,潘咏霓才来到儿子房间,对儿子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说,怕弟妹听了不好,可你在外转了一圈,现在也该收收心了,休息几天,你就去北当教员吧,贯庄小学校长夏静波已经将通知书拿来了!

潘楚桐心里已经这样打算了,所以他很爽快答应说:“好的,听你话,我去

但这一晚,他似乎并没有睡好觉。一夜想了很多事,耳旁边日夜听着此起彼伏的蛙声“咕咕”“嘎嘎”地叫,震得他的耳鼓发胀。直到公鸡“喔喔喔”啼叫,才困意袭来,可天气闷热,一身汗,无法睡。便起了床,天亮后,感觉更燥热了,室外蝉声也早早就开始嘶鸣不断,暑气叫人汗流不停,他心里不悦。

开学还有几天,潘楚桐觉得自己应该去与城里的谢龙昇见上一次面。

吃过早饭他就匆忙往城里赶。见面后,谢龙昇布置了一些任务让潘楚桐做。就是写宣传标语。所以寻几天,潘楚桐除吃饭,就是关了门,在自己房间里磨墨写标语。

潘咏霓隔着门缝去看过过,见地上铺开放着裁成条幅的毛边纸上,尽是鸣不平的一些字样,什么“打倒土豪劣绅”。他内心惶惑,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儿子在读江阴师范时就接近共产党的人了,他觉得这很危险。

好在没几天会去北。他这样想,就没来做阻拦。

那天,夏静波从县党部开完会议,再次回到贯庄。这时候小学扩大了,学校设在水落宕禅院里面,学生接近二百人,潘家这边剩少部分学生。

夏静波大部分时间在水落宕办公,一周有一到两次来潘家这边的学堂了解一下情况。

这样,她就碰上了潘楚桐。夏静波对潘楚桐已有所了解,他听谢龙昇讲过,说他在师范表现很好,是个好苗子,可塑之人。所以她也有意识要影响他,这次夏静波送给潘咏霓几本进步书刊,夏静波说:“江阴的这一张星光报,给你留个纪念,是周水平等人创办的,其他是周边县印刷的刊物,我比较赏识嘉定的这一张叫苦恼报的,主张穷人革命,提倡被压迫者起来反抗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宣传革命真理和孙中山先生的新三民主义,你看看,会有些启发的。”她还对潘楚桐说:“一个人,是要有所选择的,但选择会遇到正确和偏航的问题,你暑期去经历一些、感受一下也好,对你选择人生道路会有帮助的。

潘楚桐说:“走了一圈,我才知自己还不成熟,还要历练!”说完,他就拿了夏静波送的书刊回自己卧室。坐在窗口的书桌上,翻阅起那些书刊,书刊里除了《苦恼报》外,还有侯绍裘等人创办的《松江评论》,有青光社主办的《青光报》,有地下党创办的《青浦评论》《练塘评论》,有在上海读书的徐勖与同乡同学创办的《创造月刊》,有柳亚子堂弟柳率初和李鼎三等人在朱家角镇建立“建社”创办的《薛浪报》,还有黄渡淞社《怒潮》等。

潘楚桐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坐井观天,此刻才得知自己眼界太窄了,仅周边的几个县,就有这么多进步刊物,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只要这股股小火烧大,就会有燎原之势了!在如今国民党派系倾轧,争权夺利之际,听到正义的声音,让他又开始热血沸腾了。

那次,夏静波还送给了他不少有格子的稿纸,她已听说他会写文章,她希望他今后写些文章。最后夏静波对潘楚桐说:“北小学校长姚景虞是我家的老亲,我已经写信给他,他会关照你的,你放心去吧!

夏静波讲话时,在心里这么想着:假如我们要建立一个党支部,潘楚桐是理想的同志,是好的苗子,将来能成为干事业的骨干,因他身上有上股冲劲,坚毅劲,且能文能武。

潘楚桐接了人家的东西,说了声:“谢谢!”

而此时,潘楚桐已经知道夏静波的公开身份:一为贯庄小学代校长;二为江阴县妇女协会会员,分管组织工作。

夏静波是小巧玲珑的体型,看见她,会楚桐一下子会想起麦细圩岸的大姨妈,两人长得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相象。所以,他对夏静波也有一种自来亲。

可潘楚桐所不知道的,夏静波竟然还是周水平的未婚妻。这一点,是他若干年后才获悉的。他对这个女革命家更加敬佩了。

那天,潘楚桐又重新翻阅了夏静波赠送的书刊,觉得收获之一,就是知道为文之世界观的问题,一抹的抒情,是小我的,为弱势群体去鼓与呼,才是文章的上上策。吃过晚饭,他没有加入贯庄桥头乘凉队伍,而是一个人迈过贯庄桥,向东走,走到一处田野上,此时暮色四合,蛙声此起彼伏,很像是田野奏出的一支交响曲。抬头望天,西天一弯镰月挂着,银光下,田野里淡淡的白雾氤氲浮动,到处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烟气,让人有一种置身幻境的意味。

田野是诗,可眼下,潘楚桐觉得这诗是短暂的。


第三章 青年

1927——1931)





青年的,只需拣一段回忆,都构成辉煌的饰物。一截青春,一团烈火,即便王维有辋川别业,拿来又怎能攀比?

我想说,一个人的名字,变为墙垣或一座丰碑,有一种解释:这个人有不一般的胸襟和承当。

风景是思想的,无须置多余的东西。他多出的跌宕、顿挫,青春的云蒸霞蔚、执着、激进,都像现代一枚邮戳,具有腊梅的神髓。

这便是我之崇尚,我之追忆,我之吟哦。


——创作手记









                        




















三十六、北小学当教员



开学日期到了,潘楚桐就准备行李去北

那天,他没有让家里人送。行装简单只提着一只小藤条箱,里面准备了一些换洗衣服,与几本书一双草鞋一块搁进了一只藤条箱子里,身上穿的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就从自已家的后门插上大路,沿龙泾河向北过永安桥后向东进入金童桥集镇,坐船的码头在太平桥的东面。

他这次乘的是脚划船,这种船不大,一次只能载十几位客人,船篷也低,是用竹篾编织而成,漆上一层桐油,看上去很牢固耐用。船篷的形状呈拱形,中间夹着竹箬,既可遮阳,又可挡雨。

客人上船,只能弯腰低头,坐进舱位,刚好能直起腰。人差不多了,要开船了,船夫“嘡嘡”用小锣一敲,敲过三次,就拔篙开船。船的启动,全靠船夫以脚运桨。

从远处看,整条船就像鸭子拍着两只翅膀在前进。

河水被两支桨划开,流水从船舷轻轻擦过,船头处,有“嗤嗤”的声音。水面飘浮着一股清凉的气息,船在前进,桨声“吱吱呀呀”的,潺潺不歇的水声,在冷静的河水里回响,船前进一段,就有不知名的水鸟在芦苇中作拍翅惊飞,或鸣啼一声而去。

船每到一个码头,船夫会敲起铜锣招呼旅客下船或上船。去北有这么几个码头:三官殿、袁家桥、周庄、瓠岱桥、陆桥等,到站都有人下船和上船。所以整个行程要大半天时间,由于时间长,船家会供一顿膳食,米饭和一只咸菜烧豆腐汤,伙食费用,仅收少量的成本费。

那天到了目的地,是姚景虞校长到轮船码头迎接的。见面后,双方抱拳拱了拱手,还用老式的方法作问候。校长说:前不久收到夏静波的信,知道你的情况了,我与静波家是老亲,听她讲了你的情况,才知,你家也很开明,拿出空余房给村里办学堂,了不起。

“姚校长抬举了,我们做得还不够。”潘楚桐被夸得有的脸上发烫。

他们在沿河街向北走,姚景虞说:学校不远,过北板桥就到了。

姚景虞一路上对学校情况作了点介绍,他说,这一年暑假后新开学,由于学生猛增,校舍不敷,由地方人士同开明士绅沙文明协商,集资五千银元,在楼房后小河北,新建大礼堂五间,作为学生集会场所,又在礼堂北部、东部增建教室十二间,并在礼堂和前楼之间的河浜上架设小桥,构通南北。

潘楚桐拎着一个装换洗衣服的藤箱子,随校长沿河堤向北走。两个人穿的都是长袍。姚景虞边走边说话,他说:“当静波说起你,说你多才多艺,会拉琴吹笛,诗也写得好!”。楚桐谦虚一句:只是皮毛,有一点爱好

“你就教国文和历史吧

“听校长安排!”

“你的宿舍,我给你安排好了,有蚊帐,不怕蚊子来咬,电没有,有一盏煤油灯,不影响你看书!”

姚景虞挺热情,让潘楚桐一下打稍了陌生。

走了一段路,潘楚桐自感胁下在淌汗。而看姚景虞也鼻尖冒出了汗。双方都说了一句:“天气还是热,秋老虎,一点也不假!”

这一带环境不错,河流湖泊泾斗比贯庄还要多,且河流都较宽阔,三四条船都能并肩过。

小学地理位置好,临河,这让喜欢游泳的潘楚桐,尤其称心。这样他放了学,便可以赤了膊下河洗冷水澡。

在贯庄老家,夏天他都是拿块擦身子的水纱布,下到贯庄桥南的河埠头作泡澡,惜乎,河埠头总有船只停靠。北这边好了,河宽,船只少,尽可在河水里作浸泡,作畅游,一边游,一边看岸边大的操场,看堤岸发丝似飘扬的垂枊,真的让人赏心悦目。

小学比贯庄小学早办了七年,规模大,由当地士绅将原来的进化、聚秀、宗延三所小学合并,用明朝东党人缪昌期的家祠起信庵(万寿庵)作为校舍,当时取名“北公学”,有四个学级,一百余名学生。1912年在起信庵后建两层七间楼房作教室。地理位置在镇北,三面环水、一面靠村。

1913年,聚秀小学分设,用河西雷祖殿为校舍,更名为“长泾乡第六国民学校”,进化、宗延仍合为一校,把“北公学”,改名为“马嘶乡第四国民学校”,1927年毕业于江苏第三师范的姚景虞为校长,同年经县局核准添办高级,并改名为“江阴县立北小学”,列入县办学校序列,在全县小学中有一定地位,所以县教育局为学校增派教师。

小学开设国文、算术、历史、地理、公民、卫生、自然、音乐、体育等课程。

潘楚桐主要担任国文、历史等教学。

由于北远在离家五六十里外,潘楚桐只能一个礼拜或者两个礼拜回家一趟。礼拜天他也起得早,先外出跑步,一次信马由缰跑到了校外,沿着东清河,走到了太平桥头,一人乌篷船引起他的注目,竟发现渔民是两个姑娘家。那时,她们正从船里往外抬出鱼篓子上岸,两人赤了双脚,一色的大脚。潘楚桐看得些愣神,一下想到自己的姐和妹,姐和妹也没有缠小足,看来江阴还是有不少父母思想是开明的。他想着,一只黄狗不知从哪里蹿了过来,隔着几步远朝他狂吠。潘楚桐不想触犯狗,他向狗做了一个动作,就是将右手一根中指置于嘴唇上,不料这个动作见效了,那狗竟真的不叫了,还摇起了尾巴,狗安静下来,前爪伸开卧下了。潘楚桐暗暗笑了,狗竟懂人的暗示动作。

一些趣事,也让他常常在跑步途中碰到。

对住校,他觉得还是有不少的给好处,仅仅读书,也感觉多出了好多的时间。此外,也让他有了对农民疾苦和农民运动的进一步了解。

那时,他与同为江阴师范学校毕业的,经常在澄东青年师生中做宣传革命思想的承启明很相投,两人均爱好文学。

承启明在师范学校时就加入了共产党组织,思想很激进,让潘楚桐都觉得自愧不如。因为他还比自己小几岁。承启明是那种早熟类青年,发展也较全面,更主要他能发现一个人的优点。比如,他对潘楚桐的勤奋和刻苦,尤其看得清。他还非常赏识潘楚桐身上的那股甘担当和果断的劲儿。

承启明自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县教育局分配到华墅额头庵小学(今向阳村境内)执教。他家住在华墅小北街上,礼拜天基本在外跑,他对父母说,要家访。他的所谓“家访”就在在外在做革命宣传工作。

他到北小学来,是用下棋做幌子,潘楚桐开始不怎么会下象棋,在师范读书时是他教会的,当头炮,马来挡,小卒过河赛大车,乖乖,两盘实战学会用过河卒。现在也成强手了。他与潘楚桐弈棋时,会这样说一句。

潘楚桐这时候已经明白,同学过来不仅仅是弈棋的,他是为了给他灌输革命思想。

承启明还是与师范时差不多,稍微变得老练了一点,不过说话时,他的脸还会泛一点红云,会时不会用一只手去扶一下眼镜。

那次,承启明过来,潘楚桐正爬到教室的屋脊上筑漏,天气闷热,远处已经雷声隆隆地响,还有闪电时不时炫一下,大团大团的乌云,把一天白天弄成了黑夜。承启明在办公室没有找到潘楚桐,还到屋几个教室转了转,没发现其踪影,正犯疑。

潘楚桐在屋脊上见到了,说:“老同学,别东张西望了,快来帮忙,帮我从梯子上递几片瓦来,这上面的瓦都碎了,得换掉老瓦。”两人就一块干,刚干完活,往屋顶上往下移身,一个刚下到地面,一个一只脚才踏上木梯子,大雨就浇了下来,雨水一下子就流进了潘楚桐脖子里,雨太大,就下木梯几步,人已经成落汤鸡。

承启明稍好一点,衣服和头发上湿了一点点,两人进到宿舍,潘楚桐先找一块干毛巾,让他擦一擦。他自己淋湿了,得找干净衣服换上。赤膊也不背承启明,就在另一处脱衣穿衣,过程中,还用暖瓶里的热水擦了身,洗了头。

完后过来做正式的接待,暖瓶里的开水没了,他撑了一把雨伞去食堂打水,返回后,就给承启明倒开水喝。说了句客气话:“老同学,怠慢了!

别客套,你不是忙着嘛!承启明端起来喝了,开水的热气蒙在眼镜玻璃上。看不清东西,潘楚桐的身影一会儿才从眼镜里显现清楚。

他们开始讲话,讲的过程中,承启明几次拿下眼镜,眯了眼,用长衫的一个衣角擦眼镜。他想着:潘楚桐是一个彻底的好人,今天筑漏,校长没见到,因为今天校长去城里开会了,他们额头庵小学的校长告诉他,全县各小学校长碰头会。校长外出了,他才有机会出来会同学。

另一次,承启明来到北小学,对潘楚桐说:“华墅地区要组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支部,需要吸收一些进步青年参加,你写个申请吧。”当时对应地下党组织的称谓加入共产党暗语为“读大学”(CP),加入共青团则以“读中学”(CY)做为代称。

潘楚桐就写了申请,要求自己“读中学”。对于共青团组织,他在读江阴师范时就有所了解了,师范学校的共青团组织,1926年就建立了,那时他认识不够,没有去加入,但有小小的后悔。

现在加入,晚了一年,算是弥补了。

承启明任他们的支部书记。

承启明还组织编印了《轰轰报》散发。

自那后,承启明就和潘楚桐常私下议论些时政,他让潘楚桐参与一些外围活动,比如散发《轰轰报》,给这份油印小报写些抨击时政的稿子。潘楚桐写了,不仅有抨击时政的,也有对地主豪绅对抗减租提出警告,对为增加薪金,而不得不进行罢工斗争给予同情和支持。

当时,江阴正着手准备秋收起义的事项,承启明对潘楚桐说:“自江阴•一六事变后,各乡农民运动虽然受到了打击,但国民党政府裁判周水平案件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庇护土豪劣绅。党组织决定抓住这一有利条件发动群众,在周水平发起建立佃户合作自救会二周年之际,召开周水平烈士迫悼大会。”

楚桐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内心万分激动,恨不得那一天立即到来。他很想去沈舍里参会,顺便也看看三县交界处庙会如何的热闹。

然而,实在不巧,那个礼拜五,他突然接到贯庄那边妹妹的电话,说上海大姑妈回来了。大姑妈难得回娘家,他作为大侄儿,岂能避而不见之理。于是,这天下午他便立即买船票乘坐脚划船回贯庄。

周水平追悼会的事,后来是承启明陆续向他作了转述,大体情形:搭了一个戏台,挂着烈士遗像和“为民牺牲不愧烈士,替水平报仇杀尽土豪”等挽联。参加的人有万人以上,陈叔璇、蒋云、茅学勤、朱松寿等都到会了,会议由王永根主持并致悼词。承启明转述时,同样慷慨激昂,他说:我们要牢记,反动军警杀害周水平时,连砍三刀,鲜血直流,反动政府更以首级示众,惨不忍睹。周水平烈士究竟犯了什么法呢?

承启明介绍了现场情况,他说:当时,就有群众失声痛哭起来。大家悲壮地高呼口号,枪毙土豪劣绅,枪毙周案要犯,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

承启明还告诉楚桐,那天是礼拜六,他是装病才离开学校的,是乘坐脚划船到顾山。去的人确实有点多,靠近沈舍里的几条河浜里,停满载着全副武装军警的船只,一部分上岸的黑狗扛着枪在四周游转,只是由于农民人多势众,才未敢妄动。

后来一次,承启明也讲到夏静波,说他们都是县委委员,一个了不起的女子,是在上海暨南大学读的书,因家庭经济拮据未能最后毕业,后来一个人去了南洋槟榔屿一所华侨小学任教,待了一学期,回国后在江阴县城一所小学任教,不久与周水平相识,建立恋爱关系。前两年暑假,周水平从上海回到江阴,组织“星社”,创办“星光”旬刊,建立佃户合作自救会,领导农民群众向地主劣绅开展减租斗争。夏静波积极支持周水平工作,说服自己母亲同意周水平在自己住宅内秘密召开会议,并和母亲一起担任警戒任务。她亲自到顾山周东庄,协助周开办农民夜校,提高农民文化知识和政治觉悟。



三十七、结识陈唯吾



在北潘楚桐还认识了担任县教育局督学、常借巡视学校为名到各校选拔青年教师和学生参加革命活动的陈唯吾,其时,俊朗儒雅的陈唯吾,其秘密身份是共产党的县团委宣传部长,这位年轻而充满激情热血青年给潘楚桐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年入冬天后,一下子来了一个大冷汛,西北风打着唿哨,吹得地上尘土飞扬,倒有些像春上吹的黄沙天。潘楚桐是练家,身体不怎么怕冷,还是原来的穿着,帽子也没戴,就一身棉袍子着一双蚌壳棉鞋,想去北茶馆与陈唯吾见面了。刚走出校门,就碰上了匆忙走来的陈唯吾,潘楚桐按照承启明介绍过话来理解,料定此人就是陈唯吾。于是,赶忙上前招呼。

潘楚桐说:“陈督学,我们外面讲话吧,到街上茶馆店,学校里人多嘴杂不方便。

陈唯吾说了声:“好,客听主便!”




插图之九《结识陈唯吾》






两人就拐弯去了街上。

陈唯吾今天官员打扮,头上是一只栗棕色呢礼帽,上身穿藏青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皮鞋,披一件獭皮领大衣,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有吊着金链子的一块金怀表,看起来派头十足。

两人来到茶馆,茶馆老板不敢怠慢,亲自上来服务,弯着腰请客人进到一个包间,一会即用托盘送来了两碗新泡的盖碗龙井茶,给人敬了茶后,就识趣地退出包间掩上门隐去。陈唯吾将呢礼帽搁在一旁桌面上,他梳着分头,油光亮亮的。

潘楚桐的寒暄就从陈唯吾的头发说起的。他说:“看这头,找剃头匠弄过,早听别人说过,你是个美男子,果不其然,貌比潘安!”

陈唯吾还过礼,说:“你这个潘楚桐,会打趣人了。”尽管如此,他从内心还是爱听赞言的,他对潘楚桐有了初步的好感。

那次,潘楚桐在茶馆听陈唯吾说到了共青团江阴县委的青年部长薛光楣与现任贯庄小学校长吴增铣曾秘密训练十多名儿童团员,参加了江阴后塍、杨舍暴动,一帮小家伙趁黑夜爬电线杆,割断江阴通往东乡的电话线,配合了农民暴动。潘楚桐听后深受感染,革命情绪高涨起来。

陈唯吾是江阴城内西横街人,比潘楚桐大四岁,他是从苏州的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的,身世与潘楚桐又有几分相似了,前清时也都是书香之家,后来家道中落,但子孙好读书的传统没有丢弃。

潘楚桐不如人家的地方,一是自己父亲没有在县政府做职员,也没有吃官粮做文官的叔叔,学历差不多,不过人家三年前就入职华墅小学当教员了。

那次,两人第一次见面,讲话就很投机,有一点“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的感觉,只怨相见恨晚。

陈唯吾称呼潘楚桐老弟,他对潘楚桐说:“你是标准备的白面书生,今日见了,你的肤色,比我白暂多了,面庞也红润润的,目光看起来也睿智,会成为一个有出息之人的!

“陈兄,客气了,夸得我脸红心跳的。”潘楚桐称呼他为陈兄。自此,他将他誓为兄长敬重。他们双方各自介绍了一点毕业后的情况,潘楚桐说了暑假期间的事,转了一圈,两眼仍然一抹黑。

陈唯吾对他说:“上天不会给你路,我们得自己去开拓!”他讲到了自己这几年来的体会说:“斗争,还是需要强化,要学会运用多种形式去斗争!”他还说:“一个人除斗争外,学习也很重要,不学习,思想认识跟不上,对形势判断会有误,在与某些人辩驳时,你也会词穷理屈。”接着他说到前此年,为了找一个能读书的好环境,就到了砂山头峰的半山腰文昌阁里,向当家和尚租了一间房子,早晚两餐与和尚搭伙食,吃斋饭,每天豆腐青菜,但不觉苦,因为能读书,放了学就去,每天读书都到深夜才睡觉。

陈唯吾继续介绍,说他第二年暑假后,又到了周庄小学任教,这期间,除了教书,就经常到周围村庄走家串户问候,接触了不少乡村广大的贫苦农民,逐渐了解了农民们的贫苦情况。次年他认识了刚从上海农民运动训练班学习归来的陈叔璇,自那他才接触到马列主义和十月革命后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后来又认识了同为教师的孙逊群、徐鸿英等江阴党组织成员。陈唯吾告诉潘楚桐,见到了他们,自己像在黑暗中碰上明灯,心里顿时就亮堂开了。

今年初,他就被派到上海参加训练班学习,在上海由罗亦农介绍加入了党组织,再被派回江阴开展农民运动。四•一二后,各地土豪劣绅纷纷还乡反攻倒算,许多党员只能转移外出,党组织把没有暴露身份的人组织起来继续斗争。陈唯吾说他没有暴露就调回城里,打入国民党教育局担任教育委员,利用这一公开身份做掩护继续党的工作。

潘楚桐听陈唯吾讲到党内同志基本上都是一些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爱为天下抱不平。而国民党埋汰共产党是洪水猛兽,话是说反了,国民党的一些官员倒是标准洪水猛兽。

潘楚桐对党组织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特别是这11月,后塍打响的江阴农暴第一枪。潘楚桐就一下子重新树立起了革命信心。

潘楚桐也从陈唯吾口中了解到一些不幸的消息,例如已担任中共无锡县委书记的孙逊群化名王津民,于这一年的1023,在无锡惠农桥73号秘密机关被捕,1113日壮烈牺牲。

中共江阴县委已经组建,由陈叔璇、蒋云等原地坚持的同志一起组成县委。省委为贯彻“八七”会议精神,决定发动农民举行秋收起义,组织全省暴动。县委负责人陈叔璇有迟疑,省委便派钱振标回江阴主持工作。

江阴继111日宜兴暴动、9日无锡暴动以后,于1115日在后塍揭开了农民武装暴动的序幕。

陈唯吾揭开茶杯盖,轻轻呵着气吹动着漂在茶水面上的茶沫,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讲到着,他情绪激奋高涨。感觉讲得差不多了,他就摸出有金怀表看时间,就站起身说:楚桐,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到别的地方去,下次再见吧!

潘楚桐觉得自己话还没有听够,他觉得一些消息很振奋。他和陈唯吾握了一下手,陈唯吾的手绵软软的,像女人手,他就一直记着了。

那次,他让陈唯吾先走,约过去一会儿,他才迈出包间,来到柜台处,要结算茶钱,老板说陈先生已经付过茶钱了。

上了一个礼拜的课,礼拜六,潘楚桐就乘脚踏船回了趟贯庄。贯庄离城近,他想了解更多的有关暴动方面的进展。暴动的消息,似乎每一个老百姓都能获得,只要上茶馆站一会儿,自然会有的茶客在数说。

礼拜天,潘楚桐借买东西之机,就到金童桥茶馆店坐了坐,那里有人已经在将后塍的几次暴动当故事说了,说茅学勤率领农民骨干二十多人,携带刀棍、长矛、埋伏在后塍通兴桥北堍一间临时指挥所待机行动。深夜1时许,钱振标下令分两跑包围公安分局所在地法水庵,岗哨鸣笛告警,茅学勤佯称有事找局长,机智地解除了岗哨的武装。钱振标挥枪当先,率队伍一直冲到巡士的卧室之中。那些警察已有准备,但慑于暴动农民的声势,加上分局长因事去了江阴城,不敢开枪。缴械时农民们砍伤企图抵抗的两名警察,缴获八支毛瑟枪、一批子弹及刺刀警服等,并向空中鸣枪四十多响示威……

这些消息,潘楚桐则是从茶馆听来的,他有听书的爱好。

现在,人到了,爱好跟过去了,凡得空闲,或晚上看书、批作业累了,就给自己放个假,去街上听一场书。

,临河的房屋栉比鳞次,街道狭窄而拥挤,部分是青石板条铺成的道路,傍晚时,淡淡弥漫着一种仿佛来自田野上的白雾。

大饼油条店也不关门,飘出炸油条的香味,小酒馆飘出黄酒香味,卖青菜、萝卜,鲜鱼活虾的收摊了,路边又多出了卖小吃食的小摊。讨饭的人看起来是一批批的,这么多,说明这一带穷人多。这是他观察到的实情。

他喜欢提前些时间去,就是想听听台下人议论时政,一些老百姓,虽没读过多少书,可讲话时,也常将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挂在嘴边的,对现在的当权者怨气不少,说现在和水浒里的世界差不多,衙门里那些撑权的只会推诿扯皮和沽名钓誉打压无辜,各地农暴,不就是“官逼民反”;一些实例都说明“乱自上作”。比较下来,古代的这些人才算得上明君圣主,现在的当权者,应以他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这样政府才会有希望。

议论中,还有人讲到瞎子,他们一致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值得用眼睛来看了,你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却在证明不是事实。

台下人的议论一直在进行,说书人上场也没有停下来。

潘楚桐的耳朵自然更愿意听台下人的议论,因为他关心江阴时局。

所以那场书,他没有听出讲的什么内容,因为耳朵只注意台下的议论声。

他眼睛里就只存在说书人讲话时的一些动作,比如一直拿在手上的一柄折扇时张时合,紧要处,又“呼”的一声张开来了,不一会又“呼”的一声合拢去了。

但潘楚桐感觉自己今天是有收获的,听完书,回学校时,外面下起了小雨。那天,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在窄窄的巷子里,像是走在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小洞中,好在路熟悉,就用两只摊开的手挡头上作伞,脚点点戮戮终于摸回了学校,在雨水里走了一下,回到屋子里,突然感到今晚特别的冷,牙齿碰得咯咯响,他觉到了寒风朔朔、冷雨潇潇。

一些遭遇,真真不可预料,出门时天气好好的,有月亮,天也不算冷,就一个时辰,变化了。看来今后有雨没雨,那把油纸伞得随身带。

好在他平时注重身体锻炼,身体强健,淋场雨没一点儿事。

潘楚桐尝到了身体强健的好处,下来的日子,他将体育锻练又往深里作了拓展。操场边有几副大小不一的石锁,有空他就去练石锁,在单杠上做双手大回环;回到了宿舍,就做些俯卧撑,在悬挂的一个沙袋上练习拳击;进了办公室,则利用课余做扭腰,压腿动作;早晨是跑步,在操场要跑好几圏,这样下来,他肚子六块腹肌,不运气,也硬得像铁板。这段生活,为他后来习成的武功打下了基础。



三十八、父亲的主意



对于暴动的事,北茶馆议论纷纷,贯庄街上同样有此类话题在传扬,潘楚桐的父亲潘咏霓,一次去金童桥给茶馆店出售砻糠,在茶馆店,他听有人在议论共党造反之事,直接讲到了后塍暴动,讲得很详细。他在门口听得真切,他不是反对农民造反,因为吃官家饭的人太不将百姓当回事,那些个军警更是一群帮凶,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不然,这些人会更猖狂。然而,现在,他所担心的是儿子楚桐会参与其中。潘咏霓平时并不信佛,此时他嘴里也念起“南无阿弥陀佛”来了,他希望佛菩萨能保佑儿子。

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对儿子,他是了解的,就爱打抱不平,做出头椽子,他怕儿子出事,而不好向地下的他娘做交代。

秋风开始飒飒地吹,吹得人犯愁。那几日,潘咏霓都是胆战心惊的,他已经没心思做农活了,在金童街上转了一圈后,就回到了家。到了家,整个人又显得坐立不安的,搓着一双手,从一进房的前门走到三进房的后门,走了好几趟。女儿、儿子都不解?也不去问缘为。

潘咏霓走了好几遍。最后,才转回到一进房楚桐住的卧室,一屁股又坐楚桐平时读书写字的那张书桌前,开始磨墨铺纸,他也不去顾及椅子桌子的灰尘,从抽屉里找出砚台和墨,舀水磨墨,铺开信纸,从笔架上取过毛笔要写什么来。

潘咏霓是读过几年私塾的,能算会写。潘咏霓是要给上海的大姐写信。大姐的女婿陆炳富不是实业家嘛,有些能耐,他想让陆炳富帮帮忙,叫楚桐去上海工作较为安全。主意打定,才想出写书信的事。

他在用毛笔舔墨,信纸上已经落了几个字,又停顿下来了,他在思考着如何措词。磨蹭了一会儿,又停止了写书信。心里觉得写信过于缓漫,来来回回会耽误许多时日,还不如直接去城里的电报局发封电报来得快些。

于是,将砚台和墨重新放回抽屉,起身离开,走到大门口,对在侧厢房做饭的玉娣说:“我马上要去趟城里,中饭别等我了。”

玉娣疑惑地问:“走这么急,什么事呀?”

“给你上海姑妈发电报去!”潘咏霓回答干脆,他已经换上了出门的新衣。

潘咏霓勿勿赶到西大街的电报局,没用去多大功夫。发完了电报回来,走得漫一点,经过老县前悦来坊的表榜栏前,看到了好多布告,都是有县长孙揆钧和公安局长张品泉签字的拘捕令。他就想这个电报发得及时,让儿子早一点离开江阴是最好的选择。

约过去十天,潘咏霓就收到了上海姐姐的回应,是信件,信上说楚桐工作不好找,可先来上海读大学,有了大学学历,一切好办。

潘咏霓知道了,姐姐、姐夫是要楚桐做体面工作,不是去做苦力的活,如果要干苦力活,凭他们的人际关系,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的。




三十九、路途



潘楚桐对上海当然是向往的,他将自己的想法对姚校长说了。姚校长支持他外出深造,这样,小的方面,对个人的成长有利,大的方面,今后对我们的事业也更有利。放寒假时,潘楚桐就正式向姚景虞校长递了辞呈。

回贯庄后,他又去江阴城找谢龙昇见了一次面,谢龙昇此时正好和高婉珍在谈恋爱,见面也有了很好的掩护。谢龙昇带着女友高婉珍外出,不会引起人怀疑,尔后他就安排好高婉珍在一处喝茶,而他再借机出来与潘楚桐碰了面。

潘楚桐远远看到了高婉珍,身材不错,长腰细颈的,一副很矜持的样子。

谢龙昇过来了,他对潘楚桐说:“怕有尾巴,只能拉上我的女友。”他们进了另一个包厢。

谢龙昇已成为军警监控对象,他每次外出活动都得玩点小把戏。

谢龙昇对潘楚桐讲了目前江阴正筹备第一次党代会和建立苏维埃政权,讲到游击式暴动搞了几次,造了一点声势,但总感到没有落脚点,如果成一个立政权,有自己的武装,就能守住暴动成果。他对未来充满着期待。因而,他对潘楚桐说:“到了大地方,开阔了眼界,看问题也会与今天不一样,革命事业正等着你,不要失去这样的好机会。”他们谈话时间不长,但对潘楚桐来说,他又获得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对他人生树立了信心。

过完年,妹妹玉娣帮他准备行李。她已经完全可以替代姐姐的角色了。

潘楚桐还是用那只藤条箱,妹妹玉娣在帮助整理所带东西,几件衣服,鞋子,袜子,毛巾。楚桐对妹妹说:“书就不带去了,要留在家里让弟弟看看,你要催他看书,得空,你也要学习,不学习,认识的几个字,就还给先生了!”

父亲则准备了一点江阴特产:马蹄酥,粉盐豆,黑杜酒等。

又一天,晨光熹微,一家人都起床了,玉娣在不消十分钟就已经烧好了早饭,昨晚的糯米饭放锅里蒸一下热就成。楚桐和父亲用咸菜搭糯米饭,三扒两咽就吃完了,一会拿上行李出门了。今天,他们要去上海了。

贯庄街上,已有摊贩在营业,有带瓶露珠的青菜,冒着热气的馒头,潘咏霓送儿子,在这条不长的街上,他步子压得很慢。

碰上摆摊的小商贩,他还是爱做宣扬说:“我家楚桐要去上海读大学咧!”

“吔吔,真有出息!”有人赞。有人疑惑不解问:“不是在北当教员了吗,怎么又想起念大学来了?

有人在就笑了,并回敬一句:“乡下人眼光,师范毕业生能与大学毕业生相比吗!”楚桐有些惭愧,轻声对父亲说:“爹爹,少说两句吧,我们要赶时间呐。”

潘咏霓还不急着走,他在离一家南货店旁边前特地做些磨蹭,那里人最集中,一边的人进茶馆,一边的人在进南货店,他见到了众人就说一句:“我家楚桐要去上海读大学咧,今天出发,先坐船,再到无锡坐火车!”言语多,但自己觉得还没有说够。

楚桐真怕耽误了乘船时间,几次催父亲别讲话了,快些走吧。

他们这次是到江阴南门乘轮船去无锡搭火车。

潘咏霓送儿子,是走小路抄近路去的,约半个时辰强一点就赶到了,经过塘前村,十方庵门口,过高明桥就直插新河的南门轮船码头了。

这一带俗称“船帮里”,是江阴有名的布码头、米码头。

父子俩穿过河东街、石子街,站到了在高明桥上。潘楚桐在桥上稍停了一会,他看南北一排排民宅,尽是枕河人家,一律石驳岸。河道里停了不少的货船,有的在埠头上装卸货物,可以看到往船上装运布匹,而从船上往岸上卸的多为棉纱、色布及少部分黄麻、苎麻。潘楚桐在桥堍一条船上还看到卸上岸的是黄豆和其他杂粮,看上去像红枣、核桃、花生仁水类物品。他再看那些装卸货物的脚夫,一个个竟穿着单衣干活,不觉得冷,虽开春了,可还是乍春还寒的呀。潘楚桐就想:干活没有什么不好,干干,能将寒驱走。

他们到了端明桥(八字桥)那边,桥北堍西首,有一平房,是旅客候船、购票的地方。他父亲去买票。

码头上已经有轮船停着,也有乘客在陆续上船。潘楚桐就跟着父亲上船,船分客船和机船两艘,机船以柴油为动力,客船靠着机船拖着走,这种船也叫“小火轮”。柴油机声音很响,“啪啪啪”机船篷顶上有一个铁管子小烟囱还冒出些烟雾。客船中间是一条过道,两边是有靠背的坐位。潘楚桐看清楚,这里的河道比龙泾河宽,客船也比脚划船大也许多,起码可以坐八九十个人。

江阴到无锡,一天有两班,上午和下午各一班。

潘楚桐与父亲上船后,坐停不久,就听到拖轮那边的汽笛响了,一会就见工作人员在解缆、起锚,一只铁锚也大,从河水里拎起来,搁在船尾。再一次鸣笛后,一声机鸣声“轰隆隆”响过,船就启动了,客船在南闸月城青阳堰桥几个集镇停靠,均有上下的旅客。中午时分到达无锡通运桥旁边亮坝上,轮船码头就设在那里。

这里离火车站不到二百米,站在码头看得到火车站的二层楼房子。而轮船码头亦有候船室,似乎是从候船室那里,传来女人唱江南小曲的声音,一边弹着月琴:

我有一段情呀唱拔拉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么唱一支无锡景呀

细细那到到么唱拨拉诸公听呀

小小无锡城呀盘古到古今

东南西北共有四城门呀

一到子民国元年份呀

新造那一座么光呀光复门呀

无锡去来往呀火车真方便

通运桥两旁全是大客房呀……

竹拨子弹得琴弦“绷琮绷琮”响,传得很远。

父子向着响声靠近,潘楚桐走在父亲前面,过通运桥时,经过一个鱼摊,买鱼的在吆喝,叫卖,无锡人将“鱼”,说成“藕”,“啊要新鲜藕,青菜萝卜价,快来买!”楚桐第一次来无锡,对无锡方言不太了解,他目光还在寻找莲藕,没寻找到,疑惑地问父亲:“爹,他们喊藕,我没见到莲藕啊?”

潘咏霓告诉儿子原为,说:“藕,无锡人指的是鱼!”

他们向北走,过一座四孔木桥,那座桥,面上的铺板已破败不堪,窟窿眼儿大,河流湍急,看着还是心惊胆战的,加上几个人同时上桥时,桥身还有些晃悠。楚桐更加小心翼翼的了。他一只手抚着桥栏杆,一只手搀着父亲,脚步是一寸寸向前移。问题倒不是怕落水,而是怕误事。终于过了桥,火车站在东北,铁路线是从东南向西北走向。潘楚桐学过地理书了,知道他们去上海的方向是东南面。潘楚桐和父亲进了候车室,小小无锡景的曲子,此刻又在唱了了,原来这里也有一架留声机。

父子俩买了一点吃物,去了一次厕所。一会儿,他们就隐隐听到火车尖利呼啸的鸣笛声和“哐啷哐啷”轮子声了,近了,火车“咴咴”的鸣笛声像马嘶。

“火车进站了。”

“开始剪票了!”有人在喊,候车室的人在喊。

父子俩手里捏着票排队剪票,到候车室的后门口,车站的人用钳子状的器具把旅客手里的车票,拿过去在票的边沿剪出一个缺口,然后放行,后门口十几步就是火车站的一个水门汀地面的月台,此时,停在站台的火车上在下旅客,潘楚桐没有急着登车,而是站在月台上望火车,望东南方向的车头,车头那边有蒸汽机发出的声响,像老牛的喘气声,并伴有一股股像云烟的东西吐出。



四十、初到上海



火车“哐当哐当”约行驶了二个多小时,就进入了上海市区,潘楚桐从车窗外看到了无锡和江阴都见不到的高楼大厦,火车即将进站,又一阵的马嘶鸣笛声响彻云霄。

上海北站到了,这里是火车的终点站,月台上人很多,熙熙攘攘,接站的,做生意的,维护秩序的,各色人等,似乱成一锅粥的样子。

潘楚桐跟着父亲下车,在车站门口,耳目朵听到了无线电里播唱的申曲《哭妙根笃爷》:鱼肉荤腥尽我吃,

你吃壮(肥)来我吃精,

半夜里还要请我吃点心……”

那种小曲唱得相当生活化。潘楚桐很受感染,这让他一下子联想起在无锡车站听到的《小小无锡景》的小曲儿。他又想,上海、无锡都有此类小曲,江阴怎么就没有呢?江阴不是有刘半农的《扬鞭集》和《瓦釜集》嘛,上面有好多的山歌,这么不做些推广,比如灌制成唱片之类。他分了点神,被一辆辆黄色车拦截了一会,又看稀奇似地停下来看有配有两只镀镍的车灯的黄色车,想着上海连黄色车也要高档一点的话题,就差点儿找不到人流里的父亲。

潘楚桐急几步赶上父亲,父亲已经停步在等他了。

潘咏霓很想批评儿子几句,忍着没有说。他干脆反过来跟着儿子走。

楚桐走得慢,因为他一边走,一边欣赏街景。潘咏霓也就耐着性子稳住步子走,体谅着儿子是初进大城市,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心。让他过过眼瘾。潘楚桐又被一些洋人惊住了眼,第一次见到外国人,觉得有些怪。这些人体型都高大,走跟前,能超过自己一个头;女人呢,胸部都挺得特高,金发碧眼,有一种失真感觉。

让潘楚桐更好笑的,是这些洋人的见面礼,男子要吻一下女方的手,看起来还挺绅士。

再看看上海本地女人,一些女人穿的旗袍,开叉一直到大腿根部,让人不敢直视。

潘咏霓与儿子不同,他见已为常,他来上海多次,一切都变得不再大惊不怪了。他引领着儿子乘电车,这条路已经很熟悉,出站甚至不用辨别方向,跨动脚步就走到了南面的名界路(亦称车站路),那里设置有轨电车站。

人刚站定,远处就传来电车“铛铛”的铃声、轨道的震动声。一会,发着响的电车,就开过来了。潘楚桐觉得这电车蛮有意思,车顶上支架着一根辫子样的东西,还有那些驾驶员居然是站着开车的,而车辆是靠左行驶的。

站牌处人声鼎沸,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上车下车,街道上的人穿梭不停。楚桐看着这里的街道交替纵横,似乎没有尽头,他想:自己要是在下面步行走,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迷路。想不到一个城会这么大。

他们上的是13路车,车头车尾有一块匾额一样的牌子,写了几路车号。楚桐在电车上,向车窗外看,看到一条条街道都不像中国名字,比如从名界路往西,走了一长段,又进入了一条叫劳勃生路,中间还横出几条怪怪的路,一条叫敏体尼荫路,一条叫小沙渡路,一条叫赫德路。潘楚桐就中国的上海,外国人为什么能够让一条街道灌上他们的名字,还是由于他们强大了,单从这一点,中国人也得发奋努力才是。他一路看,一路思索着。

街道一条接一条,而人也总是穿梭不停。

潘楚桐看着纵横阡陌的大小里弄,多得记不住路牌名,一些路似乎走不到尽头,他又想:自己要是在下面步行走,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迷路。想不到一个城市会这么大,出乎他的想象。

有轨电车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在一个叫曹家渡三角地段下了车,潘咏霓告诉儿子,曹家渡为一个集镇,南岸属于法华区,北岸属于蒲淞区。两岸虽行政分治,而商贾贸易、交通往来连成一片,与市区融成一片。这里的发展大过邻近的法华、周家桥等集镇,尤以“五角场”的东部街市最为繁荣,成为曹家渡中心地区,大家称作这里为“沪西小上海”。

潘咏霓还告诉儿子,“五角场”的北面有奥飞姆大戏院(沪西电影院),才建成半年时间,很新派。晚上我们来看场电影,看看电影是怎么个事。父子俩绕到大戏院门口看了一会电影广告牌,上面海报上写了着再一轮上映电影美国《同命鸳鸯》。半年了还要再上映,说明电影有市场。

然后两人才迈开脚步往西插入白利南路(长宁路)目的地。

潘楚桐上前敲门,开门的正是大姑妈。大姑夫在阳台上看报纸,听到了妻子开门,也则过头,楚桐进门,喊大姑妈大姑夫。在客厅看着报纸的大姑夫回过头,见侄子,说了声:“楚桐,这么快就来了。”

大姑夫一口江阴南沙话,楚桐知道大姑夫的名字叫“章文治”,老家在香山北面的山北村,小时候,他去过几次,上了师范后就没有再去。但他印象挺深。有几次是先乘手摇船,从金童桥上船,咿咿呀呀的欸乃声,船在橹的摇摆中向前行,不多久就到了占文桥,然后上岸,经大桥镇(南沙)从香山东边进入山北村,有几次是父亲用独轮车带着他和母亲去的,经三官殿,仓廪桥街,孙家弄,从香山西北插到山北村。

大姑妈和大姑夫到上海已经有好几年了,与女儿女婿一起生活。两个老人都能说几句上海话,尤其是大姑妈,说得顺溜。上海话和江阴话差别不是很大,比如“我”,说成“阿拉”,“你”说成“伊拉”,对江阴人称呼上的“阿伯阿叔”,上海统统说成“爷叔”。他们说着差别不大的方言,在潘楚桐听来,就感到很亲切。

大姑夫过来接过行李,楚桐的父亲潘咏霓则喊了声姐夫。

这时,楚桐的大姑妈说:“先去打面(洗脸),然后从饼干筒里搞一点有苏打饼干吃吃,我给伊弄吃的,楚桐,饿坏了吧?

“没有,早上在家吃的是糯米饭,就是口渴一点!”楚桐实话实说。他就随大姑妈的引导进了盥洗室,开始洗脸。

大姑妈还关照他,洗脸后,也搽点雪花膏粉,保养皮肤。楚桐遵照着做,用一块力士香皂洗了手,又用毛巾洗着脸,顿时闻见毛巾上的花露水香味,觉得味道好闻,便将毛巾悟了好一会儿。

这中间,楚桐脑子快闪了一下,一下子想到江阴的富户望族祝家、章家、陈家、沙家。富人之所以能富,还是脑子好使的原因,就说祝家,据说是做药材生意发家的,发家后也不是一抹挣钱,而是崇文重教,一边专注商业,一边又非常看重举业。家业殷实之后,后辈子弟都按清朝科举制度规定,分别以金钱纳捐取得监生或附贡生的资格。

大姑妈家主要是女婿家了得,祖上也做过地方上的官,后来开店经商办厂,表姐夫听说还留过洋。文化才能真正使一个家庭翻身。

楚桐洗过后,就走出来叫父亲也去洗洗。父亲说他不用洗,脸上不龌龊。他就要与姑夫继续说话,一边“哔剥哔剥”嗑着瓜子。楚桐一个人坐一处,他在吃橘子,挺细心,两只手配合着将每牙橘瓤上的丝络一丝丝剥干净,然后再放进嘴巴里。茶几上还搁着苹果、梨、橘,还有一些糕点。他吃着,眼睛专注着客厅里壁上一只大挂钟,挂钟的两个指针正“滴答滴答”发着响地在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慢的针到了“4”的数字上,突然敲响了。

这时大姑妈给拿吃食和倒茶水,是一种红茶。楚桐说了声:“谢谢!

大姑妈开心得很,赞了一句:“做先生了,学得有礼有节了,好的!”

楚桐喝了一口,一股醇香,直觉比乡下的茶馆店好多了。

楚桐的姑夫又给他续了两次茶。

姑夫用江阴话说:“离开学还有几天,让你表姐领你们游玩几天,去外滩看看,那里一座铁桥可以看看,它叫外白渡桥,黄浦江里的外国船,全是大轮船,值得看看的。”

听说能去逛上海,楚桐心里很兴奋,他连喝了几口茶,才放下茶杯。

楚桐急切地问:“姑夫,几时能带我们去逛上海呀?”

“等你表姐和表逛上海回来再决定。”旁边的姑妈回答楚桐。

楚桐开心着说:“好的,我正想看看,没想到上海这么大,人会这么多,而且还有不少外国人。”

晚上表姐和表姐夫回来了,见了舅舅和表弟,也自来亲,双方打过招呼。表姐和表姐夫几年没见面了,表姐夫发胖了些,表姐围着一条狐狸披肩,耳上有翡翠耳环,手上有闪闪发光的钻戒,穿的是一双高跟鞋,口上也涂着胭脂口红,头发烫得蓬蓬松松像一只只狮子,走路袅袅婷婷,显得雍容华贵。夫妻俩看上去显得挺恩爱,进门时还拉着手。这让楚桐都看得不好意思,弄得有些惭愧。

开始入席吃晚饭。表姐夫陆炳富去内间拿出了一瓶“三星斧头”的白兰地,说要让舅舅和表弟尝尝外国酒。开瓶斟酒。楚桐喝了一点酒,脸上就出现了微醺的酡红,小伙子变得更好看了。

吃饭的过程中,大姑妈又拼命往楚桐碗里搛菜,几样菜堆得让一只饭碗扒不到饭粒。

吃过晚饭,就移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楚桐在吃嗑瓜子过程中,又打量了几眼表姐夫陆炳富,西装革履,还打着大领带,气质上还真像个纱厂老板了。关于陆炳富的情况,楚桐听父亲提到过。这会他的目光移向表姐章玉英,她穿的是紫色旗袍,腰部显得细细的,真有一点窈窕淑女的感觉。她已经生有一个男孩,几天前刚送回老家江阴北门了,说是让孩子到乡下体验生活,长些见识,不要长大了五谷不分,将麦苗当韭菜。

对于陆炳富,楚桐也了解一点,他们家与二姑妈家是堂房兄弟,二姑夫陆燕诒是陆炳富堂房叔叔。他们的婚姻还是二姑妈做的媒。有这层关系,陆炳富对楚桐就特别上心。这是后话。

那天,陆炳富作了安排,他兴奋地说:“今晚我们先去看电影,楚桐,还没看过电影吧,很好玩的,人的一个眼睛,比窗户还大!”

楚桐和父亲都觉得陆炳富不愧是实业家,做事有一点大包大揽的气派。潘咏霓当时很有感慨,谁说生女儿不好,好的女婿胜过儿子。

晚饭后,陆炳富就叫上潘楚桐父子进了奥飞姆大戏院看电影。上海的夜晚,街上一些店铺,日夜不关门,一些娱乐场、大商店门口还装饰着霓虹灯,流光溢彩,一闪一闪的灯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第二天,表姐、表姐夫又领他俩在上海各地转了转,南京路上,算是租界中最繁华产商业区,都是些高楼,十几层的有好几幢,汇丰银行大楼,华安保险大楼,先施公司、现代百货公司等。楚桐惊奇的是在近外滩处,有一款叫“兆芳照相”的广告牌竟写到屋脊上。

许多的广告牌,是用布条做的,五颜六色,一条条竖挂着,超前落后,有高有低,上面的文字有“留声机器”“名伶唱片”“钢琴风琴”,也有不少为外国人的广告牌,诸如“小泉圣药”“福寿片”“解毒清血”“洋鲜粉”之类。

一些店家,橱窗里满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一家百货店的大橱窗里站看几具塑胶模特儿,都穿着时髦的样品衣服,或套装,或衬衫或丝纺长裙。一些款式,看看就清雅娴丽、高贵脱俗。

街头时不时就能见到手提画眉笼的闲人,笼子也考究,枊条编的,竟有好看的图案,笼里的画眉鸟跳来跳去,那些鸟颜色也好看,唧唧复唧唧,叫声不绝,可悦耳了。

在路过一家广东馆子时,潘楚桐第一次听说,来这里的人是为了吃蛇肉,这可有些稀奇,在乡下,哪个人不怕蛇,三角头,伸出一个分叉的红色舌头,想想都恶心,可这里竟当一道大菜吃着。

让潘楚桐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外白渡桥,这座桥很气派,说是外国人造的,他又联系到在无锡走过的通运桥,一座木桥,已朽木不堪,连修一修都难,更别说造铁桥了,中国穷啊,一穷,什么东西都比不过外国人了。楚桐一路走一路叹息。

当他们走到外滩,见到停泊在黄浦江里的外国轮船,不是挂着米字旗,就是三色旗,要么是星条旗或者是太阳旗等,却看不到有一面中国旗的大轮船。潘楚桐心中好不纳闷:为什么没有我们中国的大轮船呢?为什么只能见到外国的大轮船呢?为什么外国大轮船能在黄浦江中横冲直撞呢?而政府却将主要精力用在剿共上,共产党却是自己的兄弟啊。

第三天,陆炳富又带到他们逛上海老城区的豫园,陆炳富爱显耀知识,他充当导游说豫园旁边就是城隍庙的九曲桥,这里明朝就修建了,原是明代四川右布政使潘允端的私家花园。

他们走入豫园大门,陆炳富又介绍说,这“豫园”两字的匾额是江阴人写的,他叫王穉登,听说这个人四岁能属对,六岁善擘窠大字,十岁能诗,长益骏发,名满吴会,长期住苏州,曾与王世贞等在杭州共举“南屏社”吴中自文徵明后,风雅无定属,他尝及徵明门,遥接其风,主词翰之席三十余年,可了不得的一个人。

潘楚桐感到自己被赐教了,这是一个引以为傲的人啊。这个公园与苏州沧浪亭留园狮子林拙政园可相比美,说它称奇秀甲于东南,为东南名园之冠,实不为过也。

接着他去游大世界,从豫园往西北步行过去才一二十分钟的路,,陆炳富又作介绍,说这里的创始人叫黄楚九,浙江人,十五岁子承父业,买中草药发家的,后在这里买地搞了游乐场,有唱戏说书评弹戏法,一些戏剧是轮番上演,常有一些大牌名角来捧场,很多戏子就是在大世界唱红的。他们在剧场观看了折子戏,海派京剧《苏武骂毛延寿》,其中几句是:

未开言不由人把牙根咬狠,

骂一声毛延寿你是卖国的奸臣!

你祖先食君禄理应该把忠尽,

为什么投番邦你丧尽了良心?

今日里在北番我纵然丧了命,

为国家一死方显我是忠臣。……

潘楚桐觉得这短戏慷慨激扬,唱得也蛮悦耳。陆炳富又介绍说《苏武骂毛延寿》的故事是从《昭君出塞》和《苏武牧羊》中衍生而来的。昭君,对苏武,潘楚桐还是不太熟悉,这也让他觉得自己虽读过师范,可还有许多的知识点,自己不了解,或知道一点,可还讲不出来,有时朝代相混淆。

下来,表姐夫领着他在门口大厅里照哈哈镜,有十二面镜子,人走上去,就有十二个样貌,高矮胖瘦,很奇怪,潘楚桐平时挺严肃,这会让镜子里的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表姐夫说:“有是思吧,大家都会笑一笑,所以得名叫哈哈镜。”

他们又去茶座喝茶,又去乘电梯,乘电梯门票两毛钱,徏步上楼门票一毛,贵了一毛钱,可来的人多数要乘电梯,第一次乘电梯,感觉自己的身体是被什么移动了。

乘电车回来路上,潘楚桐就想,大地方的人脑子不一般,用一块玻璃也能挣钱。

那天回来后,在桌子上吃晚饭时,表姐夫对潘楚桐还讲了点形势。他知道得多,给潘楚桐带来了许多了解不到的信息,比如目前政局之变,讲到上海街头先前写“打倒武汉政府”的,过一阵又换成了“宁汉合作是我们党的生路”。

陆炳富还有提到直系军阀孙传芳前两个月还叫嚷着要向南进攻,威胁着要过长江,而蒋介石这个总司令在各派军阀的激烈争斗之中,宣布下野,南京实权落入桂系军阀手中。

一些想依附官府做发财梦的人,也只能断了这一份念头。

潘楚桐在乡下听不到太多有关国家上层社会的事,对于当时政局的风云变幻,认识上还是一团乱麻。蒋介石是什么人?汪精卫是什么人?宁汉为什么由对立而合流?国共为什么由合作而分裂?共产党人为什么遭到镇压?南昌为什么发生了起义?等等一连串的问题,他不能解答。

潘楚桐觉得他奉行“积德行善”实在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第四天,陆炳富忙纱厂的事,催不出身,就由表姐章玉英带潘楚桐父子去兆丰花园和圣约翰大学玩,大学里,表姐有熟人。路不远,他们没有乘黄包车。

他们从极司非而支路沿苏州河,一路看看春天的野外风景,公园在南面,大学在北面,一条路架在中间,表姐介绍说,为何叫兆丰花园的呢?只因为这里是兆丰洋行大班、地产商霍格的私家花园。之前花园很大,一直到苏州河,后来霍格将花园北半部卖给了美国圣公会,圣公会在这里创办了圣约翰书院,以后才发展成大学。

潘楚桐听着,私下想:这个上海都是外国人唱戏,中国人呢,像江阴的祝丹卿、吴汀鹭为何不来上海开个店铺?他按自己的思路想着,表姐亦按自己的思路说着。

表姐章玉英说,一二十年,上海的变化太快。那次表姐就讲到西爱咸斯路,讲到田汉创办的南国艺术学院。

她说西爱咸斯路一带很偏僻荒凉,她去过,路两侧散落着一些农舍、菜园、整坑,还有许多的坟地,可等两年,五年再去看看,你还能认出来吗。上海不比江阴,更不比贯庄,贯庄二十年三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她强调说:“这是上海,它天天在变!”

那天,潘楚桐记住了一个叫田汉的人。

第五天,潘楚桐和表姐为潘咏霓作送行。父亲回江阴,对潘楚桐还是有一点惆怅,尽管大姑妈对他誓如己出,可他总觉缺了父亲,等于下雨天,身边缺了一把伞。



四十一、上海大夏大学



进入上海大夏大学,潘楚桐是作为高等师范专修班一名旁听生,不住校,中午一顿饭在学校吃,表姐夫陆炳富给他在学校办了一张吃饭卡。吃饭卡里的钱,他一次性已经交给学校膳食部了。

报到那天,表姐夫陆炳富陪着他去的。

那时大夏大学已经从胶州路搬到了小沙渡路(今西康路),他们先乘有的轨电车到劳勃生路(今长寿路),全程约五里路,从电车上下来,走几十步,潘楚桐便看到十字路口有一座纪念塔,塔上有很大的一只钟,他一下子想起江阴利用纱厂那个标志性水塔,也有这么高,不过没有报时钟。

陆炳富对潘楚桐作了些介绍说,这是小沙渡一带最高的建筑物,四年前就有了,为纪念内外棉的董事长川村利兵卫,内外棉株式会社是一家很大的日本企业,川村利兵卫到上海来后就在这里创办了第一家工厂,于1922年去世。这座塔人称“人自鸣钟”,每隔十五分钟必鸣,声震数里,远近可闻,既可为上班敲更,又能登高瞭望火警。

他们走着,潘楚桐向远处看看,都是一家一家的工厂,门都是那种铁艺雕花镂空门,一律的黑色。这时,陆炳富就提到了三年前所暴发的“五卅”血案。他详细介绍说:“事情就出在这儿,三年前的2月份,内外棉八厂的日本领班开除工人五十名,激起工人愤怒,邓中夏、刘华等即以沪西工友俱乐部名义,领导全上海二十二家日商纱厂工人联合罢工。这是中国第一次反帝大罢工。到了5月份,内外棉七厂又与资本家发生劳资纠纷,工人领袖的顾正红挺身而出,斥责日商老板,日本大班悍然开枪,顾正红当场被打死。由此才引发了轰轰烈烈的五卅运动。

潘楚桐走在小沙渡路上,自己似乎没想到自己是走到一块纪念地了。这是老天的安排,让他来做些凭吊。当他们走过七厂门口时,他还真想停下足步,向反帝大罢工的工人,烈士,做一个鞠躬。之所以没做,是因为这里巡捕来来回回实在太多,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后等有机会才来行礼吧。

在一里路的小沙渡路上,潘楚桐见到好几批巡捕从他们身旁走过,一律的大盖帽,有徽章,领子上是白色的阿拉伯数字编号,基本上四位数。黑色制服的袖子上有几道白色横杠,扎腰带,佩手枪,穿皮鞋,缠绑腿。巡捕近他们时,眼睛总要扫视他们。

陆炳富对潘楚桐说:“眼睛不要去看他们,高扬一点,看着天走,这样他们就不会像苍蝇一样了,否则,将你当成共党共党嫌疑犯,抓去巡捕房,让你用赎金去换人,有些乡下人,没经验,见了巡捕发怯,走路有些不自然,就让抓去被敲竹杠。去换人,有些乡下人,没经验,见了巡捕发怯,走路有些不自然,就让抓去被敲竹杠。

潘楚桐说了一句:“太不讲理了。”

陆炳富是个较能左右逢源的人,可谓通天通地。分对潘楚桐说:“世道就是这样,除了钱权交易,哪里来道理啊。

他们向北走继续走,一会儿就到了大夏大学的校门口。

在门房,陆炳山对人家亮了一下名片,说找校长王伯群。门房就作放行,并关照说校长在办公楼最东边一间。

潘楚桐就朝办公楼和教学楼看去,有点洋气,几幢楼都是红砖清水墙面,机平瓦坡屋面,门窗全是供券式。

在步行去办公楼的一小段路上,陆炳富对潘楚桐做介绍:“这个王伯群很了不起,贵州人,曾参加策划过护国运动,在创办大夏大学时,慷慨捐资,他今年才接任校长,去年的校长是马君武,四年前,他带着厦门大学一批师生因学潮来到上海,创办了大夏大学,被校董会推选为首任校长。学校倡导的教师苦教、学生苦学、员工苦干的三苦精神就是他根据自己的求学和革命经历,在执掌大夏大学中提出来的发展理念。

潘楚桐经过表姐夫这么介绍后,对校长有了点概念,他就想:能当校长的人,都不是一般角色,除了知识,更主要还得有经济实力,就说慷慨捐资,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潘楚桐又为表姐夫陆炳富的能耐暗生羡慕,他也是由于从事实业,有了经济基础,所以能和上流社会的人来往,两任校长都与他熟悉,所有办什么事都不会有大障碍。

陆炳富领潘楚桐在一块水门汀的地上走,然后上楼梯,拐弯进入一道过道,敲门进校长室,校长室是地板房间,走上去“咚咚”发响。地板上打着蜡,像一面玻璃镜子,人走上去,有一个变了形的影子。

陆炳富抱拳拱手,用一个老式揖礼作问候。然后递过去一支“哈瓦那”雪茄,帮着点上火,一起入座后,他自己也取出一支点燃,吸起来。腾起两股白色的烟雾,潘楚桐闻到后,差一点炝咳嗽。

潘楚桐第一次见陆炳山抽烟,在家里,他没见过他抽过烟,看来他抽烟完全是为了应酬。他又一次敬佩起表姐夫的毅力了。潘楚桐觎视着校长,校长在吐烟圈,雪茄烟的烟出来散了,烟圈很难吐成,他在努力。潘楚桐看着,就略为惊讶了,他认为知识分子不该这样的,应当保持一点斯文,抽烟和喝浓茶都不太合适。

潘楚桐趁他们讲话时,他眼睛扫视了一下办公室,见正面墙上,有中山先生写的“天下为公”的镜框和装着的中山先生像的镜框。“天下为公”多好的词,蒋介石要是按着这个做了,就不会兄弟相打了,就不会歇斯底里乱杀人,一个有私心的人,是较难做到公心的。潘楚桐思想又在开小差了。等回过神,那个王伯群校长已经在与表姐夫握手了。

潘楚桐就跟着表姐夫进了另一个办公室,门框上写的是教务长室,他们进去后,教务长鲁继曾接待,这个人曾当过上海市教育局长,有一点当官人的派头,陆炳富是八面玲珑的人,两包外国烟往他抽屉里一搁,鲁继曾就笑脸相迎。一切手续在这里一会儿就办妥了。

最后他们又走到楼下膳食部办理了一张吃饭卡,陆炳富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张纸币。潘楚桐看到是中央银行十元面额的新纸币。办完饭卡,陆炳富将余下几张新纸币,就塞给了楚桐,他说:“身上要带些钱,可应应急,也要乘车或买些吃的。”

临走,他们还去了一趟厕所,自动冲水。潘楚桐也觉新鲜。出了校门,陆炳富对潘楚桐说:上大学有时是上一个人际关系,对今后对你人生发展有帮助,好了,我回去了,你走了一趟,回家的路熟悉了吧,找不到,你就问问路。

“我已经记住了,你放,我去听课了!”

潘楚桐对于表姐夫的热情,他觉得唯有“认真”两字可作回报。

潘楚桐放学后返回姑妈家,还是在劳勃生路乘电车。在电车上,他就想,自己不必天天乘车,早上早起一点可以跑步去,路也不算远,差不多江阴到贯庄的距离。省下钱可以买些书。他从《申报》上看到一些书的评论,觉得可以买来一看。

回到姑妈家,姑妈又重新给他安排了一间住房,比原来一间宽敞,里面有一顶书柜,放了几本工具书,其中就有《四角号码字典》,他会查的,有口诀,什么横一垂二三点捺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点下有横变零头。左上为叉=4;右上为口=6;左下为叉=4;右下为口但已被右上所用=0。

潘楚桐当时就拿过字典,不查字,嘴里就不觉背出了口诀。查字典是上学时徐缙珊教他的,忘不了的。练字帖也有好几本,除行书草书隶书篆书外,光楷书方面就有颜真卿的《多宝塔》《勤礼碑》;欧阳询的《九成宫》;柳公权的《权玄秘塔碑》;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墨迹本的《大字阴符经》等。图画方面有《介子园画谱》,潘楚桐又拿到手上翻阅,这本画谱他小时候就听说过,说清康熙年间就有刊刻本了,好多画师就是从这本书上得到入门技能,他翻过,感到内容确实丰富,山水、花鸟鱼虫、人物,还有建筑水榭等,几乎涵盖中国画所需要的全部内容。除这本画谱外,还有《画巧潜览》,潘楚桐换过来作翻阅,觉这一本也是很适合作摹本的。

其他书还有一本闻一多设计封面的《石达开诗钞》,有商务印书馆印刷的《格致进化》,申报馆印刷的《申报馆聚珍版丛书》,译书汇编社的《东语正规》《女子教育论》等,杂志方面则有《良友》《东方杂志》《文学》《小说月报》等。他翻着,又想到,一个人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今后得好好安排时间,尽可能多学点东西。

潘楚桐很满意他的这个充满书香的房间,书桌上纸墨砚也均具备。那天,大姑妈喊他下楼吃晚饭,他还坐在书桌面前恋恋不舍的,仿佛下楼后再难相遇似的,嗯嗯答应着,还懒着不走,见桌子上的台灯还去掀亮了试试光照情况,他觉得在书桌前坐一坐都会是一种享受。条件比在江阴自己家还好,这大姑妈家,今后叫我怎样来作报答呀。

那天吃晚饭时,潘楚桐听表姐讲到了田汉,是《申报》登的一则广告,由田汉、徐悲鸿、欧阳予倩三人联名的,是有关田汉办南国艺术学院的招生事宜,里面有一句“我们虽然没有钱,却并非没有天才。我们也要读书,我们也要习画、习音乐,我们也要取得我们所必须的知识与技能。

表姐章玉英说:“这个田汉蛮会来事的,听说还在两个大学兼职,能耐大!”

潘楚桐听着,一下子想起,今天上午在学校在宣传栏里,对各位教授有介绍,田汉就在其中。

潘楚桐吃过晚饭,就去找田汉他们登广告的《申报》看。姑妈家订有《申报》,他来的几天,一直是会浏览的,他关心时势,一时间没有在意田汉的广告。他坐在沙发上看报,上海本埠新闻挺多,那天报上就有登了一则卫戍司令部枪决共产党人的消息。

“共产党”三个字,这让他既亲切又揪心。

回想起自己自离开江阴后,虽没有几天,但对江阴一直牵挂着,一直想等安停下来后要给承启明和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及了解一点家乡近况。

潘楚桐浏览着《申报》,好几天的报纸,看下来,他得出一个印象:国民党喜欢在报上刊登抓捕或枪决共产党人的消息,以造声势。

潘楚桐从报纸上也看出国民党玩的把戏虚造的声势,他们是在吓唬进步青年,吓唬老百姓。

潘楚桐最后又将眼睛落在田汉他们登的广告上,他又细看了一遍,广告词的末句这样说:凡愿参加吾等在野的艺术运动者集到兰旗下来,学院处处兰草生香,自成风味,为“南国”之象征,故此有“兰旗”之说。

接着开始看那个学院的介绍,说内设文学、绘画、戏剧、音乐四科(其实当时尚无音乐料)。

潘楚桐这才了解到,田汉的这所私立学院,没有一个专职行政官员。院长、科主任全为兼职不说,连教务、事务也是由教授分管,具体工作由半工半读的学生去做。

潘楚桐想:田汉这个人不简单,他办学校,是想培养能与时代共痛痒而又有定见实学的艺术运动人才,决定不使学院门限太高,对贫寒子弟酌减学费,故还开设了一个特别班,说明投考资格不论,以有天才者为合格。

潘楚桐这时就想通了一个问题,田汉为何要来大夏大学兼课。

他是为解决办学经费,因为他的私学求不来政府和金融资本家的补助和赞助。



四十二、田汉来上课了



潘楚桐旁听了一段时间,他也从图书馆的资料上了解到上海大夏大学是怎样一所大学。这所大学是19246厦门大学发生学潮后,三百余位师生为争取民主办校权利,毅然放弃厦门大学而奔赴上海筹建的新校,初名大厦大学,取这个校名是因为一开始师生们想把办学理念与“厦大”实现颠倒,故取名“大厦”,后来取“光大华夏”之意,遂正式定名为大夏大学,成为当时上海一所综合性私立大学

学校倡导苦教、苦学、苦干的“三苦精神”,提出“读书救国”的口号,并制定了“自强不息”的校训,作为砥砺全体师生的座右铭。因为师生为争取民主办校权利而另外重新办校,所以提倡师生团结合作,互助互帮,师生间关系一直很融洽。

大夏大学一经成立,就有马君武、何昌寿、邵力子厉麟似郭沫若、田汉、何炳松李石岑等一大批当时很有名望的教授愿意到校执教,更有一群政治大伽人物吴稚晖汪精卫孔祥熙何应钦孙科等等担任校董。

办学几年以后,因为校风很好,所以知名的爱国学者、博学之士聚集众多,而学生们不论贫富都懂得为救国而刻苦读书,自强不息,使得大夏大学享有“东方的哥伦比亚大学”之美誉

潘楚桐对田汉,他是先从报纸上了解到。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活力,读过师范,访学过日本,写过剧本,写过诗,办过刊物,拍过电影,据说还会绘画。是值得接近和钦佩的一个人物,同学们对这位老师都充满了期待。有一些女生还对田汉本人挺崇拜。

田汉来了,他穿了一件白哔叽西装上衣,里边白衬衫上打着黑领带。步伐快捷地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前,他注视了一下教室众位。教室里有几个女生,他的目光似乎又变得放亮了一倍。于是,下来的讲课显然激情满满了。

潘楚桐听着课,眼睛一直关注着计台上的人。田汉看起来,挺壮实,皮肤黝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他的课,有一定的自由度。

另一次上课,可能急切了一点,人在教室门外,就开口说:“同学们好!”

教室里的学生还未反应过来,他推门进来就重新说一遍。

同学们这才同声回一声:“老师好!”

田汉开场白很幽默,他说:“我想抓紧时间,给你们多讲些东西,难道不好啊。”

同学们齐声说:“好!”

田汉接着讲课,他说:“我到这里教书,教你们的国文,是因为去年到南京国民政府去附官没有成功,艺术要用兼职得来的钱养了,因为我搞的艺术,人家不来买单,我只能靠耍耍嘴皮子功夫来吃饭饭了,所以还请各位同学海涵!

田汉讲课,不带课本、讲义,也不点名,一上台便口若悬河地讲开了。他讲课时,眼睛并不注视学生,却对天花板翻着眼在思考。他不是经院学者型的教授,他学识渊博,又有文学艺术创作的实践经验,上课很有感情,一个问题扯起来,就像脱缰的野马。

他讲《文学概论》,不按经院式地照着大纲一章一节地发文学之大凡,而是常常借题发挥他那深沉痛切的感慨。所以一讲就跑题,他讲文学起源,一会又牵到历史,从历史又扯到哲学,他对培根的哲学很有兴趣,但话题一转又说到莎士比亚,再转而到易卜生或梅特林克。

田汉讲的东西可能极不规则,可对潘楚桐来说,田汉的这种“十八扯”式讲课,从他渊博的学识里,却获得了自己的所需。比如讲到培根,他觉得培根与中国的老子似乎在道明一样的问题,玄妙、深奥的东西,又让人很简单。

当有人对田汉失望并颇有微词时,潘楚桐觉得自己真需要这种知识的灌输。对田汉,他甘拜下风,心悦诚服,顶礼膜拜。

所以每当课堂上有同学在底下讲话,开小会,他就很无奈,有时就黑板擦敲讲台来警告。这样几次,田汉发现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一个学生,一直注意力集中,腰坐得笔直,是真正地在认真作着听讲的。他反而被感动了,下课后,他走过来招呼他,先说了一句:“心有所信,方能行远,同学,请问你叫什么?”

潘楚桐站起来响亮地回答:“我叫潘楚桐

田汉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田汉内心对这个旁听生很满意,所以他有必要结识这位听课认真的人。

第二天来上课时,田汉就很注意这个叫潘楚桐的学生了。

那次课后,田汉叫潘楚桐跟他去办公室。

潘楚桐有的紧张,不知人家找他什么事,跟着下楼上楼。田汉的办公室在楼的西边,与校长刚好相反,也是打蜡地板,办公室里有六七张桌子,有老师在备课或批阅作业。田汉的一张桌子在窗口,一进去,他就给潘楚桐移来一张椅子并招呼坐。

双方落坐后,田汉问:潘楚桐,你是江阴人吧。

“是的,我是江阴人!”潘楚桐有些惊呀。

田汉进一步解释说:“我对江阴口音很熟悉,你知道为什么吗?”

潘楚桐摇了一下头。田汉笑笑,站起来又给潘楚桐倒了一杯开水。

重新坐下后,他接着说:“因为我的好朋友叶鼎洛是江阴人,我与叶鼎洛曾有几年时间在一起工作,留学日本时认识的,已经有七年多了,我们还是从日本是一起坐船回上海的,后又一起到湖南长沙教书,我当国文教员还是他推荐的!”

潘楚桐第一次听说叶鼎洛,他问了句:“田老师,他对你说过住哪个乡镇的人了吗?”

田汉说:“说过,叫什么石子街。”

潘楚桐一下子想起,来上海时,他们是经过石子街街梢的,于是他对田汉说:“有的,在江阴南门。”

田汉自己喝了一口水,对潘楚桐说:“我叫你来是想送两本书你,就是你才乡写的,另外几本杂志也可一看。

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来。两本书都不厚,薄薄的小册子。杂志是《向导》《新潮》《新青年》。潘楚桐对这几本杂志是清楚的,在江阴师范读书时就听说过,是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进步报刊!

潘楚桐已经明白田汉的意图,两本书是掩护,他是要引导他走革命的路。

潘楚桐拿着书和杂志,他将书覆盖在那几本杂志上,随口说:“这个老乡能写,一下子出版两本书,了得!”

“江阴还有一位写书的人,叫胡山源,叶鼎洛几次同我说起过。”田汉说。

潘楚桐追问:“知道那个乡镇吗?”

“叶鼎洛说过叫一个仓廪桥的地方,是四面有山,离长江很近。”田汉说。

“明白了,三官殿东面,离我家七八里路吧!”潘楚桐点着头,若有思索。

田汉接着说:“潘楚桐你将来也写书,江阴就有三驾马车了!

潘楚桐也跟着调笑一句说:“我居中,一个在我家东北角上,一个在我家西南角上,相差的距离差不多,我不当作家,看来也不成了。”

田汉笑了,他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说完,他将又话题又回到叶鼎洛身上,他

说:“叶鼎洛是才子,不但擅长丹青,写小说,而且精通古典诗词,京昆、话剧也是行家,难得的多面手,我对他比较了解。”

田汉不嫌话多,又说起两人关系,他说1925年和叶鼎洛一起返回上海,又和弟弟田洪还加两个学生一起住在法租界一间房子里的,那时他比鼎洛早找到工作,在两所大学兼职了教授,大夏大学一直兼职到现在,而鼎洛靠画招牌画维持生计。1926年他召集唐槐秋等人创立起“南国电影剧社”,当时鼎洛全程参与,所以后来他参加了电影《到民间去》的拍摄,演了一个挺主要的角色,可惜这部电影没有公映。去年他远赴奉天一所中学教书去了,后来病了,只得回来,现在正吃着中药,本打算带你去认认,可他没心思见客人,说身体稍好要完成未能完成的小说,小说是他的天。

潘楚桐就想,这个叶鼎洛有些个性,他想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包括那个胡山源。

潘楚桐带着几本进步杂志和叶鼎洛的两本回到姑妈家,吃过晚饭他就展开书本作阅读。

杂志暂时搁一搁,他首先拿过上海光华书局印行的中篇小说《前梦》看,这本书的封面中间大大地画了一只呈圆弧形的孔雀,是抽象的,又像一弯镰月,“前梦”两字在图案右下方,字体为稍变化一点的楷书,字体不大,书名左下一点为作者名。

潘楚桐在台灯下作阅读。

看到半夜,才看完。小说主要写一个青年画家的流浪生活,主人公满腹怨愤。文本明码标价宣泄了其内心的积郁,表达了作者的一段羞涩初恋,小说有一句“去他妈的吊银!”潘楚桐看出,这一句同时也是作者想喊出的一句话。

在这个金钱社会,许多的人不就因为缺钱而丧失了自己的,一钱逼死英雄汉,在钱面前,人真的是无奈的。

这个叶鼎洛还是会替穷人说话的,好多时候,潘楚桐不是也要来一句这样的疯狂喊吗。就说去书店,见到想买的书,可口袋里没有方孔兄,一句“去他妈的吊银”是泄气的。

总的来说《前梦》这本书,呈现出了一幅幅励志奋进的青春画卷,看后还是能焕发出对生命如晨曦般的一番诗意。叶鼎洛对当代主要矛盾抓住了,是的,所有人的梦想,仿佛一夜间都破灭了,过去的三民主义的那种氛围没有了,《前梦》给这个幽灵赋予了新的非常美丽的文学视角。

叶鼎洛在这部小说中,不光展现出对于生命的无助、无望,城市生活的乏味,梦想的被腐蚀;也向读者展示出在不同地方、不同年代,每个人所经历过的心理历程的悲剧,所有这些悲剧都不足为外人道,但叶鼎洛通过细腻的语言将其传达出来,与读者的心灵产生强烈的碰撞。

潘楚桐觉得这个叶鼎洛是个思想家,他这江阴有这样的人而骄傲,每二天晚上,他开始读叶鼎洛的另一本书,短篇小说集《脱离》,看了介绍,知道这本书的封面,竟然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属于“绿波小丛书”的一种,由上海新文化书社出版。

亦属于自传体小说,主人公对社会的歧视都有一股愤懑之情,小说在心理的刻画上也缠绵委婉,真切动人。几篇小说多以失意落魄的青年知识分子作为描写对象,往往大胆地进行自我暴露,富于浪漫主义的感伤气息,笔调洒脱自然,语言清新优美,具有强烈的主观抒情色彩。

几天后,田汉问潘楚桐读了叶鼎洛两本书有何感想?

潘楚桐就说:“作者写作上没有顾忌,说了真话,作者似乎不是在写小说家,而是在说自己的经历。这样近的生活,他抓准了,了不起!

田汉说:叶鼎洛脑子的确有东西,现在他在续写《未亡人》,写了一个破落子弟君达与小姑母,一个被休了的贵族太太身上所发生的相爱乱伦故事,男主角君达内心总觉得这样的情爱不是正路,转而与另一个女子订了婚,并四处奔命,挣钱支持那女子转学外地,结果却被人家疏淡抛弃,最后生病悲惨地死去,又是一个悲剧。”

田汉替叶鼎洛做预算,他相信这本书出版后,会令每个读者心头一颤的。小说是以第一视角的主观镜头形式,表现了一场平凡朴实的告白,一曲娓娓道来的倾诉,一次昭告天下的内心独语。作者用他的文笔剥开了生活的残忍与虚伪,没有退让或轻佻。N校的先生们直视对生活的不满与恐惧,设法在病态校园间取得平衡,梦想着逃脱一成不变的岁月。可一个人却总在自己已知与未知的局限内,风风火火地想要做到最好,做那些忍不住要做的事,可最终都无可避免地失败了,因为他们忍不住要做回自己原本的样子。

潘楚桐看了叶鼎洛的书,自惭无已,内心极想请教,可又听田汉讲,目前在养病,闭门谢客,他想自己今后总会有机会的。

田汉说叶鼎洛这样拼命地写,看着眼馋,时间像东逝的流水,自己也要逮着些机会写东西啊,可苦于一大摊子事,太忙碌,整天东奔西颠的,到家也总是立脚不停,找的人太多。尽管如此,他还在构思东西。他告诉潘楚桐,近来在写一个剧本,题目叫《名优之死》,叶鼎洛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最后田汉问起了潘楚桐,说:“这么几次听课,对他的课有什么感受?”

潘楚桐感激于田汉能与学生打成一片,他开口说话了,也不拐弯,他说:“不是我恭维,你的课真的很好,我爱听,几次课下来,我有一点像进入了一个知识库的速成班,等于给我补了许多门课,有文学、历史、哲学,外国文学里,从莎士比亚到易卜生到梅特林克,过去我只是概念,现在至少知道了所以然,你的这种十八扯,多听后,我也许会变成一个知识渊博的人!

“潘楚桐,这话我爱听!”田汉挺高兴。

“田老师,我说的好全是肺腑之言!”潘楚桐怕田汉误会,又解释了一遍。

田汉对潘楚桐讲,一个人有时候是被熏陶出来的,接触什么样的人,接触的是一批有良知的人,你便成为了一个有良知的人。如果一个家庭,父亲是赌徒,孩子没有一定的毅力,也叫克制力,较难走出一条新路。田汉又讲到,一个人心要正,心不正,即使有了学问,这个学问也只能去为权贵捧臭脚。

田汉说,时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这个世界不是有钱人的世界,也不是有权人的世界,是有心人的世界。我们做个有心人,去与权贵斗争,将公平正义还给大众。

他还说,人应该加强交往,加强和社会的联系,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走进死胡同。

潘楚桐觉得田汉像导师,他感觉自己是在补课,听他谈时势,比去茶馆店还过瘾。

潘楚桐想对比田汉,自己讲话上还有些拘束,他暗下决心,今后争取克服这个毛病,能说,在社会上也是很重要的,特别革命工作,要让受蒙蔽的人觉醒,不去做些说理,怕难开展下去。当然能说的必备条件,还在于肚子里面的东西,上下五千年,古人的例子很多,可以举例说明,像田汉一样,他的课之所以生动,就在于知识渊博。





四十三、吴泽霖提到与江阴有关的一些名著



大夏大学教授里穿着不一,有一身灰色派力司中山装,梳着油光光的分头的;有的人穿派力司灰西装裤、白衬衫,打条银灰黑点领带的,有的人则穿灰长衫,戴眼镜,显得中规中矩。

但这些人中,大都都能讲,像教社会学的吴泽霜就是其中之一,他穿灰长衫戴眼镜,他是常熟人,与田汉同龄,说话的口音与江阴顾山一带差不多,也将鱼说成“藕”字。“我”说成“厚笃”。与潘楚桐熟悉后,他介绍自己的一些经历,说14岁就去清华学堂读书了,有9年,在那里,办过一本叫《清华周刊》的杂志,还与闻一多等人自编自演了新剧《革命军》,毕业后,则去美国几所大学深造,又是5年,去年秋天进了扬州中学当教员,今年才受聘到这所大学当教授,他还告诉潘楚桐,他爱人也在这所大学当教授,教英文,她名字叫陆德音。

吴泽霖对潘楚桐说,回国后,一度想心无旁骛,潜心钻研古典文学,可如今国不能国,家不能家,只能捱日子。

在这一点,潘楚桐也感到退居书斋过一种宁静的学生生活,同样很难办到。这些年,他自己的学习,许多时候,完全是靠自我强制、苦逼。

一次,吴泽霖对潘楚桐说,江阴这地方了不起,不说军事要塞,单说文学,昭明太子所编中国首部《文选》就出在江阴,他讲这部《文选》,几乎便是一部“赋选”。关于文体,他说得较详细,说“赋”之前叫“骚”,就是屈原的时代,屈夫子有《离骚》代表作,所以有了“骚体”,而“赋”,已经是汉代荀子时期了,他亦有《赋篇》,“赋”为当时统治性文体,继之又兴起格律诗,主要在唐代,尔后又出现了长短句(宋词),中唐起至宋,元灭宋后,取代长短句以“曲”为主体,明代文学叫“小品文”,之后小说进入辉煌期。

吴泽霖说,明朝诞生的小说《水浒传》,又与江阴有关系了,作者施耐庵是在江阴写成这部著作的,到前清,江阴人更了不得,这时期中国共有四部“才学小说”,江阴就占其二,一是夏敬渠的《野叟曝言》,一是屠绅的《蟫史》。所以国学大师王国维括以两点,一曰“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一曰“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孔子之简约,老子之诡瑰,庄子之恣逸,孟子之善辩,无不穷其所美。

吴泽霖说还提到了沈复的《浮生六记》,120多年前,住无锡的沈复到靖江讨债,坐船一天颠簸才到江阴,到了江阴要摆渡过长江,突然遭遇下大雪,结果被困在江阴两天。遇雪经历和他的生花妙笔,江阴也得以在一部名著中定格,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幸进入名家的笔墨而传扬四海的,这篇文章叫《沈复靖江寻亲江阴遇雪》。

吴泽霖让潘楚桐有时间可以找来一读。

他又听说潘楚桐喜欢哲学,他有了讨论的兴趣,他对潘楚桐说:哲学书,你若能作彻底的消化,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这不仅仅是增加知识而已了,你有这方面悟性,能有所为的。”另一次,吴泽霖又对潘楚桐说起如何做人的话题,他说人与人最基本的要有构通,做学生的应该尽量了解老师。他说自己之所以结你这个学生说个人情况,无非是想让你了解我,了解了我,对我讲学时所用之语就多一份理解,用不着点透。

吴教授接着讲到谦虚为人方面,他说做人谦虚两字很重要,特别是做学问的人,谦虚更加重要,因为学习上来不得半点虚伪,不懂就要问,要不耻下问,不要懂得一点,就自认自己是天下老大,三人行必有我师,一个人总有短处,不擅长的地方,就学习而论,非谦虚不可,懂得谦虚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那次,吴泽霖还讲到一些先贤的文风,例如孔子之简约,老子之诡瑰,庄子之恣逸,孟子之善辩,无不穷其所美。我们搞文学,就是要取其长,最后形成自己的文风。

另一次,吴泽霖说到了江阴人胡山源,他显然比田汉了解得更多。他说胡山源在上海法政大学教英文,他认识他是在商务印书馆,胡山源去拿出版的一本译作《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吴泽霖说,由于他爱人也是英文教员,对译作也有兴趣,就想做些讨教,业余时间做些文学翻译。当时胡山源就送了一本书给他,并留了家的地址。

下来几天,吴泽霖教授接着讲了胡山源一些事,说那本书,他是以“丝环”的笔名出版的,听说之前他还出版过一本剧本叫《风尘三侠》,均为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吴教授说,胡山源办过刊物,几年前就组织了文学社团,叫“弥洒社”,出版过几期《弥洒月刊》。认识后,他向胡山源又讨要了过几期的《弥洒月刊》和《弥洒社创作集》。

吴教授说,他是不赞同他们那个所谓“不批评、不讨论、无目的、无艺术观,只发起顺着灵感写出来的作品”之主张的。

但他对《弥洒社创作集》(为增刊的一种)上的作品倒十分认可,他点评了胡山源自传体小说《三年》,是写得真实,细腻。确实是爱情的凄冷一幕,从三年到《三年》,前者是生活的历史,后者是文学的描写。表观形式转换了,可是真实内容未变。

吴教授尤其赞扬其文本审美,用力在其内在精神,在于心灵的呼唤与应答,在于心弦的和谐共振。

吴教授也会谈一点现状,谈对蒋介石杀人也有看法,他说:“历代有为民请愿者,杀了多少人,不说远,就说前清,康有为、梁启超被杀了,可杀完了吗?即使杀完了,不是还有鲁迅等一批呐喊者嘛,杀人不是办法,堵人嘴不让说话也不是办法,好办法就只有讲民主政治,讲人性化管理。

吴教授很惜时,潘楚桐进他的办公室,他一个脑壳总是埋在书堆里,喊两声才会有反应。他抬起头,满脸和气,呵呵笑着,但不说话。

潘楚桐想他可能事多,忘记之前交代之事了,于是他述一遍,他才想起,拍拍脑门,从抽屉找出一本书,递给潘楚桐。潘楚桐要走,他也仅略略欠身,做出一个准备相送的姿势。潘楚桐拍打扰他,就给人家还一个手势,意思是“不必起身”。吴教授已经孜孜不倦重新沉浸书海。

吴教授的专注和惜时, 潘楚桐印象很深,这一点,也成为了他日后行为准则。

许多天里,潘楚桐一直在想吴教授这一些教授,他觉得像吴泽霖他们,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他们其实都有良知,希望国家太平,少受外国列强的欺负和压榨。他们亦倡导早先东林党人顾宪成写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一种教学理念。

比如,吴泽霖还很关心学生的英语,他曾对潘楚桐说过,学好英语,你就有机会领略世界的精彩,因为世界的好多经典著作都是外文,我们读到的外国书籍,是译作,不是原作,味道是不一样的。他还说,一个人只有学习,而后才能知道不足。还给他留言“人争近利,我图远功;人嫌细微,我宁繁琐”。切中肯綮,他也想如此践行。

还有一次,吴教授提到福楼拜的碑铭,就一句话:世界的目的就是一本书。他说:“福楼拜说得都么的好,一句平实的话,概括了人的活着和最终的意义。

“世界的目的就是一本书”,潘楚桐听到后,就一下给惊住了,此话不由使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寒假在书房里温书,看见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就自己问:来来往往为什么?

一个熟悉的人过来,就喊住了问人家: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究竟为什么?那人反问他一句: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当时他吓了一跳,肩头上好象挑起一个很沉重的担子,放不下来了。

现在福楼拜帮他回答了,这就是他要寻找的一条出路,从而使自己不再是一个空白。

之后,潘楚桐更感到自己有了主攻方向。

他又开始学习英语,结识了吴泽霖爱人陆德音教授,陆德音教授也就很热心地辅导了他。他也便多出了一门技能。这一项技能为他日后生活、学习、事业发展都起到了较大的作用。

        


四十四、参加南国艺术学院暑期讲座



潘楚桐最满意大学里有图书阅览室,这里书报杂志图书很多,多得数不清,可谓目不暇接。为了克服犯困,他按表姐夫说的话做了,往太阳穴抹万金油,入夏后,他就将表姐夫送的一盒万金油揣着了。作用挺大,蚊子咬了抹一下,也就消肿止痛了。

抹着万金油,精神提起来了,他开始读书做笔记。

大学里,全国各省的报纸几乎都有,上海的《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不用说了,杂志除《小说月报》《青年进步》《大众文艺》《妇女杂志》等。图书方面更多,除了那些熟知的书籍外,竟见到了《古诗源选》《唐五代宋词选》《元明散曲选》等书,他拿到手里翻阅。他一般拿过书后,总会先看前面的序文,他觉得序文是好的导读,有时,一本书尽管内文没有看完,可这样随便翻翻,无形中也在增加一些文学史及文学体裁方面的学识。他的体会是:这样的泛读,下来和教授们谈话,也便能接上某些话题。

这一天,潘楚桐又一头扎进图书阅览室看书。阅览室里,当然还其他学生,包括女生,那些女生,一色的清秀。

潘楚桐这次不是随手翻翻,而是毕恭必敬坐在书桌前,还带着笔和纸。他在阅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看看,不禁喊出了声:“写得太好了,有性灵!”

阅览室里还有其他同学和教师,坐他旁边的一位教师,就用一根食指置于嘴上,提示他不要出声。弄得潘楚桐有的不好意思起来,他向那位教师摆了一下手,以示歉意。

他继续阅读,心想:就文艺欣赏能写得如此动人,了不得。

几天下来,潘楚桐觉得读与不读完全不一样了,人真的像是受了一次深刻的艺术家的修养和人格的教育,书里说的许多话,真的能够使人豁然开朗,好像队识了一个新的世界。另外,其新鲜感,也给人写作上提供了不少的启发和灵感。

潘楚桐庆幸自己少时在江阴的苦读,肚子里装了上百首诗,几十首词,不然此书也读不了,真所谓这读诗无以言。

读着时,他就想到,好的诗词,或者文章,是越读越爱它们,越读也会越爱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这是一本书的魅力,力量,意义。

潘楚桐有了一股冲动,他很想将读书体会与人作些交流。

他又想到了田汉教授,他想:搞艺术的人是应该读一读的,那里面有深刻的教训,高超的见解,是很好的理论指导。

田汉是爱读书的一个人,几天前,潘楚桐记得他对自己提过一本叫《世说新语》的书,他介绍说,此书可一读的,他提到了自己留学日本经历,讲到日本人几百年来都把这本书当做枕头边书。他说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反映了两晋六朝的文采风流。

这次,潘楚桐就想和田汉教授谈谈《人间词话》。

田汉当然有他的高见。几天后,他们见面后,田汉就开门见山说:“王国维是中国近代罕见的杰出学者,他没有老师,学问全部是自学,早期研究康德、叔本华等人的哲学著作,并致力于文学研究,精通宋词元曲外,还研究甲骨文。”

接着,他又介绍说这部书,是熔中国古典文论和西方哲学、美学于一炉,而以发挥前者为主,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文艺理论体系。此书虽为论词而作,但涉及的方面很广泛,不限于词;它突破前清词坛浙西派、常州派的门户之见,独树一帜。在探求历代词人创作得失的基础上,结合作者自己艺术鉴赏和艺术创作的切身经验,提出了“境界”。他强调说,这一点很重要,它是艺术论的中心与精髓。

最后,田汉很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个老学究,去年自投颐和园内的昆明湖,向我们这个世界作了告别。”

潘楚桐记住了田汉一句话他没有老师,学问全部是自学。”对比王国维,他感到自己做得还不够。不说体系,现在连方向还没摸到。当然他也没有对自己丧失信心,做什么都得一点一点来,时间上安排合理,一天里换换工种,上午习理科、外语,古文,下午就阅读些闲书,让脑子得一点休息。

这天下午他在阅览室看文艺类杂志,他首先拿过郑振铎主编的《小说月报》来翻阅,上面不全是小说,也发表诗,他看了几首诗,看出一些诗还是流露着真、美、力的表白的,主题也较鲜明,这是其他新闻报道中找不到的新的印象。接着他又拿过一份《新闻报》作浏览,这张报纸有个副刊叫“学灯”,他去集中注意力看了一些小文章,觉得蛮有味道的,后又换上一本杂志《北新》半月刊,他曾听田汉说过,办这本杂志的人,李小峰是江阴人。

潘楚桐取杂志时就感觉了自来亲,就打开来细看,目录上标明了鲁迅的《阿Q正传的成因》一文,他就坐到椅子上开始看这篇文章,直觉不错,诙谐幽默,文笔辛辣,笔锋犀利,针憋时弊,能击中痛点,这个鲁迅太厉害了,懊悔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缺少关注。他的赞声:“这个鲁迅了得!”

他一开口,不觉声音大了点,一下子惊动了图书室值班老师,那个值班老师很热情,他迎上来作进一步介绍,说:“同学,你看了这篇文章,还应当找阿Q正传的书来看看,图书室里有的,叫呐喊的一本集子。”说着还站起身自己帮潘楚桐找去了,他边找边在书柜那边 说起《阿Q正传》的前后起因。

他说《阿Q正传》,在1921年12月起就在《晨报副刊》连载了,这篇小说也是被催出来的,可见“催”也不是一件坏事。图书室老师找了出来,过来交到潘楚桐手里,潘楚桐接过后,翻阅着,这本书由北新书局于1926年10月出版,已经是第三次印刷了。亿私下想鲁迅的书已经引起读者兴趣,有人买,书才能再版。





插图之十《在大夏大学》







潘楚桐办理了借书手续,临走还借了一本1928年第二卷第十二号的《北新》半月刊,那上面有一个“自由问答”栏,他觉得值得一看,晚上回姑妈家后再作细看,便谢过值班老师离开了图书室。这时,西边一弯上弦月已经挂出,天地呈灰色。

回到姑妈家,他草草吃过晚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就开始作阅读,先看鲁迅的自序,其中一句“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这一句好像专为他说的,想想自己的家,困顿后,从前父亲的一些朋友都绕着他家走了。鲁迅的这本书里除《阿Q正传》外,还有《狂人日记》等另外十四篇短篇小说,头条的这篇小说大胆而巧妙地暴露封建家庭制度和封建礼教的罪恶,揭露封建社会人吃人的本质。潘楚桐就想,鲁迅所指向的封建社会过去了吗,如果说过去了,就不应该出现四•一二事件,他看出了鲁迅指出的“这个社会的历史是吃人的历史”。自此,他又喜欢上了鲁迅的文章。

后来听说这本书亦是李小峰帮助出版的,他对李小峰也产生了好感。

《呐喊》的书,便决定去书店将这本书买了回来。

之后他不止一次读过,当吴泽霖教授在课上说起鲁迅,谈到鲁迅几篇小说,比如《孔乙己》《药》《一件小事》等篇什时,结合社会,让谈感想。

其他同学都纳纳,唯潘楚桐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这让吴教授很惊讶,他不明白这么优秀的学生何为是旁听生。可见这社会,又有多少事是合理的呢?

吴教授和田汉是另一种风格,较正统,他上的课叫《社会学》,这门课主要讲授马克思的《资本论》,恩格斯的《家庭、私有财产和国家的起源》。

吴教授所用的课本不是中文书籍,而是英文原版书。

吴教授还能把晦涩的哲学课,用喜闻乐见的话语讲出来,说出大家心中想讲但没讲出来的东西,哲学自然就走进了人们心里。吴教授对世界上一些哲学家也很了解,讲课时会时不时如数家珍说起苏格拉底、柏拉图、黑格尔、克尔凯郭尔、尼采等人的轶事来。

这让潘楚桐私下里对吴教授生出钦佩,所以听课特别认真,所交的作业,吴泽霖也十分满意。他曾对潘楚桐说:“你尽管是旁听生,你的理解能力很强,英语基础也不差,关键在于你的记忆力很好,努力下去,将来会大胡可为的。”

潘楚桐对社会学本来就有兴趣,听了吴教授的鼓励,他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本来求知欲旺盛,他就要把老师所讲授的课程,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进来变成自己的营养。

吴泽霖的学识,田汉爱国和革命思想,他们综合的渊博知识,对潘楚桐灵魂深处产生了很大的触动。

这一年暑假,潘楚桐没有回江阴,他又去参加了田汉举办的南国艺术学院暑期讲座,讲座期间,田汉还带着学生去十六铺码头作了一次参观,看码头工人干活。这是一群明媚鲜妍的年轻人,比大学里的学生更活泼开朗。几个女学员像画报上走出的,这些女生,眼睛都是望穿秋水的那一种,像一眼泉,水汪汪。而她们的脸颊则像一只只成熟的桃子,嘴唇也鲜鲜红的好看。这些爱好文艺女青年,大部分人剪成齐刘海齐耳短发,少部分是那种斜刘海青年头,都显得干练清爽样。潘楚桐看看,他会想到江阴师范的女生,多数是一种长款麻花辫,文文静静的多,拘束有余。对比之下,他又不大喜欢了。

潘楚桐看看,有时则会拿她们去与《红楼梦》里的女子作对比,脑子开一会儿小差。

当时,穿着一件白绸长衫的田汉,边走边作热情讲解:“上海流传一句话,叫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早先是一个镇,元朝时建县城,清代乾隆以后,海禁开放,上海港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便成为中国南北洋航运贸易的联结点凡远近货轮皆由吴淞口进泊黄浦,这十六铺区域就成为了中国最大港口,原先这里叫榷场。

潘楚桐他们在黄浦江边,看到了许多的外国轮船,轮船的烟囱很高,升起的浓烟像团团乌云。

他们走到码头上,这里有长长的仓库、堆栈、高楼。有不少装运货物的短袄苦力在装卸货物,扛着大麻袋包或在货堆边揩汗水。远处海关上的大钟正“铛!铛!”连敲十一下,到了开饭时间了,可监工还在催工人干活。有人体力不支,就扛着大麻袋包摔倒了,摔倒的人还要挨打。潘楚桐看着对监工仗势欺人很是气愤,要不是田汉拉着他走,他有可能会去夺下监工手中的皮鞭。

田汉对潘楚桐心中装有怜悯心是赞赏的,但他指出:“斗争有时要看场合。今天我们来码头,就不体验,就是要让你看到这些阴暗面。”他的声音又放高一点,说:“阳光灼热,码头工人的额头,其沁出的汗珠汇成了一条条溪流,干这么重的活却拿不到几个铜板,而那些坐在凉棚时里监工,翘了二郎腿,喝喝茶,摇摇蒲扇,却比干苦力的人多拿几赔。”

潘楚桐有体会了,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即使不干活,脸上的汗水也会像河流一样往外流更别说干苦力了。潘楚桐想这些干苦力的人基本是没有文化的,且是穷人。他想一个人要挤进上层社会,还是需要文化。他又想到自己的弟弟楚钦,一度还不肯上学,不上学就只能干苦力。而这个苦力还没有尽头,就说这码头上的装卸工,码头的货物堆积如山,哪里能干得完,而干完了,没活了,饭钱还没了。他看着想着,这些码头装卸工,天天不是往船上装货就是往码头卸货,不是麻袋包,就是木头箱,都是上百斤重的东西,没有机械,装卸工从早上搬到晚上,一包包搬,一包又一包的扛。货物驼在背上,要走长长的跳板,走时,跳板还在晃悠,要是脚步不稳,可能一下会跌落河水里。

潘楚桐看看浑浊的河水,生出后怕。他注意到一个工人,年龄比他大不了多少,是咬着牙齿在干活,那个人的衣服破了,肩膀也磨烂了,红红的一片,肩膀还在流血。

潘楚桐看不下去了,他所思考的是:这里的苦和累不只是那么一两次,而是天天都这样,除非你不来干这份活。可不干活,怎么生活?看着人家吃苦,对比一下,就感觉自己是幸运的,上海幸亏有了一门好亲戚。潘楚桐感触很深。

那次回来后,田汉对参加暑期讲座的同学说:“读书不忘革命,革命不忘读书,我们今后,就是要多多走向基层,了解民众疾苦,这样演的戏才会接地气!

人们传说的有关他的学校是拉丁区,所谓“拉丁区”,潘楚桐听别的老师讲过,是说巴黎一个地方,那里聚集着一批穷艺术家。人面对着田汉,看着跟随他的一批人,就要偷偷笑,潘楚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还蛮形象的!

此时此刻,潘楚桐对田汉从内心又增添了钦佩。

暑期讲座结束后,潘楚桐继续回到大夏大学学习。而田汉的“私学”,由于经济危机而解体。后来潘楚桐了解到田汉又打出了“南国社”的牌子,喊出的口号为:由研究室向社会作实际活动。

田汉再次到大学来讲课,他亮明了自己的观点,说自己从以前和现在的舞台上观察,推论到将来的剧场必为户外的而非户内的,平民的而非贵族的。

潘楚桐后来再就没有见田汉来上课。他从别的教授那里得知,田汉已经带了一批跟随的学生,走上了流浪演出的苦旅。那个教授对潘楚桐说:“田汉不愧为一条汉子,他的南国戏剧,就是要冲出实验室那窗洞般的小舞台,要在城市的大剧场里,甚至郊区的农村里,与更广大的观众见面,他要去无锡、南京、广州等地,努力于他的戏剧运动,他还有理想要开办书店、拍电影、办研究室等!”这是个很有活力的人,潘楚桐一度差一点放弃学业跟田汉去当流浪的艺术家。因为田汉这个人太有魅力了。

新开学期开学,田汉到校过来取他的我的物品,特地找潘楚桐谈了一次话,他希望潘楚桐能参与他主编的《南国》月刊和周刊,做做编务写写稿子。田汉还找出之前出版的杂志让潘楚桐看,指出里面一篇他写的文章。潘楚桐看到题目为《东西文化及其吃人肉——宗白华归国谈》。田汉说:“我是要盛赞作家的正气,倡导那些正义观念极强烈的,不顾自己利害,不为威武所屈的作家!”

田汉帮潘楚桐翻着杂志说:“我是想来振发一下像中国这样的是非颠倒的时代,有没有可能出现一点正气。”他又列举文中说到“无产阶级”的地方,他说可气在于竟均被编辑老爷们改为“穷人”。田汉说狗屁不通,他对这一点,就很气愤,他接着说,穷人的“穷”是个人的经济现象;而无产阶级的“无产”,是阶级的经济现象,这两者是可以随便变换的吗?

潘楚桐觉得田汉不但博学多识,而且理论也相当的强。他认为结识田汉是幸运的,跟着田汉兴许也能走通自己的人生之道。这是潘楚桐当时的想法。

而田汉关注潘楚桐也有个人目的,他觉得潘楚桐文学功底好,想来今后搞写作也会很快上手,他的阵营多一个有为青年就多一份力量。

田汉的鼓动性很强,他说起了写作的意义,讲到办刊物的意义。

田汉说从以往经验来看,单办学校而无杂志以为喉舌,吾党精神无由表见,吾人创作欲无由得到刺激。为了这眼下的事,他说他已放弃了赴法国考察的计划。

田汉对潘楚桐说,他爱国,但不赞成国家主义,而那些力主国家主义的,是打着“内除国贼,外抗强权”的口号,做点煽动文章,惯于用些慷慨激昂的笔调以挑拨青年的爱国情绪,而在事实上反对中国的革命,把苏俄甚至广东都视为洪水猛兽。

潘楚桐听出了田汉所传之音,他是拥护中国革命的,对苏俄的社会主义也颇向往。

这时候,潘楚桐已经知道田汉是共产党方面的人。他是用文艺在与反动势力作斗争。

过两天,田汉又动员潘楚桐参加南国社,说可以来编些剧本,搞一点戏剧演出,他对潘楚桐说,戏剧影响力大,识字不识字都能看懂,现在唤醒民众也挺重要,特别是对青年人,真如鲁迅所说的,本来就有两个阵营,有人会投书告密,有人会帮助官府抓人。我们所要做的事,就是要使大部分人转变思想,对吾党不要抱怀疑,我们要用一些事实证明,叛变革命的蒋介石是在愚弄民众,实质只是为维护他那篡权得来的资产阶级的个人利益。

田汉还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去斗争,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我们不上硝烟弥漫的战场,就在文艺阵地作驰骋!”

接下来,田汉就列举了自己写的几个剧本说,剧本针对性强,观众看着、听着、细味着就能明白。他提到了《古潭的声音》的戏,说这是部反映知识青年不堪思想苦闷的压抑的戏,而《苏州夜话》则在宣泄战乱、贫穷之苦而舐其心灵上的创痍的戏。另一出《生之意志》中,又让观众能感受“生之力”的慰藉,他又提到了自己借《名优之死》《湖上的悲剧》两出戏,寄托了自己对“艺术与爱”终能战胜丑恶势力的希望。

而这一切都集中在一点上,就是对目前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对自由、光明的热切企盼。自由、光明就是共产党,这一点观点都隐藏戏里。

潘楚桐听听,这才明白田汉所热衷的戏剧,原来也是博大精深的呀,能写一出好戏,不比拿了长矛大刀去作一番肉搏丢分,这是另一条战线的斗争,兴许这种方式会感化更多的人,只有更多的人觉醒了,政治斗争才可能会有出路。

田汉还对潘楚桐说,当你立志写作,就要沉到平民中间去,当你从事教育,你必须像南京晓庄师范的陶行知一样,唱着《锄头歌》,身体力行,带着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劳动,千万不能把自己养成一个五谷不分,将麦子当成韭菜,将冬瓜叫成西瓜。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职业,都不要高高在上,得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 一个平凡的人,这样一个人才会成为不一般的人。

一次田汉还谈到苦难经历对人生的意义,他说立志向的人,如果半途而废,那么你所经历的疾苦就等于白费。

尚未成功者应该感恩不平等的生活,只有在经历了坎坷人生,才能练就你看问题的入木三分,也才能成就你比一般人看问题的前瞻性和正确的预见,说出的言论放之四海而能皆准。

田汉又举《西游记》的书,说书里记录了唐僧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水浒传》这部书,作者最终想揭示的是投降派宋江的可悲下场;而一部《红楼梦》,则体尝了四大家族由盛到衰的必经之路;《三国演义》呢,它就是让你感悟人间斗争的枭雄与奸雄。

田汉说,写书的人没有一番刻骨铭心的苦难经历,如何能够著成永载千古的不朽名著呢。

上苍赋予你一份疾苦,必然补偿你一份恩赐!我们在确定了人生目标后,行走在疾苦的路上,一定要矢志不移,一路朝前行!

那次,潘楚桐有打算问一下老乡叶鼎洛的情况。他去了田汉住处,房子不大,倒处是书,有些零乱,虽乱,可也出主人生活的情调,比如在一个雕花木格窗,竟出现一棵盆栽的腊梅,居然还开着几黄黄的花,发散出幽香。

潘楚桐赏着花,嗅吮着。此时,田汉开口提到了叶鼎洛,他告诉潘楚桐说:“你老乡已于826日去了日本,鼎洛兄在我家住了六个多月,一下子分离,还不太习惯了,我还失眠了好几晚,一个人与一个相处长了,感情的东西也有了,真是舍不得,他这个敏感、知趣,但也古怪。”田汉嗟叹了一声。潘楚桐从田汉的语气里,听出田汉有自责和内疚。

田汉拎了他的东西离去后,潘楚桐又像身体里掉了一样东西,直觉感到空荡荡。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最后选选择去图书室。随手拿了一本《新月》杂志,翻阅着,长文章也不想看,他就挑了上面几首诗看,抨击军阀的残暴和对黑暗现实,同情劳苦大众,强烈爱国主义精神贯穿始终。挺欣赏。潘想,一些杂志也是有抱负理想的,与学校一样有功德。像他所在的大夏大学,就启蒙了一批青年学子的社会责任感,培养了他们有志于社会进步、国家富强、民族复兴、道归正统的远大志向,并赋予了他们君子以自强不息、积极向上、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品格。

潘楚桐对大学校园还十分的留恋,最后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出校门,有时间就孵在图书室做读书笔记,有关人生问题的占比最多。

为学习,他在上海的一年里,基本没进过戏院看申曲听说书,更别说进舞场。


江阴市作家李建华

最后编辑潘明山 最后编辑于 2023-06-09 09: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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