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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 ——潘楚桐青少年时代(2)。转载江苏江阴作家李建华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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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给小乞丐行善举



入冬了,天上落下的霏霏细雨中已经夹有稀薄的雪花。这样的天气,走在野外,感觉格外的冷。风在呼唤着,声音像山里的狼嚎叫,天冷,龙泾河里的水,便结上一层冰。冰面落上了雨夹雪,冰像油浇的亮。

这一年的冬至,潘楚桐的小弟楚鸿诞生了,生日具体时间为民国四年(1915)十一月十七。外面又飘着雪花。小孩子对落雪落雨都会起兴奋。

楚桐为家里新添了弟弟高兴着,当然小弟弟,母亲还不让他去抱。他就没心思去守弟弟了,看看窗口飘扬着的雪花,他离开了母亲的房间,穿了一双钉鞋,从头进房开门走出了家,他走到白茫茫的桥头。看看河面冰上也积上了一层雪,想到这冰肯定比昨天更厚了。他就下到码头旁的河面,用钉鞋脚去踩踏,有雪和冰,实笃笃的。整个人就移到了冰雪面上,这时,好奇心又上来了。

楚桐到河边找来一根树棍,扒开表面的雪,在一块冰面上,先出凿出一个窟窿。他曾听人说,冬天捉鱼很简单,只要在冰面上打上一个窟窿,鱼会到洞口来吸空气,拿棍子就能打着。

楚桐现在就在干这个活儿,他干着。敲冰的响声又引来了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主要是看他操作。弄了半天没鱼的影子,楚桐不搞了鱼了,他想搞一块大冰块当锣敲,几个孩子也过来帮忙。有一块冰就从河里给弄上来了。

本来这块冰是穿了草绳的,由两个小孩抬着可当锣敲的,可敲了几下,冰碎了,掉地上摔成了莲花八瓣。这时候,街的西面走来了一个小乞丐,身上头上积雪斑斑。这苦孩子人瘦得像麻秆,头发焦黄,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所穿的一件破棉袍,纽扣已经坏了,腰上系着一根草绳,一个斜袋里塞了一只碗。

孩子年龄与楚桐差不多,这会儿见了冰,嘻笑了一下说:“我正好口渴,就当吃棒冰了。”

小乞丐从地上捡起冰块,也不怕龌龊,就咯嘣咯嘣咬着吃了起来。众孩子显然都带着些椰揄的味道在笑。唯楚桐没有笑,他担心冰块会吃坏肚子。

小乞丐拖着鼻涕,有时鼻涕掉到了冰块上,他也一并吃下。

楚桐看不过了,上前抢走了小乞丐吃着的冰块。

“不能吃了,会生病的。”楚桐将冰块扔进了河里。

“生病,我想生病,那有这么金贵。”小乞丐仿佛还想去地上再捡,像东本西没有吃够的,还舔着舌头。

“好了,你不要吃冰块了,我回家给你盛一碗粥,你等着。”楚桐对人家说,说完他就转身回家。

小乞丐似乎在听一则谵语,他愣怔住了,懵懂着。

不一会,楚桐端了一碗粥上场了,“给你吃碗粥,还热着呐,我娘做月子了,这碗粥不吃,她要吃益母草汤。”

小乞丐习惯性地从斜插口袋里取出他自己的碗。

“你的碗有缺口了,这只碗送给你了,那只破碗扔了吧。”楚桐怂恿扔掉。

“不能扔,还有道里人没碗呢,我可以送人家的。”小乞丐将破碗仍旧塞进口袋保存。

“道里人?”楚桐有些不解。传说中的乞丐帮真存在,竟有孩子结成的帮。

小乞丐一边开始吃粥,一边解释说:“一帮讨饭人合起来的组织,都是些孤儿,男有女,我们每天碰头,通报情况。”

“原来还有这种事儿,这倒奇怪了?”楚桐觉得自己与小乞丐隔着一个世界,不整个贯庄街的人都是隔着的。他听小乞丐说着话,一下子竟忘了口袋里还揣着几根萝卜干,这会掏出来,展开一张黄裱纸给人家时,人家一碗粥早吃完了。

“没事,我可以带身上,讨不到饭时,就用萝卜干山芋干当饭吃。”

小乞丐得了这番请赏,眼睛湿润了。尽管是一碗粥,可有的财主家,小器量,忒坏,非但不给吃,还放出狗出来撵人。有一些人家,是拿残羹剩饭或者变馊的给他们吃的。

“你讨不到饭时,就上我家来,我省下一口饭就是,我们家可都是新鲜的!”

“好人,菩萨心肠,不像有的财主人家,坏良心,不给吃,还放出狗出来撵人。

“那你就带根树棍防身体。”

“我有一根树棍的,早上送一位新伙伴了。”

“那我给你重新搞一根吧!”

楚桐又一次回家取东西。他显然将小乞丐当作了朋友。而此时,其他小伙伴早已没有了踪影。

楚桐给小乞丐找来一根很得手的树棍,小乞丐接过去,握在手里说:“这样我就不怕狗了。”

小乞丐走时,楚桐还告诉小乞丐说:“你明天还来,吃腊八粥,可好吃了,粥里搁好多东西。”

小乞丐说:“我只想吃米饭,粥,总归是粥

楚桐说:“不同的,我们家不仅放青菜油坯百叶,蚕豆黄豆胡萝卜,还有不少荤腥搁里面,咸肉,油渣头,还加酱瓜之类,比吃糯米饭都解馋,来吧,我在桥头等你。”

第二天,小乞丐果然来了,他吃得称心。说他愿意天天过腊八节,愿意天天吃这样的粥。

一个小肚子吃成一个大西瓜,撑得慌,开始打包嗝儿,最后连走路都得弯着腰了。

小乞丐走时,还调皮地问楚桐:“你家里有好吃的,提前告诉我,我好饿上两天等!”

楚桐也调笑一句:“不学好,学吃大户了。”说归说,楚桐还真的告诉小乞丐他过几天做米酒,让他到时来吃蒸米饭。小乞丐记住了。

半个月后,楚桐家里还买了油条,用来包裹蒸饭。

楚桐积极主动去帮父亲烧火,他一边烧火一边望着窗口桌子上的油条,就在想油条也要让小乞丐尝点,可父亲是算计了人头买的,一人一根,并且蒸饭是父亲准备的,一人一团蒸饭裹好了油条让你吃的,要给小乞丐吃,只能将自己一份省下来了。楚桐在灶膛间一直在思考着蒸饭油条的事,灶膛里烧的是硬柴火,硬柴毕剥燃烧着,一会蒸米饭的香气传了出来。

是时候熄火了,父亲就关照下儿子将旺火压一压。

楚桐就将硬柴用火钳钳出来搁灶门洞里,再用草木灰埋住。

父亲和母亲已经将蒸笼从锅台上抬下来,并将蒸饭倒进盘篮里凉。这时父亲就开始拿了桌子上的油条裹蒸饭。母亲则招呼大家赤来吃蒸饭。

楚桐领了自己一份就跨出门槛,到外面找小乞丐去了。

楚桐避开街上的行人,街上的人似乎都特别怕冷,男的一个个棉长袍,女的则穿斜对襟衣裳,一律都是布制盘扣,大多数人还相拢了手,一些女的还拎着手炉取暖。

楚桐走到门前桑树地,小乞丐在那里蹲着。听到声音就站起来,近过来接了楚桐手里的蒸饭。

蒸饭热着,小乞丐也不避风口,嘴巴张得像老虎口,一口咬下去半个蒸饭团,结果被噎住。楚桐看着,想笑又笑不出,说:“你慢些吃,没有人跟你抢的。”




插图之四《给小乞丐行善举》





小乞丐在冷风里吃得香。

楚桐望着人家吃得香,心里挺开心。他说:“你吃着,我回去了。”

小乞丐说了声:“谢谢!”

小乞丐记住了送他喝粥和吃蒸饭的小孩姓潘,他受到这样的礼遇后,以后自然就经常出现在贯庄街上,特别是桥头潘家。

小乞丐有时会一批一批地来,楚桐的母亲徐氏见了,总怜悯地念叨那么一句:“这可怜见的!”转身进家门,给这些苦孩子准备吃的。家里有时米没碾出来,她会到隔壁人家借了米烧上一锅粥做施舍。

对于潘家的这些善举,学校老师知道了。徐雪帆还特地对潘楚桐作了表扬。



十三、袁世凯歪心术引出家训说


雨已经停了,淋湿的青砖街道像一面长条子镜子,聚敛着天上徘徊的云影。倒影里也有一条贯庄街。也有人物,牲口,狗,猫等。潘楚桐和他的父亲潘咏霓也出现在这个倒影里。

这是潘咏霓要带儿子再去逛江阴城。

父子俩从一条街梢出来,走向西贯庄,出了西贯庄,他们视野里就能见到城墙和西门的宝塔了。

那个时候的江阴城,没有高楼大厦,高的也不过二三层,感觉都低低矮矮的,一眼就能看到江阴的城墙,以及城里的兴国塔,兴国塔有七层楼高,在当时有一点金鸡独立样子,显得很威仪。

那次,楚桐在路上就对父亲说:“爹爹,我想去宝塔那里看看。”

父亲说:“宝塔没什么看的,不过高一点,全是青砖砌起来而已。”

楚桐不解地问:“那里面压着白蛇嘛?”

“没有,这里不是杭州的雷峰塔,雷峰塔压白蛇,有传说的,因为白蛇是成仙的妖精,她去迷惑许仙,许仙是个呆子,辨别不出人和妖,碰上了金山寺的法海和尚,法海有法力,能降妖除魔,所以就将那条白蛇捉了,再移来雷峰塔将白蛇压在了塔下。”

楚桐仍不解地问:“那这个宝塔用来做什么的呢?”

父亲边走边说:“这个宝塔是一个佛塔,供善男信女烧香拜佛,诵经祈福。它和育婴堂东边的迎福寺同为我们江阴有名的古刹。”

父亲说起拜佛、烧香、诵经等词。楚桐就明白了,因为这些是他母亲每天必做的功课。既然是这样一个地方,不去也罢。反正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像,他跟着母亲去拜拜就成了。这么一想,便不急迫着要去看宝塔了。

父子俩进得城,经东大街转庙巷,就直奔城隍庙去了。

正月十五城隍庙看灯会,是江阴一项保留节目,所以,城隍庙这边的人总是熙熙攘攘。父子俩跨进庙门,第一眼便可看到一盏硕大的纸灯,里面插着许多支蜡烛,熊熊燃烧着,那炽烈的光焰,透过水晶纸,仿佛一座耀眼夺目的立体妆镜。潘楚桐后来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称叫作“镜台”。镜台对面为戏楼,东西两厢则分别为二十四司、风师、雨伯、雷公、电母诸殿。

这种知识是其父亲边走,边说给他听的,一遍他就全记住了。

他们这次除了去看灯会,还有一项重头戏是看唱戏。

戏楼算是城隍庙的正殿,殿前有一片广场,两侧各有吹鼓亭一座。那天,他们挤过去时,锣鼓队早已在一个亭子中开始了表演。广场上另有几支锣鼓队,此时,好敲打起来,现场一片震耳欲聋的响声。

潘咏霓领着儿子找到一个高墩,他们从人群的头顶上看出去,戏楼正殿翘檐下,悬挂着一只只很大的珠灯,每一只灯内,都点着十多支粗大的蜡烛,火光耀耀。殿内四只大铁灯上,闪烁着“梅、兰、竹、菊”图案。而四根立地红漆柱子上,饰以四只大花篮,一对大贡器,还有一座狮形的大锡炉,上面架着一把锡壶,壶上的锡花烛,内射出迷人的光焰。

每根柱子上,还挂着一只大玻璃六角灯。正殿东西两侧,各有一只五色琳琅保险灯。当然最吸引人的莫过于正殿中间城隍菩萨夫妇俩头上戴的龙冠和凤冠。

潘咏霓对儿子介绍说,当年由七名技艺精湛的银匠,花了三年时间才雕镂完工。父亲说那些银匠也了不起,那只龙冠上有大龙小龙三十九条,凤冠上有大小凤凰三十一只,全部用金片、银线装饰而成。冠上的翡翠,是用翠鸟的羽毛粘上去的。

那次潘咏霓还领着儿子去大街上的浴室泡了澡。这个澡堂子比贯庄吴家的浴祸大出许多,是一个池子,水有二尺多深,蒸汽像雾,赤裸裸下到池子里,热水一泡,舒服得只想睡里面不出来。洗好出来,有人递毛巾,有趟一趟的铺板。楚桐趟下后,还发现这是又一个茶馆店,谈天说地的,有关反对袁世凯复辟称帝的消息,他是在澡堂听到的。

浴客们似乎知道内情,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到了江阴独立。说江阴革命党人邢少梅 、张继辉在上海的杨虎、蒋介石、杨公等人帮助下,策动驻要塞官兵宣布独立。组成“江靖护国军”,护国军南进时,与北洋政府苏军第二师第五旅,在无锡梨花庄打了一仗。历时10天,最后失败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父亲就袁世凯复辟称帝的事,就讲到如何做人,讲到潘氏家训。

他们的潘氏家训,何为把心术的正否作为首条家训?

潘咏霓作了进一步阐述,他说:“将正心比作种谷,与无实之物杂生而必至枯萎;比作印板(古代的木刻印刷),板不正则落纸有偏差。”

一路他都在讲潘氏家训上的内容。

楚桐觉得祖上了不得,以总结出了一套理论,来让后代践行。

长大人后,他独个看过家谱。看过后,觉得有人生指导意义。

上面文字开宗明义告诉子孙,做人的德行为首要。其次是敦其本源,把孝亲忠君作为自古以来的本源,教导子孙把恪尽忠孝当作立身之本。

而三则是和睦兄弟,兄弟同气如手足,告诫子孙自古祸起萧墙,不可同室操戈、骨肉摧伤,把兄弟和气作为天下第一乐事。四为训诲子孙,告诉子孙教子要从根基开始,幼儿做好启蒙引导,长大不劳烦而功倍,务求潘氏子孙虽愚也不可不读四书五经,以求改变气质;教子课业不可不严,以求成才。

五是尊敬宗堂,要求尊重家族的上辈,同族宗人勿论贤愚、不计远近,有难相帮,有过匡扶,缓急相周,能够吉难同当,千万不能以贵凌贱、以富欺贫、以强凌弱、以智弄愚云云。  

二十条家训洋洋洒洒,正如潘氏宗谱上所说“言言警切,字字珠玑”,不仅警戒潘氏的男性,也约束着出入潘氏的女性,虽然从现代眼光来看,其中不乏封建糟粕,但在漫长岁月中确实在襄助子孙后代的成长中发挥过重要作用。尤其是近代以来,潘氏子孙经营有方者如云,文教成家者济济,科技成名者众多,名垂青史者有之,在百家姓氏中闪耀出光芒。在江阴这一脉中,几十年后,少年潘楚桐,成为了最闪亮的一颗星星。



十四、父亲“秤手”


晨曦微露,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潘咏霓就起床了,他要准备为早市的人做秤手”,江阴方言叫“掌秤的”,也称作“中人先生”。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买卖双方的中间人,为了公平而衍生出的一种职业。书面语还叫掮客,替人介绍买卖,从中赚取佣金。这种职业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干的,最主要的是为人要正,得让买卖双方的人认可。这是一个兼职工作。

潘咏霓起床后,先到屋后茅坑出恭。从家里出来要过一段泥巴路,泥巴路上长了些杂草,湿湿的,一层露珠还在草尖上滚动,他踩着过去,还发出了一点点籁籁的声响。

茅坑那边有些竹子,那里初醒的鸟儿,正在“唧啾唧啾”发出清脆欢快的鸣叫。

潘咏霓抬头望望,想:有这些鸟,哪里需要担心觉睡过头,时辰一到,它们即叫,准时得很。

解除了身体负担后,随即进房洗脸,准备拿了秤进场。

潘楚桐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睡懒觉,父亲会让其早早起床去自习一套拳术,主要用于健身。一套拳术是潘咏霓托北门街上二姐家远亲教的,去了几次,楚桐领会了,就自个儿能练习了。现在,楚桐已经无须父亲催了,每天睁开惺忪的睡眼,穿了衣就到屋后的竹林里练拳术。练半个时辰,再回家吃早饭。

这时候,潘咏霓已经在忙活儿。

父亲的活,主要在上午。所以早饭,一般由楚桐给他送去,将盛粥的一只钵头和碗及搭粥菜搁在桥头石碾上。潘咏霓吃早饭也只能忙里偷闲,两碗粥的量,粥不烫时,他是三扒两口,是斜着一个碗在往嘴里倒,萝卜干或者腌菜,最后才用筷子挟着吃一点点。用手抹一下嘴角,说一声:“好啦,收回去。”脚就移开了步子,又下到码头忙活去了。楚桐收碗筷摊回家。这是每天早上的一个节目,这样,潘楚桐再进课堂上课,他姐是旁听,她不会准时进课堂,还要忙喂猪的事,织布打下手的事,就是在摇车上做锣干(纺锤),以便母亲织布时装在梭子里使用,她缺了好的课,徐先生当然不会说什么。实在缺多了,楚桐晚上也做些辅导,比如又教几个生字了。

那天中饭,他们饭桌上有了一盆刀鱼,是石牌小姑夫送来的。两条清蒸了,用一只大海碗盛,吃之前,母亲叮嘱几个孩子,尝尝鲜,汁水比鱼肉好吃,吃鱼肉搞不好,容易让鱼刺卡到喉咙,特别是急性子的人。

楚桐是急性子,但他能吃鱼,也从没让鱼刺卡过。这次玉锈就想讨经验,楚桐说:“一切在舌头上,吃刀鱼不能吃,要咪,刺都是咪出来的。”

那次,在饭桌上,父亲潘咏霓兴致高高地又讲到了长江三鲜之刀鱼、鲥鱼、河豚,为什么数江阴段的最好的话题,他说长江三鲜,不仅味道鲜,且肉质嫩。他解释了原因:是因为溯游的鱼刚好肉肥体壮,东面南通,西面镇江、南京等地,一个没练到家,一个又过火了。

潘咏霓,为人豪爽仗义,人长得高大,且是性情中人。人们对他很信任。这秤手,买卖就靠秤手一张嘴来做定夺,关系重大。秤手者,要不是在地方上享有一定的声望,还是不能来操此行业。

前面交代过,贯庄早些时候就形成了街市,贯庄街还是东乡进城的一条主干道,街东梢又由龙泾河穿过,这里便形成了一个水陆码头。自明代起,江阴土布纺织就开始时兴了,有日产万匹布的记载。尤其江阴东乡可谓家家纺纱,户户织布,东乡有百姓将土布、纱线等串买了到城内集市买卖营利,富户也将稻、麦、豆等土产运进城里交易,但有的因路途遥远,才到城郊而城中集市已散,城门已关,只能择地存货歇脚,第二天去赶集。离城不远、水路交通方便、与城内相比房租廉价的贯庄被很多人选中作为中转地,可保证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能赶到城中集市。后来到此中转的货物变多、种类增多,便相互以物易物,逐渐演变为货物交易集散地。

而潘家门前一片场地,就是定时集市交易场地,赶集的农民不善买卖,常委托潘咏霓帮助进行买卖交易,他有眼力,很会看猪、茧、稻谷、麦子等货物的质量,能根据当日的行情与贷主定价,可也过秤边报货物的重量、单价和金额。因他心算刮刮叫,又快又准。城里的米行老板下乡收购稻谷,也请他帮着账房去结算,由于人头熟,办事也比较公道,卖主和买主都还较为满意。散市后,就去田头管理庄稼。

此时潘家的副业投放在养猪和纺织上,几年下来,家境渐好,达小康水平。

那时候,大量货物都是由船运完成,贯庄桥的南面有一个码头,都是用青石条架构的,货物进出都在这个码头进行。

船只到石驳河埠头,人不用上岸,只要亮嗓直喉咙喊一声:“潘老大,起货了!”。一些货用蒲包装,他就用小号的秤,用麻袋装的,他就取大号的秤。

今天船里是一批散装货,得用箩筐或篓头装,他拿出家里的尺箕去帮人家的忙。

“老潘,你人真好!”行船的人都这样夸他。

潘咏霓当秤手,能一边过秤,一边报出货物的重量,单价和金额。

楚桐望向父亲干活,父亲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左手扶住秤砣,右手移动的秤砣的绳子,平衡好一个最平稳的状态。工作完了,买卖双方都会坐下来抽一筒烟,尔后说好不次交易时间。

下午,潘咏霓主要下地干庄稼活,有时还兼一个营生,去做“讲理人”江阴称“请吃茶”。一些人遇上事了,双方矛盾平息悄了,就需要请“讲理人”来解决。

有人来请咏霓去吃茶,他就知道有人要他去讲理了。咏霓进入角色,会摆一点谱,像个人物,喝茶不是乡下人那种牛饮。而是端起后,先揭开盖碗,吹一下茶碗里的浮沫,小心地呷一口,然后放下茶碗,开始说他的意见。

“请吃茶”的地方如果是在贯庄街,一般事儿不大。要去金童桥,或都蒲鞋桥乃至江阴城,那事儿就有些大了。这时候,双方很在乎讲理人公心力,人的气场。咏霓有这方面经验,一般先听双方诉讼,他进行分析,尽可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让双方解除误会,握手言和。遇上难判断的,他就各打五十大板,各说些安慰话做些缓解,或推说有急事,要去办理,先告辞而退。有时盖碗茶没来得及喝,楚桐跟去的,就站在一张桌子边,看着茶没喝,他常常会代替父亲去喝。

父亲“秤手”的日子,潘楚桐会趴在贯庄桥的桥栏杆上,看码头上的大人做事,看远处摇着橹的船,再看看东面的耙齿山,南面的绮山。看腻了,就移步到桥堍头的码头上玩,拿根柳枝条逗芦芽处、茭白细叶间的蝌蚪。

春江水暖,芦芽浸河,处处都是春光的行脚、春雨的踪迹。

转眼夏至到了,家家吃苋菜馄饨。这苋菜馄饨,还有说法,说孩子吃了不疰夏。这可是大事,所以没那一家不吃苋菜馄饨。而且是要用红苋菜做馅,馅里搁鲜肉搁捣碎的蒜瓣。呛口得很,但好有缺点,就是有一股重重的蒜臭味,嘴巴一张就能闻出来。

楚桐已经知道好丑了,他吃苋菜馄饨,用牙粉去刷了牙。

吃过苋菜馄饨,孩子们赶到潘桥头潘家来称重量了。这是孩子们的一个重头戏,一个下午咏霓就做了义务工,专门给孩子们称量。

咏霓早准备好了一只大篮子吊在一个秤钩上,秤也不用人肩膀扛,秤的一头挂在东屋山的一棵楝树横枝上,孩子坐进篮子,他只需要移动秤杆子上的一个秤砣,然后叫号似的唱出:“你家老在比往年重了五斤,老二只添了两斤,要多吃饭,叫饭长头。”他记得住每家小孩子的体重。他的记忆很好,口算功夫也好。

村上小孩称完了体重,就都围到贯庄桥上看来往船只。

河面船只往来忙碌,货船中就有卖油的,卖米的,卖菜果的,卖柴火的,还有捉鱼船,罱河泥船,鱼鹰船等,很是热闹。

那时龙泾河里的船只多,一条货船摇橹离去,另一条船又点篙靠停了。又要忙着起货。潘家桥头的堆场已经有许多货等着咏霓的过手。

咏霓用他的一杆秤,忙营生。他走步快,见有船靠岸,就抢先一步帮人家拴好缆绳。

这次,又有贯庄本地人要将稻草卖给城里人引火做饭,好几家人并成一船,稻草合一起要过秤。咏霓又忙活了一上午,这次他没有收费用。他说:“乡里乡亲的,总有相互帮衬的时候!”这活也不多,一年就那么一二次。

那时城里人家还没有用煤炉子烧饭。龙泾河里时不时会有船装的稻草或其它硬柴(树枝、松枝)运往城里方向。

一些船是三天两头经过,行船的人在贯庄桥总会歇歇脚,到潘家打桶井水做饮水。

这样,潘楚桐就与这些人熟悉了。有时,这些人会招呼楚桐,让他坐了船一起进城,说去看新建成的体育场,大得比一块麦田还大。

一次他们还说起浮桥头翻建好的天后宫戏院,戏台大得十几个人在台上翻斤斗豁虎跳,互相可以不碰上。楚桐想去的,可是想想母亲说的话,他就不能去了。母亲说已正式上学了,心要收起来,上学出息了,什么稀奇都能出去见识。这次他都是目送着这些小木船离去。有的向南插河南村后蜿蜒向东则延伸到定山的旺湾里。秋季山民种的山芋收获了,就用船装来,山上山芋比平地上出来的好吃,煮熟后起锅抓一只,热气腾腾中咬上一口,满嘴溢香,山芋起粉,还有一点菱的味道,吃了还想吃。

贯庄来卖的还有梨,山里的梨好,脆甜爽口。

楚桐去过定山,不是西边旺湾里,而是定山东北角的李家坝。那是父亲前妻的家,父亲潘咏霓前妻是难产死的,才18岁。年龄比父亲大一岁。潘咏霓觉得有觉得有愧于她,许多年,他会去李家坝看看前妻的父母和家人,带一些山里没有的商品去。

在这条河里,楚桐还见过一种带寮棚的捉鱼船,一家大人小孩都住船上,那些小孩,为防止掉河里,腰间都系着一条麻绳。

这是由龙泾河引出的话题。接着说这条河向北流向,它由永安桥东堍注入东横河。东横河为东西向,离贯庄约一公里路,河流经蒲鞋桥流入东城河,在东城门的西面有一个水城门,进门后的内河叫黄田河,在大街的西的几十步开外,与街一个方向向西延伸,经县湾街向北进入护城河。

那年暑假,父亲又带儿子去了趟江阴城,上次是逛城隍庙,这次是走学政衙署等几个地方,那时这里已经改作国民党的县政府了。父子俩在县署门口的照壁前,逗留了好一会儿,主要是父亲要看照壁上的布告。

父亲边看布告边讲解县署的历史,父亲告诉儿子县署原来在老县前那边,孙大头(孙中山)推翻了满清,县署就搬到了学政衙署这边。

父亲说明朝时,这里叫“万春园”,原为大户人家孙氏的私家花园,后来一个叫季科的江阴人辞官养母,买下这一方地,在其旧址上修筑了“清机园”,至明万历四十二年,江苏学政移至江阴,清机园便成为学政衙署的后花园。本来是花园,几百年下来,学政衙署内就拥有了许多的参天古木,北面有人工堆起的万寿山,周边三面有的河流环绕,地势高低起伏,建筑错落有致,站立万寿山向下看,又觉视野一分开阔,其十三进房屋隐在绿树间,有另一种的别有洞天,饶有奇崛夭矫之态。

父亲还讲到仪门,他说过去经过这道门往里走,前面就是当时考生们经过龙门检查后领取考卷的大堂。

仪门外面的门口是一块广场,用照壁环绕,两边有东西辕门,一边写着“文章司命”,另一边写着“风教总持”。凡文武官吏和民众乘轿、骑马的都不许通行,要走照壁外绕道而过。广场上有两根高大旗竿,高耸入云,扯起大旗,写着“钦命江苏督学部院”字样。

仪门两侧又有两座“吹鼓亭”,每天在辰、午、戌三时,有当差乐工,在亭内大吹大擂,夜间按时放炮三次,震入耳鼓,仪门后有一“龙门”,从龙门直达大堂,是一条很长的甬道,两旁建有毗接的高敞瓦屋,沿甬道一面是朱漆半栏,里面是石凳搁木板,高低相间,高的作桌,低是作凳,这就是考场。全考场大约可容三四千人。可见当时有怎样的一个盛况,谓之昔日八府三州考秀才之地。

潘楚桐听了父亲的讲解。深知自己脚踏着的江阴,是很牛气的,大江南北的学子都赶来江阴,而不是去南京,并且历时292年,有124任学政官员。这可都是大官,是和江苏巡抚并行,不受巡抚节制,其奏折不经部转呈,从后宰门直达皇帝批览,所以它的衙署制度崇宏,来这里人人官衔大都为三品以上。

古时读书人“学而优则仕”,考秀才是通往仕途的必经之路。来这里任学政的官员有几个可以一说,比如有有开创文人吟诗雅会的骆骎曾;两度任江苏学政的李因培,他的贡献就是为江阴士子做了一件大好事,兴建了暨阳书院;宰相刘罗锅里的刘墉,而刘墉的侄子刘環之也来江阴任过江苏学政,他是以兵部左侍郎提督身份,而其祖母,即刘墉继母(已九十岁),还随孙子居住江阴学署之燕喜堂;有为朝宗门上方写“忠义之邦”的姚文田,这个姚文田感慨于江阴乙酉守城事,他是为纪念江阴殉难的义民而书写了这四个字,起先这四个字镶嵌在君山梅花书院的仰止堂一块墙壁上,后再镌刻到南门;有帮助杨乃武平反冤案的重要人物之一夏同善;有一目十行的本领的王先谦,说是他监试时,端坐暖阁,收到试卷即批阅,等到终场,他已把全部卷子过目。

潘楚桐当时已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么多有关学政衙署的事,父亲亦是要让他今后走“学而优则仕”的路。

看了学政署,父子俩接着继续往西走,一里路就走到了文庙,在文庙门口的大街上,竟还看到了从昭忠祠出来买菜买米的、逛街的兵营里的士兵。穿的是蓝衣服,大盖帽,帽徽是青天白日。

那时,咏霓不进麻将馆赌博,下雨天,农田活不能干了,他一般用抽烟做消解,是抽那种旱烟袋叶子烟,铜的烟斗和烟嘴,中间一节为细竹竿。抽烟时,先用打火石燃着纸煤头,纸煤头吹一口气,火星复燃,挨着装上了烟丝的烟斗,吸一口,烟斗处会闪烁暗红的火星,一下子,抽烟者的鼻腔里就喷出了烟雾。他父亲是真抽烟,嘴巴抿得紧,烟雾基本全从鼻腔里出来。一次,咏霓开心,让儿子尝尝烟味,小楚桐伸出嘴巴去咬烟嘴,轻轻吸一口,呛着了,连连咳嗽。一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那年,潘楚桐比较得意,因为他拥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蒲扇。父亲还替他在扇面上搞了一个名字。而姐的妹的弟的蒲扇上,都没有名字。所以他很骄傲,拿蒲扇给村的同龄孩子们看,介绍说是父亲上牌楼头节场买的,蒲扇“楚桐”两字不是墨写的,是用洋油灯上的黑烟熏出来的,抺不去,浸水里也掉了不了。

他还告诉人家制作方法,先用毛笔写上字,然后用纸剪出一个框框贴上,再让油灯上的黑烟熏一熏,揭下纸,揩去墨写毛笔字,扇子上就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刻文字。



十五、去外婆家



徐氏是小脚,走远路有点吃力,常常是由咏霓用独轮车带着走,一个木头轮子,大大的独轮(轱辘),置于中央,两边有木条子做的护栏,人坐在车上时,可作靠背。两边坐人时,驾车的反而好驶,仅需在后面攥着车把推。如果只坐一人,一路要调和好重心,将车子向一边做倾斜,让坐车的人,半仰着,也不舒服。所以有的推车人就搁一块石头,独轮车走动,“吱啰吱啰”响声不停。

这次咏霓带了妻子和儿子。一大一小两个各坐一边,虽重量不均衡,但比起驾驶一个人,要省劲许多。

徐氏这次赶赴娘家,是要去为娘家村上人说媒,楚桐跟去,是刚好这一天礼拜天,加上外婆和小姑妈想念了,想看看。当然,这不是对潘楚桐第一次坐独轮车,但和母亲一起坐倒是第一次。

母子本来很亲密,两人坐独轮车就讲话,到了金童桥,儿子要母亲讲讲金童桥,因他知道,金童桥是母亲的外婆家。徐氏就开始给儿子讲解。

母亲说,金童桥是太平镇镇公所的所在地。是出东外第一个大镇,东横河南北两岸都有店铺,店铺比贯庄多五六倍,还有许多房子是二层楼或三层楼,大户大家很多,办实业开厂的也有几家,还有一些在外做官的,住的房子十间两院堂,气派大,一律墙门,雕花门窗。

母亲说还提到她老舅家的河南街,是一条十字街,十字街往北有一顶长条麻石砌起的桥叫太平桥,桥栏杆还雕刻着石狮子,桥的中间阳刻着“太平桥”,每个字的周围一个圆圈。太平桥往北为金童桥热闹地段,因为东西向的街较长,两边延伸出去有一里多路,向北延伸的街叫火烧弄。

母亲说原先的街还要长,听说有房九十九间,一位金姓大人物,曾任过苏州府守备,势力很大。可惜被太平军烧了,仅存下部分辅房,一条烂尾街。与贯庄一样,要恢复之前的繁华,不在可能了。

母亲还说,这里的街市还是比周边的蒲鞋桥、云亭、石牌、仓廪桥都大,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拿十个手指做比较的话,整个贯庄街,仅是金童桥的一根小手指。

比起贯庄,双庙,楚桐所熟悉的农村集镇,金童桥的确够大的。

潘楚桐听着母亲讲解,又回忆一年前,他跟着母亲跑老舅家,一个人上街玩,后来竟把自己走丢了,硬是摸不到母亲的外婆家了。母亲在街上遇上了熟悉的人,就停下来唠叨家常,楚桐就跟着一个耍猴的艺人往前走,在街上转了一圈,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楚桐想自己还算机灵,走走感觉不对,就进一家香烛店,问店里掌柜,说他要去周耀清家,怎么走?

掌柜就出门给他作指引,让他过桥往东,沿河走就能找到,周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木樨树(桂花),楚桐就轻松来到了周家。周耀清是母亲的舅公,在金童桥是有些名气的,他的一个堂弟开着茶馆。而那时,母亲为找他,在街上耽误了一会,想想儿子是走不掉的,脑子灵活,会问路的,就向周家走来,进屋果然见到了儿子楚桐,人已在一张桌子上吃起了西瓜。

楚桐想想就忍不住笑了。

咏霓不明白儿子冷不丁地笑,推着车,批评儿子说:楚桐,笑什么呢,读书成赣度了。

楚桐婷住了,他像用大人的口所有说:“我想起了往事,便笑了!”

咏霓也差点儿要笑,被儿子的成人语气。他说:“小屁孩,还来往事了。

父亲的独轮车带了几次。楚桐对去外婆家的路熟悉了,几次,他对父母说,他要一个人走一次。

父母也想练练难耐、胆子,就同意了。

又一个礼拜天,楚桐高高兴兴上路了。从自家的竹林往北。

儿子走不久,徐氏不放心了。她立即让摇车上做穗的女儿跟去做监管。

徐氏对女儿说:“世道乱,一个小孩,让人不放心的,你陪着一起去,遇上事,可有个商量。”

那年,姐姐玉锈也才刚过十岁,个子比楚桐高出一点,拖了一根长辫。

她得了令,也挺开心,终于可以到外面望望野景了,整天花家跟母亲纺纱织布,弄菜地,也腻歪了。

她认为自己赶得上弟弟脚步,还进卧室打理了一下,洗了脸,辫子上还系了根红绳子。也是开了后门走的。

玉锈走路利索,不到杨家宕就赶上了。

于是,姐弟俩沿着龙泾河向北走,到了杨家宕,不刮风,这里也能闻到牛粪和一股血腥气,因为杨家宕有牛坊。此时,楚桐想到牛,他心里就有话要问姐姐了。他心里实际已经有答案,特地要考考姐。便问:“姐,牛有几根肋骨?”

“不清楚。”

楚桐瞅了一眼姐,撇嘴说:“告诉你,一头牛有十三对肋骨,共二十六根,如果从尾椎向前倒数,它们会依次经过下腹、胃室、和胸腔。”

玉锈有些惊愕,说:“你知道得还不少呐。”

楚桐有些得意,说:“还有呢,你晓不得晓得屠夫在杀牛时为什么要用锤子将牛击晕吗?

玉锈仍然摇头。

“是为了保持肉里充血,所以肉墩头上卖的牛肉都是红红的,肉质看起来很好。”楚桐在说着这些话时,不往地摇头叹息。

他在心里说:母亲不吃牛肉,是对牛的敬重。因为一头耕牛,一生除了劳作还是劳作,而吃的是却是草料,农忙时草料里才拌一点豆饼或麦粞。老了干不动活了,还被人类杀了吃肉,是不该的。

楚桐想着,脚步已经跨上了永安桥。

永安桥是木桥,且桥板缝隙留得过大,通过桥板的罅隙看河水,湍急的河水有点吓人。玉锈见湍急的河水还会犯晕,总是胆颤心惊的。楚桐胆子大,在桥上还逗姐,走至桥中间,他故意左右摇摆。弄得玉锈鬼哭狼嚎的,达到一定效果,调皮的楚桐则哈哈大笑,一次光顾着笑,倒退着步走,结果被路旁一根树枝绊倒了。反让玉锈笑开了。玉锈笑痛了肚子,还由于弟弟一手沾上一泡狗屎。玉锈笑过后说:“这叫恶有恶报!”

姐弟俩沿东横河向东,进入金童桥街。经过闹市区后,在东面街梢头,他们看到东横河支流龙家泾有一样稀奇东西,是一部柴油机带动的龙骨车戽水车。

柴油机“卟卟卟”地发着机鸣声,不用人车水,河水却能从戽板里“哗啦啦”流入岸边的水沟里。

不用牛或人力车水灌溉了。他们站在桥头看了好一会儿,而姐姐对这个没有兴趣,她的眼睛盯着近处河埠头,有一条滚钩船靠了岸,两渔夫将一只菱盆抬上岸,里面除鱼之外,有不少是河豚鱼。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像吹了气去的猪尿泡泡。看一会,她也乏味了,催弟上路。楚桐心思在龙骨水车上,他突然转过来问姐:“要是我们家也有了这一柴油机车水,该有多好,省得爹爹车水要去雇佣人,叔叔家更苦,没了叔叔,田里的活尽雇人。”

那次,经过大河港的塘里桥,姐弟俩还站在石桥堍看了一会鱼鹰捕鱼,一叶扁舟停着八九只鱼鹰,江阴人将鱼鹰叫“鱼老”。扁舟停下,渔夫用一根竹竿将鱼鹰赶下水。鱼鹰就开始捕鱼,在水里钻进钻出。抓了鱼,叼在嘴上,渔夫用竹竿将鱼鹰接上船,再从鱼鹰嘴里取下鱼。如此往返。

玉锈显然比楚桐懂得多些,她告诉楚桐说:鱼老捕鱼时,渔夫是要用绳子把它们的脖子系住的,小鱼可以吃进肚子,大鱼吃不进肚子的。

楚桐看着说:“真带劲,鱼老下水一抓就上鱼,下嘴绝不走空!

玉锈说:“它们比人能力强,当它潜入水中那一刻,大鲤鱼就逃不掉了,你看,那只鱼老有多厉害,才一眨眼功夫一条大鲤鱼就抓到手了。

姐弟俩直走石牌街,先要经过小姑妈家,小姑妈比他们的父母小,小孩子也小,最大的沛庭才五岁。那次,小姑妈拉着沛庭的小手在街边池塘边玩,就碰上了从西走来的楚桐他们。

小姑妈就招呼姐弟俩进家门,小姑妈家就在那只池塘的斜对面,街北面有五间三进,中间一个小天井,后面有一个比他们家还要大的天井。

姐弟俩进了门,小姑妈非让姐弟俩吃中饭,他们就吃过中饭再去外婆家。外婆家与小姑妈也在石牌街上,处对门,在街的南面,三间二进,中间一个小天井。他们是徐氏堂房,小姑妈的公公徐桂与他们的外公徐槐是兄弟关系。

小姑妈时常说:“你们到这里,就是到舅家,我们是又是舅家又是阿伯家(江阴方言,对姑妈的称呼)!”

吃过饭,姐弟俩就跨过三四米宽的街去外婆家。

外婆家有表兄弟表姐妹,除了大舅家汝才大楚桐九岁,其余都差不多。一家子碰在一起,仅孩子就要坐一整桌。舅家是大户人家,楚桐早听大舅讲,外公是太学生,就是中央官学,最高学府,相当于清华和北大,可惜三十五岁英年早逝了。几个舅舅的面相跟外公很像,都是骨骼大,并有络腮胡子,且都仁慈善良。

这时期的外婆,脸上已经有了老年斑,且额头上有了刀刻般的皱纹,尽管六十多岁了,可身体还健朗,身上也总穿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的。她对外甥和外甥女很溺爱,每年刀鱼上市,她都会挑最大的买,让儿子凤丹送他姐姐(徐氏,楚桐母亲)家尝鲜。还有麦熟时节,市面上有鲥鱼出售了,也一样。

楚桐喜欢吃鲥鱼,那些新鲜的鲥鱼色白如银,肉味腴美,鳞上多脂肪,连同鳞下一层浅褐色肉,味最鲜美。

外婆告诉过楚桐他们,有人说镇江焦山产的好,外行人说的话了,连同刀鱼一样,哪儿能比得上江阴的好,原因也一样,过了江阴段,肉质老了。

外婆记忆很好,竟还记得外公早年背过的古诗,她说给楚桐听: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江路到长安。两句诗指的用鱼进贡皇家,而江阴还早一点,为“四月鲥鱼带春寒,数百里路到鹅鼻”。

楚桐也就牢牢记着了。

不过,楚桐那时还不太会吃鱼,弄不好就让鱼刺卡喉咙,苦不堪言。外婆后来便想到将鱼骨剔除,捣烂后滤去细刺并和入面粉,做出别具风味的刀鱼面和刀鱼馄饨来让小孩吃。

还有吃牛肉上,外婆知道潘家不吃牛肉,为给女儿家的孩子打牙祭,一次街上买不到,她还吩咐楚桐大舅舅匆匆赶杨家宕杀牛场去买。

这会外婆听到了楚桐的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高兴得很。

外婆问他们饭吃了没有,当听说在小姑妈家吃过了。

她就寻思,去找别的吃物。没有,外婆像会变戏法似的,瓜子花生米就拿出来了。

这又是一次去外婆家了。还是姐弟俩同行。

已经是夏天,外婆当然是从天井的一只水井里取出搁在水桶里的大西瓜。

楚桐玉锈,来,舅婆给你们破西瓜吃。”外婆抱着西瓜,进侧厢房。

楚桐,玉锈吃西瓜,婆不叫上孙子孙女,他对楚桐玉锈说:“你们不去管他们,他们有吃的,这会怕在海边玩着,捉什么蟛蜞,用两只螯,当下酒菜,吃吃蛮蛮烦,又不是蟹,好冲面浆。

外婆随口说说,楚桐听在耳中,吃西瓜的过程中,他就在盘算,自己应该加入表哥表弟的行列,去江边芦苇荡捉蟛蜞玩。

楚桐肚子吃得有些撑,他对外婆说,他想去江边看捉蟛蜞。

外婆说外面热,在门板上睡个午觉不好嘛?楚桐说他不想睡午觉,他要同表哥一起玩。

外婆很无奈,只得撑一把纸油伞,陪楚桐他们去长江边。

他们从西街走向中街,这一段街,热闹得很,茶食店、剃头店、小饭馆、糕团铺均有,路面中间是一块麻石条,两边用巴掌大的石块铺设,街道上有不少积水,因这里设了水产品,摊位上活鱼活虾最多,都是从长江里捕捞上来的,鱼虾养在菱盆的水里,买卖时,鱼虾才起水,好多水就汪到地上了。楚桐没有心思关注鱼摊,他接着外婆的手,踩着一个一个的积水潭过,走得快,裤子上溅到不少水渍。外婆被牵着手,跟着走,一路走得气喘吁吁,不停地对楚桐说:“小祖宗,慢点,旧婆是小脚。”

经过中街,有一条转向蒋家村的路,靠北的路口,是一座高大雄伟牌坊,高出房屋一大截。

牌坊全是花岗岩材质,顶端两旁各塑石狮一只。横梁的上一块刻有“石牌”两字,下面一块刻有“贞节牌坊”四字。两旁石条上左面刻有贞节牌坊的建造年月日,右面刻有许(瞿)氏出生及逝世年月日。楚桐已经明白,这里为什么叫“牌楼头”了,就是有了贞节牌坊。但对为何立这个牌坊还不太了解,他问了外婆,外婆这次,详细讲给他听了。

外婆说:“这个贞节牌坊,是有来历的,说乾隆年间,蟠龙山北麓有个叫许全义的太学生,与你外公一样身份,进过国家大学堂的,他成年后娶了瞿氏为妻子,生育了一男一女。然而许全义在二十六岁时突然病故,瞿氏坚守妇道,立志不嫁,侍候公婆,养育儿女。儿未成年,又暴病而亡,小女出嫁后,瞿氏操持家务,尽至孝道,直至两老逝去。瞿氏于嘉庆年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后来官府奏表,为表彰瞿氏,准许许氏家族在石牌集镇建造贞节牌坊,让后人效仿。”

楚桐点着头,说:“明白了!”

外婆说:“明白了就好,今后,你也要懂得孝道,多听父母的话。”

“一定的,我要做个孝子!”

一老一少,两人说说话,就到了长江边,在堤岸,面对的不是江水,而是一堵绿色的大屏,此时的滩涂芦苇高出人几个头,苇叶阔阔的,一派葳蕤,仿佛到了北方的青纱帐。

楚桐站在堤岸上听到了芦苇荡里的人声,是表哥表弟们的声音,他不听外婆阻拦,随声下到芦苇荡里。外婆无奈地只得撑一把伞,在堤岸做守候。芦苇葳蕤,且高。楚桐的外婆是看不到水波粼粼江面的,她只能看到一堵绿色的墙。

那时,楚桐每个礼拜都会去一趟外婆家,这是母亲交代他的任务。楚桐去,也带一点贯庄这边的特产去,无非是萝卜,慈茹,或者是新米,有时是新麦上场后磨的“焦麦粉”,一种炒熟麦粒磨的粉,伴上开水就能食用。

转眼秋天了,楚桐家的稻子上场了,也碾成了米过了筛,装一个小麻袋,让楚桐像背书包一样,送外婆尝鲜。

外婆最喜欢楚桐外甥送新米去,那样她就可以煮心爱的新米粥吃。

楚桐背去的新米,外婆会用手抓出一把来,放鼻子边嗅上一阵。接着,她对楚桐说:新米烧粥,吃好到弗得了,烧出来个粥,糯笃笃,粘着嘴,有韧性,我马上来烧!

外婆就拿一碗米过水,然后搁进锅里生火烧。不一会,楚桐即闻到了浓浓的粥香。不一会,外婆在东侧厢的厨房里喊楚桐去吃粥。

这时候的厨房间,飘出的袅袅一股热气,香了整屋子。

外婆用碗先给楚桐盛一碗粥凉着。自己也盛一碗凉着。

“新米粥,萝卜干,阿大阿二吃得胖笃笃”。一老一小两个人喝着粥,外婆还唱一支山歌,一脸的和蔼而灿烂。

楚桐听听,也学了山歌。那天回来,他就一路唱着山歌。

再去外婆家,外婆还教了一些别的山歌。后来楚桐反过来教给表哥表姐们。

楚桐和表哥表姐都很合得来,外婆家的表哥表妹把村上的小伙伴也领来了,有十几个小孩,这些孩子竟然会听从楚桐指挥,一起唱山歌。

楚桐做事有主见,一些道理也能说服大家,比如捉蟛蜞。开始大家各拎虾篓,在芦苇荡里各自为战,结果空追一场,很难捉到。楚桐就召集大们开会,说我们先从外围向中心合拢,让它们聚堆,这样我们就只要捡拾,不必去一只只追,此法果然凑效。楚桐还普及了一个小知识,被蟛蜞螯足箝了手指,不要死命地摔,越摔它箝得越紧,只要放到地上或者水里,它的螯自然就松开了。

大家心里佩服楚桐有想法,很愿意和他一块玩。他们一个个从芦滩里走出来,爬到长山的山坡上,在那里往东看,江面显得空旷寥廓,眼睛为之一爽,似乎胸襟也扩大了。

一晃又一年,夏天到了。潘楚桐贯庄的家里,不用到后面的竹林,就听到了蝉声嘶嘶嘶叫得很紧了,他想这么热,菜园的香瓜正熟了,他是一天要去菜园几次,看香瓜的成长。他等着吃香瓜。有时午睡起来,还将一泡尿要贡献给瓜秧。

一次,让母亲发现了,母亲教育他热尿是不能直接浇在瓜秧上的,这样瓜秧会被烫死。

母亲还对他说,夏天给菜浇水也是要讲时间的,就是南瓜也不能乱来。中午太阳在头顶时,尽量不要浇水,而摘瓜最好在也选择傍晚,摘完后浇一次水,瓜秧就没有什么损伤了。

楚桐在晃眼的太阳里眯缝了眼,想这种菜也是要有知识的。

他学着了,就牢记在心里面。他不事张扬,耐得住寂寞的个性随母亲;性格上的豪爽,待人的宽容又随父亲。

楚桐又长了一点知识,他跟着母亲去给屋后高墩上几宕南瓜秧浇水。他帮母亲拿一把铜勺,母亲拎一只木水桶。

南瓜秧比香瓜秧菜瓜秧都长得快,叶子大,花大,根也壮实,吃水也多,一宕南瓜要一桶水才行。

母亲浇一次水,就给楚桐说,南瓜可是宝,那年秋粮欠收后,吃不上饭,全靠这南瓜,所以我们每年种许多,防防荒年,再说人吃不掉,还可当猪饲料。

楚桐就对南瓜生出好感,有事没事,他喜欢来看南瓜的成长。帮南瓜捉去虫子,或抓一把猪粪来给南瓜壮秧。可南瓜生成期过于漫长了,几乎要到秋天,才能见到成熟的一个样子。

南瓜熟了,遍地磨盘状的南瓜都结成橘红色,还扑了层粉嘟嘟、薄薄的白粉,静静地躺着,早上或者傍晚来看,它们还像熟睡的孩子般可爱。

十六、乐施好善



1917年农历正月初一,楚桐母亲起得早,她对孩子们的要求,不让睡懒觉,说新年第一天,睡了懒觉要天天睡的,人不是猪,人得勤快。楚桐和姐姐妹妹都起床了,弟妹晚一点。母亲让楚桐到西侧厢拿芝麻杆来作柴火,昨晚母亲和姐已搓好了小团圆,正晾在粞筛里,待烧开水煮了就可吃。碗筷准备好了,一只平时洗脸用的铜盆用来盛甜汤,一会出锅的团圆就搁进甜汤里,吃时,再用汤勺盛碗里。

待吃完团圆以后,母亲关照楚桐他们几个,作为晚辈,要给长辈们去拜年。年年如此。

母亲比较讲究教养,每年,她都会说你们叔叔家要去的,叔叔不在了,还有婶娘。”楚桐他们几个都去了。隔几家人家住着,婶娘家远远就听到小孩子声音,将“压岁钱”早早备下了。

“婶娘,给你拜年楚桐他们几个进门就喊。

“婶娘,谢你们,来拿压岁钱

楚桐开始不受,婶娘说是规矩,是拿给你压岁的。”他就拿回来了。

他们拿回来后,都交给自家母亲。

“你婶娘,不容易,难为她了,这份人情,以后用别的方式还吧!

孩子们在自己家得的“压岁钱”,是可以自己支配的,到街上随意买什么,大人不来干涉。楚桐这一年的压岁钱,也没有去买书。他要积累起来办大事,置一件棉袍子,送给经常来贯庄街的小乞丐。

可自己这一点点压岁钱,又怎够做一件衣服的钱呢。

他想到了挣钱的法子,还是到河浜里拾河蚌去街上买。

年初四开始,潘楚桐开始行动了,他吃过早饭就拿上了一把钉耙,一只竹篮,到村子周围几个泾斗掏河蚌去了,一上午还正掏到了不少的河蚌。他拿到街上,可街上店铺基本都歇年假了,没人要河蚌,他又想到大户人家山珍海味吃腻了,对河蚌会有兴趣的。他拎了篮子上门,果然成功。那大户人家说,全收了。这件事,楚桐母亲还是知道了,她要批评儿子了,她说:“你有这份心,是好的,早说,我们大人是会支持的。我们家有点棉花,布也有些,给那个孩子做件衣服不成问题。说干就干,初六开始,徐氏就在家里自顾忙开了,一整天一件棉袍子就完工了。

年初七,雪后初霁,大地银装素裹,地上的雪被上街的人踩出了无数的新路,路其实是老路,但看上去像新的,是刚刚走过的人开辟的。

目光尽头,那个与潘楚桐一般大的小乞丐,迤逦着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向贯庄桥走来,他手里捏了根粗树枝当打狗棍,身上一件御寒的棉袍子连纽扣都没了,扎了稻草绳,一只用铜钉补接起来的海碗,亦是插在口袋里。潘楚桐已经知道小乞丐名字叫王士德,双牌北面人家的,孤儿。楚桐见了他就说:“王士德,狗这几天在家有肉骨头啃,不会出来咬人的,打狗棍派不上用场

那个叫王士德小孩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拿根树枝条,老话说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潘楚桐,你读书了,你怕不怕徐秀才老先生考你?”

潘楚桐笑了,说:“我才不怕考试,因为我都考得出来!

“你不怕考,我怕狗咬,说不好那天就从门洞里蹿出来了,拿根树枝条防防身。”王士德不想多说话,他过了贯庄桥要向街深处走,这里已经没有积雪,雪都让各家清除了。

楚桐追上了人家,王士德,士德,慢走,我有事,到我们家去!

王士德就折返,跟潘楚桐进潘家,到二进房,只见潘楚桐母亲手里拿着一件新袍子,在向他作展示,并喜孜孜招呼说:“孩子,过来,试试看合身不,给你做的新袍子!”

王士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潘楚桐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喂,我娘给你做棉袍子了,看你一条单裤,上面的棉袍子也破成老棉絮了。

王士德僵住了一样,直直地瞅着潘楚桐的母亲,瞅了好长时间,他才开口说话,吞吞吐吐,语不连贯说:“我……我是在梦里吗,楚桐,要不你先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潘楚桐认真地说:不用掐,是真!”

王士德眼睛里有东西模糊了视线。好久,他才感激地说出一句:“好人家,给你们鞠躬了!”说完就立即弯身行礼。

王士德换上了新袍子,感觉吸进肺腑的空气也不再冷了。他接着说:“你们家不怕我上门,也不嫌我身上脏,不像有的人家,精刮吝啬,见我路过,就让我赶紧走,走开了也不忘记要啐一口唾沫,还追一句臭讨饭的叫花子。

潘楚桐很同情,他说了一句:“下次遇到,你来叫我,我要去替你评理,给你讨回公平

“好,好,这样我算也有靠山了!”王士德穿了新袍子,身体顿感暖意袭袭,潘楚桐的母亲还搞了一盆热腾腾的水,拉过他的手,先给他擦去鼻涕,然后帮助洗脸,再让他吃新煮出的粥和煎的荷包蛋。他在吃一碗粥时,吃着吃着,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潘楚桐和母亲都愣怔着,问:“怎的啦?”

“你家对我太好了,我想想就哭了!”王士德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做的好事,帮的小忙吧,吃吧,没有啥的!”潘楚桐和母亲淡淡地说。

王士德接着吃粥,他是连同自己的泪水一块吃下的。

潘家人行善,与别的人家一比一衬,高下优劣就更分明了。这让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

吃过粥,他要走了,潘家又送他几十个馒头团子,装在一个布袋里,连同袋子一块送了他。他鼻子又酸了好一阵,眼睛的闸门又差点儿把不住,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鞠了三个躬,才从房间向外退。

走到外面,街上几个小孩都不敢认他了,竟差一点将他当成来潘家走亲戚的人,后从人家胳膊肘一件挟持着的被棉袄上,才认出原来是王士德,此时,人们还习惯叫他“小叫花子”。有人讥讽说:“小叫花子,是到潘家相亲的。”王士德说:“别乱说,潘家都是好人,别作践人家。”他不想与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开这种玩笑。

有好长一段时间,王士德没来贯庄讨饭。是过意不去潘家对他的好。后来,要不是遇上了事,他可能还不会来东贯庄讨饭。他的认识里,既然潘家这么好,自己就不应该去一次次难为人家,他就去别的村乞讨,即便到了西贯庄,也就止步了。或者进入贯庄街,至多走到黄保长家就会折返,找一条路,经油车泾向南插。

这一次,王士德是真的遇上事了,西贯庄,他的一件新袍子(潘家送的衣服),让一只流浪狗给咬破了。他心痛得不行,要与狗拼命,可狗叫声又引出另一只更大的狗。那只黑狗耷拉着双耳,吐着猩红的舌头,歪头看着王士德,王士德被两只狗包围着,他倒退着走,两只狗则一步步跟进,一时间脱走不了身。

此时,刚巧碰上潘楚桐送馄饨去徐缙珊老秀才家,见王士德被狗围,他就将竹篮里用水纱布盖着的馄饨取出未两三只,扔给狗吃,他扔得远远的,两只狗就嗖地奔过去吃东西了。

他让王士德跑。王士德心惊胆战地脱出来。

可那两只狗吃过后又返回来了,有一只狗还在一棵树干上抬腿撒了尿,然后一起蹲到了楚桐前面,哈哧哈哧地伸着舌头喘息,还时不时呜呜地低吼,用前爪抓地,身子一会伏低一会抬起。楚桐明白狗意,它们还想吃馄饨,他就索性再给几只,一直投着,后来几乎空了篮子。老秀才家也不便去了,最后几只将馄饨,他又送给了碗王士德。

潘楚桐向母亲说明了原因,母亲没有责备他,只说了句:“可惜老秀才没吃到刀鱼馄饨,这次裹得少,下次吧,别难过,孩子,流浪狗吃了,也没作落(浪费),可怜见的!

母亲的慈悲心,潜移默化植入潘楚桐幼小的心田。他后来乐施好善的品德,这一点就继承了母亲品格。

那时,母亲还常教导他说:“我们自己俭省一点,就多出了帮助别人的东西;一个人要有本领够帮助别人,自己得首先成为一个手健脚健的能耐人;一个人能耐了,发达了,也要去了解一点老百姓日脚(生活),这样一个人才不会忘老本,才不会去欺负没夜饭米的人(贫寒子弟)。

十七、见识了人张狗势



时光荏苒,一年过去。那次,潘楚桐亦是去外婆家,在金童桥街上,他和姐看见扎白色绑腿戴大盖帽穿黑制服警察在值勤,那些人身肩膀上挎一根烧火棍一样的长枪,走起路来耀武扬威的,感觉自己就是爷,一条路得他一个人走,旁人得闪开。可是,潘楚桐对这些警察不怎么怕。

潘楚桐读了几年书,算一个小文化人了。知道现在的朝代为“民国”,而不再是“满清”,民国的牌子,凡民众都可以扬眉吐气。关于“扬眉吐气”的成语,雪帆先生常挂在嘴边,他主要是鼓励学子们学习,说一个人有了文化,才能实现这一步。

话是没错。错的是吃政府饭的人。

潘楚桐这么一个少年都能看出来,并且看出了国家和政府的弱点,最致命的就是“革命”的不彻底,新的民国政府都建立七年了,然而,衙门办事还是同原来一个样式,真如茶馆店里人们议论说的“推翻了一个封建皇朝,自己又成了一个新的封建皇朝”,可谓一语击中要害。

当时,潘楚桐对“民国”,还没有过多负面的印象,只是对军警有了点反感。

便就是这一件小事,让潘楚桐对军警和吃政府饭的人产生了质疑?直接倒胃是通过一件小纠纷。

就是一次去外婆家,路过金童桥的所见所闻。姐弟俩跟着游动军警进街市,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挺多,一些叫卖声也不绝于耳。他们走着,不觉走到桥头临河的黄楼,那里二楼是书场,弦索叮咚,吴侬软语,正有评弹艺人在表演。二楼的几个木窗都敞开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很响。

此时说的是“小书”,也就是弹词,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一会男唱弹三弦,一会女唱弹琵琶。楚桐对曲艺感兴趣,想多听一会。玉锈不爱听,拉着他要走,说:“杜十娘的故事,听得耳朵里都长茧了,我都能讲给你听的。

此话不假,玉锈是听过几次了,石牌街上有书场,前些年,她到外婆家小姑姑家,没事就去听书。这是外婆常提起的话题。

玉锈是姐,楚桐自然拗不过姐姐了,就回过身跟着迈步,刚走两步,却发现黄楼对面的太平庵门口,传来喧嚷声。

楚桐就移步过去探究竟,原来是一个乞讨少年,年龄看上去跟楚桐差不多大。就因为他打了一条狗,狗的主人竟拖人家到军警面前评理,让裁判。乞讨少年衣兜里插着一只破碗,几乎不说话,看热闹的人作了补叙:是少年用讨饭棍打了抢吃他馒头的狗,馒头是好心的店铺老板施舍的,少年本想带回家给得病的妹妹吃,衣服破,也没口袋,就攥在一只手里,那条狗闻到了包子香味,趁少年不备,上来用嘴一舔,馒头就给叼去了。人家打狗也是合理,馒头本来是人家的。可是狗的主人撑着有势力,不依不饶,说一个要饭的,哪儿会有肉馒头的?分明是偷来的,现在狗的一条腿被打断了,要他赔钱。军警处理了,他也不敢得罪财主家的公子,便对叫花子少年说:“打狗是不对的,不就一个馒头嘛,大不了不吃嘛,这样吧,向你要钱也不可能,我就让你罚跪一个时辰,幸亏碰上了我这个心慈之人!”

围观的好多人打抱不平,说:“你们吃公家饭的,不能这样子,一个人要有起码的同情心!”

军警蛮不讲理,说:“什么同情心,什么公平,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不去问问,你们住茅草屋,而烂泥菩萨却住着瓦屋。”

楚桐听着,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为,敢情是人家袒护坏人,笼笼统统、不分青红皂白地做处理了。他血脉喷张,实在有些气愤了,什么裁判,分明是在巴结恶势利,狗抢了东西反而有理了。他在人群里,说了声:“不服,反对人张狗势!”

“谁在嚷嚷,要吃吃轧拉子(教训)吗?”军警扬着脖子,一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高声收喊了一声。

楚桐想站出来说个“我”字,让他姐的一双手捂住了嘴。并拉着弟弟从侧旁的火烧弄作了撤离。

姐姐感到弟弟好冲动,她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父母说一说的。

那天从外婆家回来后,一家人在桌子上吃饭。玉锈讲了在金童桥街上的那次见闻,说弟弟差一点与军警有冲突。

他们的父亲发言了,他说:“军警是什么,是狗,现在虽然说民国,但衙门里做官的,大部分是投机分子,鱼肉百姓,这些人,只是摘掉了顶戴花翎,门口的五色旗取代了黄龙旗而已。”

父亲喝了一口米酒,接着说:“楚桐,记住,民国是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天还是那个天,对老百姓没多少改变,一些政策、规制,也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不过是买新瓶装老酒,穿新鞋走老路的做派。贪官污吏、巨奸大憝从上到下,有一大把的人,就说利用纱厂,为什么拿了工钱,人家还要反抗,是因为资本家、工头盘剥工人太凶狠了。

对于金童桥军警的行为,深深触动了他内心思想,而父亲充满正义感的言词,对他树立是非善恶观,切实地起了很大的引导作用。起树正气、聚正风、提正能还有学堂。比如他们的校长徐雪帆,一些事是挂在嘴边的,还有是灌输一些乡邦知识,一次,上体育课,徐雪帆

就在课堂上讲述了江阴城为什么被“芙蓉城”的呢?他告诉同学们,有一个民间传说,古时候,滨江临水的江阴地势低洼,极易遭受洪涝之灾的侵害,每年复秋,一旦遇上洪涝,一年的辛劳便会毁于一旦。因此,江阴人虽然勤奋、努力,但是十年还是九年荒,过着悲惨的日子。

传说江阴人的遭遇,感动了南海中大慈大悲的的观世音菩萨,她坐鳌鱼来到江阴,察看了江阴的地理情况后,便令鳌鱼钻到地底下,将低洼的地面稍稍抬起。从此,江阴免遭灾害之侵,成了一块福地,人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为了感谢观的大恩大德,江阴人将观供奉在各自的家中,每天焚香、礼拜。同时,还在江阴所有池塘和洼地中种上佛家之花——荷花,以此表达对观世音菩萨的感激之情。每年夏天,荷花盛开。这时,荷花花艳、叶绿,铺满了每个池塘和每块洼地,江阴城内、城外随处都能见到绽放的荷花,于是,江阴有了这个雅称。

一次,徐雪帆在课堂上还教给他们唱了一只耥稻山歌:

常州下来一路青,七十二里到江阴。

历代赶考所在地,江苏学政素闻名。

江防隘称要塞,并列沪淞驻重庆。

自产白沙萝卜甜,三鲜捷足可尝新。

另有一次,徐雪帆在课堂上还教特地解释了李白的一首《蜀道难》的诗,他说,诗袭用乐府旧题,以浪漫主义的手法,展开丰富的想象,艺术地再现了蜀道峥嵘、突兀、强悍、崎岖等奇丽惊险和不可凌越的磅礴气势,借以歌咏蜀地山川的壮秀,显示出祖国山河的雄伟壮丽,充分显示了诗人的浪漫气质和热爱自然的感情。悟道难,悟道了,成长就不难,读李白诗,有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悟道成长是秘笈,学堂和家庭教育中,我们应该更注重一个人的品德和人格之培养,在学识字的同时学会做人,孔夫子说得好,“仁者,人也”,做人是第一位的。基于此,家谱里灌输的一些精髓,比如“孝”与“恕”,是每一个学子应该牢记的。孝,孝忠国家、孝顺父母长辈。恕,海纳百川,容人之过,宽以待人。这两个字,从此也在潘楚桐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十八、贯庄街上的戏迷

如前所述,贯庄人家由于亦工亦农,相比而言,日子都还过得去。每年的二三月间,农闲时节总会请戏班来唱几天滩簧。

农村请戏班来,不比县城有现成的戏楼。说好请戏班,在家门口或者庙场、祠堂前,以及野外要临时塔戏台,称之为“草台”。村里年轻人得忙活一阵子,搬来水车的坐轴或几张八仙桌、门板临时搭起一个舞台,台顶用席子或布篷一盖,就可供演出,谓之“草台班”。

看戏的自带条凳排坐在台下观赏,不带凳的人就拾个空闲处站着看。小孩子会爬上树枝去看,还有小孩则骑在大人肩膀上看,如果是夜场戏,戏台上挂两盏雪亮的汽油灯,那灯会呼呼作响,把舞台照得如同白昼。亢奋的锣鼓,悠扬的丝竹,透过黑夜可传出去二三里外。

演戏那几天,外婆家有人会来,趁机走走亲戚。那天外婆会将扎好髻,换上干净的衣服,领几个小孩过来,小脚走路,要走小半天。

这一年是马年,潘家斜对门吴增起要为老爷庆七十大寿,他“呼噜噜”抽着水烟,脑子里又想着请戏班子的事了,后来戏班在他家唱了三天。这次,吴增起又提仪,他们家出大份,让戏班接着再来唱三天戏。吴增起过来与潘咏霓商量,意思是让潘家也出些份子钱,他们都是戏迷,吴增起甚至会唱几句。

那天,潘咏霓得了一点闲暇,搬了一条长凳到那棵梧桐树下,开始拉胡琴。吴增起在旁边说起了这件事,他甚至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两个戏迷一直想过戏瘾。

他们是真的对戏嗜好,闲的时候了,会在门口的街路上,利用剩凉时间,来上一段。一个唱,一个拉,配合默契。

这一天,吴增起穿着团花绸皮袍,戴顶黑羔羊皮帽,手里捧着个吸水烟袋,咧开大嘴唱,“依呀依呀”地又在唱开了,唱得入戏时,下巴一颗黑痣上的几根黑毛,会随着一起瑟瑟抖动。

吴增起唱着时,潘咏霓走过,他刚从一个“请吃茶”的地方回来,他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一边经过吴家后门口。唱着戏文的吴增起见到了一个人影从后门口过,便提高嗓门叫:“老潘,回家拿胡琴出来,我们来上一段!”

“好的,我正有此意!”潘咏霓今天事儿办得顺,开心。

于是,一唱一拉开始,一会就吸引了许多左邻右舍的围观。

贯庄街上的戏迷还不至他们俩,女的也有,村里人就说:“我们贯庄也能组成一个戏班子!”此话不虚。

这一年的二三月间,农闲时节,有几天在下雨,今天雨住天明,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金光四射。

街道是麻石铺,雨过就干了。

这次戏班来了,不是为谁做寿,是大家集份子请来的,贯庄街上的人心还是较为凝聚的,有人倡议,就会有众人呼应。

这次是潘咏霓倡议,他在贯庄街有点威信,呼应者更多。

统计金额数,可唱一礼拜的戏。

江阴东乡的顾嘉生,领着他的顾家班来了,那是在一个雨天放晴后。人,行头乐器、道具都装在一条有帐篷的摇橹船上,到贯庄桥头的码头,船上的小伙计用竹篙往前一点,船就停下来了,尔后一跃而起上岸,将船上一根揽绳系在码头石柱上,由于有石柱,可以不抛锚。船靠岸后,架出一条跳板,这样行头就可搬上岸来了。

潘咏霓安排他们食宿,接下来就是叫楚桐去外婆家领亲眷来看戏。

楚桐吃了早饭就上路了,出村沿龙泾河向北,一路走泥路,还是一路烂泥,穿的是钉鞋。从贯庄到石牌小姑妈家、外婆家,走了一个时辰不到一点,走得实在有点吃力累人。姐姐玉锈则去了北门街请二姑妈一家。这是姐弟俩的分工。

楚桐走到金童桥一家茶酒坊,决定歇会儿脚。那里有人喝茶,有人吃酒,几张八仙桌,稀稀疏疏也坐满了人,这一次,有茶客在讲笑话,讲旧闻。

潘楚桐支了耳朵听着,仿佛是在说玉林国师,这个人物他听徐秀才说过,但说得不详细。这次茶客说处仔细。说玉林是前清顺治皇帝的老师,塘村人,十九岁出家,悟性能了得,对佛事样样精通。顺治皇帝给他三赐金印、一赐紫衣。说他制止了皇帝执意出家之举,孝庄皇太后时他很器重,可惜这个皇帝后来出天花死了,时年才廿四岁,但皇帝生前为答谢玉林国师,特御赐在敔山湾宝仓庵旁建造规模宏大的“皇家内寺”级别的“镇福禅院”。寺院一千余间,并将十里长河,数百亩水面的“千泾丼”(龙泾河的最东首)河封为“放生河”,打破了历史上寺院庵庙“放生河”的超大规模记录。

然而,几十年后,宏大规模的镇福禅院,加上杨玉林俗家居地塘村“梅园里”“杨家住基”被毁了,仅留下一些砖墙和几根兽头石柱。人们在一片唏嘘声中议论着,又说一切祸因均与杨玉林国师有关。

他们在作分析,这些话题,潘楚桐第一次听说过,他不肯迈脚步离开了,因为塘村他去过,他见到过那些兽头和石柱,今天听了,仿佛为那些石柱和兽头找到复原的图标。他继续听着,一位酒客声音很大,他分析说,当初顺治帝及孝庄皇太后在世时,包括康熙帝,因玉林国师能阻止顺治帝出家,挽救了清朝社稷,挽回满清皇室声誉而备受皇朝尊重,据传曾有皇帝到敔山湾龙游之说。另一名茶客接过话,抢着说,他说他是上村尤家埭人,在塘村后面,听他爷爷讲,镇福禅院荣极一时、盛极一时。塘村杨家府有九进十三挑房屋,配有荷花池,村前竖有兽头“将军石柱下马墩”显赫非同一般。

仍然是酒客说,他好像对历史很了解,他说,杨家之所以败落,是由于以孝庄皇太后为首的一批人谢世后,朝中八旗王公不可能继承前朝太后或朝廷旧制,对杨玉林之功各执一词。其中他弄得顺治帝七颠八倒,削发做和尚之朝野丑闻,将激怒这些满清要员,贝勒王爷出一口恶气、惩治国师后人。致使杨被满门抄斩或抄没,或流放远地。现在的塘村没有一个杨姓。潘楚桐由于尿急,憋不住,找河边树枝旁小解,回来再听,此时他们又在说起江阴抗清。讲江阴义民八十一天的守城战,本来城是不会陷落的,是清兵派一位懂风水的国师献了计,即“破法”,原来江阴城像一朵芙蓉花,几百门大炮只要朝花蒂打,花蒂碎了,四周花瓣自落,这个花蒂就是位于城东北角的花家坝。

楚桐没听全,他们所说的国师是否是杨玉林,不得而知。但他内心讲,江阴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不会帮着外族来打自己家人。

他继续上路,这一路许多地方是泥巴路,泥巴积在钉鞋上,弄得钉鞋很重,他就捡了根树枝清泥巴,一路他就拿着那根树枝走到外婆家。走几步就得清一下鞋子上的泥巴,所以就耽误了时间,吃中饭前才刚刚赶到。

外婆家见了楚桐,疑惑了问:拿着树枝,打狗的?

楚桐回了一句:“除泥巴!”

到了外婆家,他脑子还在思考一些路上所看见的事,比如在石牌街上,他见到了山芋,一个冬天竟没冻坏,出售,价格是秋天的两三倍。还有芦靴筒,搁在摊位上无人问津。要在三个月前,都会抢着买。由此及彼,他还想到清明节前的刀鱼,节前和节后,价格也会不一样了。那时,他的头脑里就思考着一些生意经。

楚桐在外婆家吃过饭,等外婆忙完家务事,就叫上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上路了。

回过来再说到戏班。这次请的顾家班”是老戏,由顾嘉生夫妇经营,顾嘉生后来参加了新四军,这个戏班还出了一位锡剧皇后姚澄,这是后话。此处不表。

再说到潘楚桐的小收获,在这个戏班,他认识了拉胡琴的姚根宝,这个人就是姚澄的父亲。期时,姚根宝比潘楚桐大不了几岁,当时差不多二十岁的样子。胡琴拉得了得,楚桐在他面前不敢说自己也会拉。就让人家教,姚根宝人随和,就教他。楚桐告诉他之前他只吹吹笛,近来才学拉胡琴。

楚桐悟性好,三下两下,就能把掌握要领,接下来拉一下,让姚根宝吃惊了。楚桐哈哈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说:“我跟父亲学了点皮毛。”两人很谈得来。

通过与戏班的接触,楚桐了解到唱戏的人也挺辛苦,平时见他们从早到晚,除了演出就是练功,什么跌扑滚翻的毯子功,刀枪剑戟的把子功,都需要练。那时他就想:什么营生都不易,就说父亲当秤手”,也得天天一上午守在码头。

傍晚贯庄街的暮霭是从地面升起的,从青石板街道的街梢上,那里先隐去亮光,然后才发展到天空。

这时候,大家也基本吃过晚饭闲下来了。纷纷搬了长条凳过来摆座位,先小孩子过来,然后是大人,看上去人头攒动,台下黑压压一片时。

这时候,戏台上的一盏汽油灯也点燃了,亮度像白天太阳一样耀眼。

冬不隆冬冬,打了一会鼓。戏就开始演了。

台下有些主妇们也来看戏,可手里不闲着,边听戏,边低头纳着鞋底,抽着长长的麻线。

这次戏班也学评弹表演,竟安排了个“开篇”,首先上台一男一女两个演员,亮嗓唱起了山歌:

男:阿哥有情妹有意,铁杵磨成绣花针。阿哥穿针妹系线,哥引三步妹来寻。

女:妹妹生得嫩又娇,银铄围裙捆细腰。妹妹打从街上过,十人看来九人瞧。

男:隔河看见小姐妮,眉毛弯弯真美丽。郎边走边看出了神,一脚踏勒缺口里。

女:妹在河边汏衣裳,哥在隔河偷眼望。妹边汏衣衫抬头看,棒柱敲勒石头上。

男女:天上乌云追白云,地上白马追将军。江海里大船载白米,少年阿姐追郎君。

开篇后,正式戏开始,又是一阵哐哐哐,嚓嚓嚓,一阵锣鼓、胡琴、笛子、檀板等乐器响过后,出来一个报幕的不是女演员,而是男的,他手里提了把胡琴,有一点怯怯地说:“我替凤玉报个幕,因为今天凤玉要顶角,她化妆去了,原来扮陈翠娥的演员徐秀凤身体不适,今天我们演《珍珠塔》,这出戏卿和陈翠娥之间的爱情。

报幕人继续说着剧情:河南官宦之子卿家道中落,前往襄阳姑母家求助却遭姑母奚落,愤而辞归;表姐陈翠娥假托点心,将珍珠塔暗赠于方。姑爹陈培德深明大义,驱马追至九松亭,将女儿许配方卿。黄州道上,方卿遇盗,珠塔被劫。陈翠娥悉知方卿遇险,遂一病不起,陈培德情急之下,假造方卿书信,慰抚女儿。三年后,方卿得中状元,官封七省巡按,乔装改扮重来襄阳,唱曲道情试探姑母,望其幡然醒悟。不料姑母本性难移,终于自食其言,羞惭地头顶香盘跪接方卿。方卿感慨扶起姑母,以香盘鉴戒,昭示后人传颂关爱,姑侄间冰释前嫌。

这报幕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与潘楚桐很谈得来的姚根宝。姚根宝报完幕就下到台旁拉胡琴去了。

还有一次,姚根宝还替人演过角色,是由于那个演员半途闹肚子,上不了台。火烧眉毛,顾老板急得直跳脚,摸着头想不出法子,最后他将眼睛停留在了姚根宝身上,对,就让他上!顾老板拉他进了化妆间,帮他在脸上画重彩,挂髯口,完了他就被推上了台。

没料到姚根宝硬是接着把那出戏演了下去,几句唱戏词,也有韵有腔的。

潘楚桐开始有一点懵懂,后来弄明白了:一角多用,草台班的特色之一。他心里就对姚根宝竖起了大拇指。

潘楚桐又想起姚根宝吃东西的样子,他喜欢用蒜泥蘸着油条大饼吃,吃着就会对贯庄街的大饼,由衷赞叹,说酥脆,比金童桥的好吃,口感松软油润。

潘楚桐这时候在想:一个拉胡琴的,不一般,可不能小不看了,不,是小觑。那时,他已经学到了这个词语,如果要造句,用在这里蛮合适的。


第二章 少年

1923——1927)






知乎,我又一遍在赏析《少年中国说》了,不是梁启超的文本,是潘楚桐的某些个桥段,一篇“庄子刍议”,文字那样的滚烫。

少年是一个不尽的话题,但我从一缕袅袅飘逸的清香中,看到了一个苦读者,是将自我人生往一款光明处打磨着。

那飞过灰屋顶的鸽子,又有些指向人语了,它们围绕村子作翔飞,又在证明着什么?一切感悟,又都需要敏感做基。我从一个广角镜里观察到:那段岁月里,有一个少年的倩影,风骨傲然,作成了红色惊雷的应者。


——创作手记
















十九、母亲离世


又一年的农历二月初二,即土地生日,这一天,楚桐一般均会跟着母亲去双庙那边的土地堂烧香。跟了好多年,几乎没漏掉过一次。

双庙,在水落宕尼姑庵南面一里开外,从自家桑树田往南走,经沈家村、葫芦泾、水落宕、荷花泾就到了,双庙的东面,就是现在的祁头山遗址处。

当时双庙亦有集市,比贯庄街还稍微大一点,一条丁字街,一色的青石板铺的路面,约一丈多宽,两旁有店铺和住房的屋檐,只露出了二三尽宽的天空。街边,有些零零落落的露天摊位,卖菜的,卖鲜鱼、河虾的。肉墩头上,铁钩挂着猪肉猪肝,卖豆腐担子像箱笼,旁的豆腐花摊,

另外还有有南货店、铁匠铺、篾匠店、圆筑店等。

主干道向南通绮下、松桥;向北通水落宕、贯庄,丁字的一只脚向东延伸,过一座磨坑桥直通塘村、定山的旺湾里等。

土地堂在丁字东首,门口是一条街道,两边都有店铺。

楚桐已经能记下这里的一切,闭了眼睛都能说出双庙土地堂的情况:有三间二侧厢,一个院门,庙中供奉土地菩萨外,还有差役、皂隶、判官、马伕等神像,两边竖立数块肃静、回避、立拿等令牌。庙的东边就是一个大的土墩,谓之祁头山,上面长了许多的野草,那里的野草似乎没牛吃,没人割。母亲在里面烧香,他在门口望野景,望到了野草也产生联想。

一会,楚桐跟着母亲要往回赶了,母亲怕饿着儿子,十五岁,正长身体阶段,个儿发不出来,今后如何肩得起家的重担。母亲就从口袋里面摸出几个铜钱,在肉墩头旁边的小吃店买了副大饼油条,让他吃着。母亲对店主说:“一会给我准备上五,我带回去!

楚桐吃着,心里盘算:不对啊,每人一,应该是六,难道母亲不吃?

楚桐吃不下去了,问:“娘,每人一,应该六哟!”母亲对他笑了笑说:“娘闻到油腻就打胃翻,不能吃啊。”,

那时,楚桐并不清楚母亲身体实际已经患病了。

楚桐吃完了,他们准备折返。在街梢头上,偏巧又碰上一老一小穿着褴褛的乞丐。那个小女孩头发结成一卖饼,袍子是用一根稻草绳捆扎住的,一双没镶沿条的芦靴筒也烂得不成鞋型,拿讨饭碗的那双手像受冻的胡萝卜。老的那老头,长袍子破得像裹了件被絮,腰间亦是拿草绳捆扎着,满头白发像茅柴草,三羊胡子上沾着不少污浊物。小女孩不肯开口,老头拿自己的碗向他们开口了:“可怜,给点吧!”

楚桐停了步,母亲不忍直视,说了句:“楚桐,给他们吧,我们一会就可以回家的,饿一歇!”楚桐就将手里拿着油条和大饼送给了那个老头和小女孩。老头另一个手里还挽着着一只烧箕篮子。楚桐对老人家说:“包裹大饼油条的是申报纸,我将报纸拿回去要看,吃的东西放烧箕里!”老头点头如捣蒜,说:“好的,我们也不识字!”

返回的路上,楚桐一直在替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和老头难过着。他由乞丐想到自己,执问世道:同样是人,为什么一些人,就得当乞丐。是仅仅缺少勤俭持家的本领吗?

当然,勤俭持家是一方面,比如他的家,这一方面占大头,在他记忆里父亲是一边种田一边经商,农田再忙,也不请帮工;母亲则是养猪、纺织,忙得连用马桶都没时间,家中也没请过佣人,并且全家人的穿着,衣服鞋帽都有母亲一个人亲手制作。

对于烧香,只是空闲时所做的一门修行。在潘楚桐看来,母亲对烧香拜佛是很上心的,在拜佛前总是要换干净衣服,洗头,一天吃素。

遇上月初了,母亲又要去水落宕尼姑庵烧香了,潘楚桐跟着去了。

这时,风呜呜地吹起来,带着地上的落叶在屋门前乱窜。临走,徐氏闹起了肚子,回房用马桶了。她让儿子在门口等着。

潘楚桐就坐在头进房的门槛上看吴增起家的一群鸽子,成群成群的鸽子在屋顶上盘旋,屋顶上稀疏的屋檐草,像山坡上的小松树,灰色中竟映衬出一点儿绿。潘楚桐觉得这一点儿绿,是有象征的,苦闷时,抬头望一望,心情会好些,就像看野地里的草,总做给人一点力量的支撑。他望着,那群鸽子又自由起降在青灰色的屋顶上,不一会,它们又在作飞翔,无数的翅膀在低空中翻腾出一片轰隆隆的声音,声音有些夸张,像下阵雨似的。

可此刻,这富有的诗意的画面,潘楚桐似乎没有心情来领受。

那群鸽子,有用不完的力气,在天空一圈圈地飞,就跟学堂学生上体操课一样,都是开开心心的。由鸽子,他自然想到体弱多病的母亲,他认为母亲要学学鸽子,也闲一点,不是一抹干活,一抹烧香拜佛,还要有一点别的闲心儿。他又想:烧香拜佛真能起作用吗?

母亲终于用完厕出来了。

楚桐就搀扶着母亲经河南村,步行到了水落宕的尼姑庵。这一路,潘楚桐脑子有些胡思乱想,他想母亲体弱多病,可她是一向信奉佛的,佛菩萨为什么不来保佑她的身体健康呢?现在姐姐成为了一名虔诚的佛教信徒,家里有两个人烧香,看来还不够,自己得也来烧烧香拜拜佛。为母亲,他挤出的时间,每逢初一、十五,就跟着母亲姐姐去做一名信徒,其心是虔诚的。他也学母亲,平时连只苍蝇都不忍心去打。母亲初一和月半不吃荤,更禁食牛肉,他也这般做了。

潘家,在二进房的厅堂就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设香案,焚香燃烛,奉果饵茗点在上,每天上香祭拜。楚桐就跟着母亲、姐姐学上香学祭拜,表情也学得十分的虔诚。

潘楚桐又想到母亲身体,约一年前,母亲对他讲过,她入睡难,而且容易犯惊息,稍有一点声响,就再也睡不着。母亲讲到了一句俗语,什么一朝染病去根难,是这样,她可能是在坐月子时落下的病根。当时,母亲也只是对儿子随口说说,她对自己的病,连丈夫都还没说,她想等捱过夏天再说。可楚桐在意了,他细思量:母亲一眼就能看出病恹恹的,走路都没什么力气,爹为何看不出来?

有一天,潘楚桐去东边野地里割羊草,割着,忽然耳朵里听到声声跫音从远处响过来,“笃笃笃”,像敲竹板的声响,清清脆脆的。他抬头向西望,贯庄桥那边走出了一匹白马的身影,一人戴礼帽的中年男人骑在马背上。马蹄声越来越响,楚桐看清楚是野路郎中,白马近到跟前,野路郎中便勒住缰绳,还向潘楚桐打了声招呼:“小朋友,你在割草,我们认识,几年前,你帮了我的忙,好孩子,长高了!”

楚桐也想起来了,惊异地说:“你是郎中先生!”他让过人家。

那匹白马背上挂着两个褡裢,装了一些药品,近身能闻到一股药味。马向东边走去了,一边走一边甩着长尾巴,那条尾巴很像老道的佛尘。

这里是泥路,马的四蹄落于软泥,像刻的一枚枚奇特印章,半月形的蹄印,中间是蹄铁挤压出的一个凹槽。楚桐看着时,突然醒悟似地去追赶那匹白马了,嘴边在喊:“郎先生中,郎中先生,等一下,有病看,我娘!”好在马是在慢行,野路郎中听到了后面小孩的呼唤,就收缰勒住马头,将马勒转过来,那马蹄就“嘚儿嘚儿”走回来了,白马细颈长腰,颠儿颠儿地跨着步,马头一勾一勾的,像不断对人在点头。到跟前,郎中勒住马头。马到了楚桐身边停下,“噗噗”地打着响鼻。

楚桐手里捏着一把镰刀,肩膀上背一只竹篮子,对着骑马的野路郎中说:“我请你替我娘看病。”

郎中先生有些好奇,就推了推眼镜问:“你娘有什么病呀?”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段时间,咳嗽不止,偶尔痰里还带点血丝,还有她坐马桶又拉不出什么,可又有要拉的心思,反正有好多好多的毛病。楚桐对自己的母亲还是挺了解。

野路郎中思忖:这孩子不简单。他就说:“好,先给你娘把把脉,看看是什么病。”

返回贯庄的路上,楚桐跟着白马走。白马臀部溜圆,蹄声“嗒嗒”,白色的鬃毛飘飘洒洒,像平添的一团白云。郎中先生一路还问了楚桐一些话,特别问到平时饮食。楚桐就说,母亲常常吃馊粥烂饭。野路郎中不解了,问为什么?楚桐说,新烧的粥啊饭,门口有的叫花子讨饭,给人家吃了,不够,她就吃馊粥烂饭了。

郎中先生就说“你娘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他还对楚桐说:“你是个孝子,我可以给你娘开些方子,他让徐氏先属几贴中药吃吃看。

后来楚桐母亲还吃过回春药坊”的中药,吃了好几贴。那些中药是楚桐代替父亲去取的,生药铺掌柜还说,吃了我们的中药,会起作用的!他还用手指指门口的匾额,两旁一副对联,说“扁鹊再生,华佗济世”不是随便说说。

然而,楚桐侍奉母亲喝下那几碗黑糊糊苦药水,仍然没多少起色。

潘楚桐回忆起这些,似乎笑不起来了。

那次去水落宕尼姑庵烧香,是母亲最后一次外出,之后,母亲身体每况愈下,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几天竟着了床。急坏了一家子。

这些天,玉锈又寄希望于观音菩萨身上了。

母亲在病床上,也对女儿说:“娘起不来,你就帮娘给观音菩萨多上一炷香!”她对观音菩萨的信任,真是感天地动。

玉锈就在一旁嗯着,就到厅堂给观音菩萨上一香。嘴里念念有词:“为母病了,望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我娘,让她快的好起来!”

楚桐见姐姐烧香,他也要给娘烧香。他对卧床的母亲说:“你会好的,我也去给观音菩萨多上炷香!”

母亲哽咽着说:“我家楚桐懂事了。”

楚桐就走到厅堂跟着姐姐学着拿三炷香,尔后在蜡烛火上燃起香,捧在手上,嘴里也念念有词:“望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我娘,让她快的好起来!”

结束后,他又问姐:“姐姐,烧香管用吗?”

玉锈用中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拉弟弟走到后面的天井才说:“心诚则灵,在菩萨面前是不能说这些话的。”

一次楚桐烧过香后,母亲似乎病痛减轻了一点。母亲竟能下床了,还吃了点稀粥,半块臭豆腐,并且还拿起了针线纳鞋底。

楚桐:“娘,烧香为什么能治病呢?”

果然又来一连串的疑问了。母亲答:“因为菩萨是管人间疾苦的,烧了香,菩萨在天上就知道了,就来做拯救了。”

自那,楚桐自己有些不适,也喜欢到厅堂给观音菩萨上一炷香。

他开始不怎么相信野路郎中了,这些人曾说过服一点汤药即可痊愈,因人并没有病入膏肓;他们还说过用蜘蛛来吮吸蜈蚣咬后的伤口,用火疗医治蜘蛛咬伤等话,他一条也不想实例去作验证,一切都是假的。

最后就是吃斋念佛。但即使天天这般做了,徐氏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人虚弱得连床也起不来了。

这时候的潘咏霓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排燎炮。

楚桐代替父母去喂猪,提着猪食桶去到后门外的猪圈,刚出门,就听到呼啸的北风,又刮大风了,看那片竹林,枝叶晃动起来,有一种叫声像野兽吼的。他迎着风快步进猪圈,老母猪已经在叫唤了。楚桐将半桶猪食倒进食槽,母猪开始扇着大耳朵吞食。安排了猪的事,楚桐又像大人一样,拿出一架梯子上猪圈屋顶做房顶加固的事了。

夜里果然下了大雨,潘咏霓担心猪圈屋顶茅草被掀开,楚桐安抚父亲说,放心吧,我昨天已经加固了。潘咏霓很高兴,说我家楚桐能顶事了。

第二天,潘咏霓对楚桐说:“母亲身体感觉不好,还是去柳致堂药店看看吧。

楚桐说:“好的,我帮你拉车!”

潘咏霓就推出了他的独轮车。母亲坐上车,身上披了件薄被,刚入秋,天气并不凉,楚桐怕母亲着凉,特意给披上的。父亲在后面推着独轮车,楚桐在前面系了根麻绳拉,走出一里多路,两人都出了一脸的汗水。

那次,他们在柳致堂药店配了好几剂中药,煮药有专门的陶罐,架了硬柴,温火慢煨。这一切均有潘咏霓完成,尔后倒进一只海碗里,中药是要趁微烫的时候喝的,这样药效才好。  

潘咏霓煨好了中药,从笃罐里篱出色泽微黄而又透明的汤药,又是一大碗里,氤氲着热气的药碗就置于床边的帐台上,徐氏屏了喉咙在喝这碗药。

然而,几剂中药吃过,仍没有起色。人虚弱得仍旧病恹恹的,一次咳嗽时,咳出的血,怕孩子们看到,许多时候就用一块帕子捂住嘴唇。过了好久,她才招呼孩子们进房,她拉着楚桐的手,让楚桐将两个兄弟拉到跟前。楚桐不明其意,遵照做了,两个弟弟挨近床榻,母亲替最小的楚鸿轻轻抹去泪水,说:“娘要走了,你要乖啊,多听爹爹的话。”

“娘,不要。”兄弟几个都说同一句话。

“娘也不想,可娘这病怕好不了的了。”他们的母亲在拼着力气说话。楚桐泪水浸满了眼眶。

母亲临终前,含着眼泪将楚桐叫到床前,语重心长地说:“你为人厚道,只是一抹性子直,脾气倔犟,恐怕将来在社会上要吃亏,但愿菩萨保佑你一世平安!”

不多一会儿,母亲的手,已没有一点力气捉儿子们的手,她的手已经无力了。

可孩子们都不愿意离开娘,于是,从一个房间便爆发出了肝胆俱裂的嚎啕声,最小的楚鸿是野声野气地嚎,声嘶力竭。

那一瞬间一家人的泪水滂沱,都觉得一个世界崩蹋了。

徐氏因病于民国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1923年6月25日),潘咏霓算算日期,徐氏忌日竟与前妻李氏同一天,都农历五月二十四日。他越发觉得死亡真的犹如夜里突然射出的一支暗箭,嗖地就逼近人的咽喉了。

那天,又下了一夜的濛濛细雨。雨是无声无息的,檐头却“扑簌扑簌”不断滴着水珠,直到天明,一家人守灵,瞌睡都没打,一直伤心着。

母亲死了,哪里像个死人,人的一头绾髻,还是像锅底一样黑,这样的人,怎么就闭了眼啊?潘楚桐不知所措,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滚动,那种难过,语言无法形容,只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那时,他的嗓音,正介乎童声和少年之间,声音有一点粗,哭声拉出来,夹在中间,像一串非常不合谐的音符。

一家人在抽搐和号啕中,按长幼规矩给死者穿衣服、焚香,照例的鞠躬、磕头,此时潘楚桐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整个人是木的、沉的,像一块石头。整个人的心则痛如刀捣。楚桐的身体一阵阵在哆嗦,这是一种原初性、根基处的创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缝合了的。过了好久,潘楚桐即收回了眼泪,顶着自己的酸鼻子开始安抚姐姐妹妹弟弟。

在此处,有必要插入一段传说,是楚桐妹妹玉娣割肉煎汤的事儿。

这件事要没有孝女玉娣”这块匾悬挂在潘氏厅堂上,我们都会当成一段说书。

这件孝行,的确惊天地、泣鬼神、感动了四邻八方。潘玉娣不仅信奉佛教,恪守孝道,而且知书达理,仁爱孝悌,读女训中孝女烈妇的故事,学她们以“爱”“敬”来侍奉父母,见到母亲病重,不顾自已瘦弱,效仿孝女经中所记割肉待疾的故事,割手臂上的肉煎汤,作为母亲中药的药引子,希望母亲病体恢复。然后,母亲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们。

江阴县知事张宗峄感怀潘玉娣的孝德,于民国十二年(1923年)赠匾表彰,为她题“孝德之至”四个字。有了这一点,我们更不便将它归于野史稗闻,或民间口头文学范畴。

二十、手足无措的日子



母亲的离世,让潘楚桐觉得很渺小,很无助,一度萎靡不振。他觉得一个“死”字,就像一块黑抹布,粗暴地遮蔽了眼前一柱旋转的阳光,抹布弥漫开,成了普遍的、无所不在的黑。

关于这一点,后来他在一段自述里这样写道:“我从小就多愁善感,当风雨晦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跑到离家五、六里的山里去仰天痛哭。”(这里的山应当为绮山,祖茔就在此处的陈家山,母亲的墓地亦在此处)另一处又写道:“月白风清的晩上,则又一个人兀坐在田塍上横吹短笛。有时在梧桐树下,对月独酌,直至大醉酩酊。”

可见母亲在他心目中的位子是多么重要。而他偏偏又是一个性情中人,一点都不可能做到理性。

风雨如晦,不少门窗都发出响动。潘楚桐的内心,更感一直在下雨,他坐在家里,可心一点也踏实不下来。十五岁,他在学父亲,要用酒把自已灌醉。可见其悲哀伤心到了极点,简直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

透骨酸心,心碎肠断。一家人都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其家里的卫生也没有人搞了,地也不扫,尘也不掸,屋顶上到处都是蜘蛛网,进家门,空气中是一股呛鼻子的霉味。

这时候的一家之主潘咏霓也沾染了一些不良习气——嗜酒、赌博,不务正业。

手里仨铜板俩银元就在家坐不住。楚桐对父亲的反感,起初只是将他的烟袋藏起来,不让他有烟抽。

另一点是嗜酒。

家里做了米酒,没沥掉醪糟时,就开始吃上了,装在坛子里后,封口用一块布包了湖砂,要吃时,湖砂盖帽一揭,用端子沉进去拷,两端子一碗。端子是竹子做的,截取一段竹竿,一尺多长,把一端的头一节留下,上面削得只剩下半寸宽的一长条,作柄用。留下的那一节,削到可容二两酒的程度。那柄的顶端,用火烤弯,便于挂钩上。

有米酒喝,潘咏霓一早起来,不去吃早饭,而是一只手首先去抓端子,一根食指钩住端子柄的弧里,从酒坛子里舀酒。有时连碗也不用,嘴巴直接接上去,酒端子往嘴里倒酒,他的嘴巴就是一只漏斗。他是在借酒浇愁,是想用酒来战胜孤独和苦闷,而依懒于酒的结果,最后是让酒给掳掠,控制。他经常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出门总是摇摇晃晃的,往往要倒在过路人身上,整天酡红着脸,酒气冲天。

这样下来,自然一份“秤手”的职业,也做不下去了。

这个样子也不能工作了,因为酒喝过了量,身体除了舌头是硬的,全身瘫软如泥,有时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拿秤当“秤手”了。

潘楚桐尽管悒悒寡欢,苦痛,可他对父亲这样,也不能接受。他会写信了,就私下里将情况告诉了上海大姑妈。他父亲唯这个姐姐的话能听听。所以,此时,楚桐和父亲之间形成了一点别扭局面。他望父亲时,父亲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闪避,也许潘咏霓怕与儿子交流。怕儿子执问:你这个样子,对得起娘吗?而楚桐又怕父亲说他叛徒告御状。总之,父子都处在矛盾中。

潘咏霓清醒时,亦感到有愧,觉得自己在儿女们面前,像个坏人了,这是不该的。可他又没有毅力来改变自己。有时,他真希望儿子给他搧几个耳光。

酒上瘾,最后达到有菜无菜也喝,拿根萝卜干,或者一粒粗盐都可喝。喝了酒,人感到十分的焦灼与干渴,那是唇舌、喉咙被酒长时间浸泡的缘故。他推开厨房门用铜勺到水缸里舀冷水喝,铜勺端到嘴边,咕咕咕地喝水,一喝一大碗,还说一句:“爽快!”就像一个真疯子。

窗外,黑黝黝的空中仍在飘洒着雨丝。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雨。天阴着,像初冬的提前来临,迷茫中又新添出愁愁的感觉,淡淡的惆怅。

隔天,天气转好,中午的阳光过云层里射下来,可这薄薄的一层阳光被西北风风一吹,又毫无暖意了。

玉锈好像也有了改变,变沉默了。她辫梢扎一根黑布条,人走到哪儿,就像一只黑蜻蜓飞到哪儿。玉娣梳双辫,用黑头绳头扎了。都给人一种沉重感。楚桐每每见着,就想起一个“丧”字。姐和妹也成目光里两个黑点。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辫子,倒成了悲怆的一个触点。

母亲的别离,真的竟让楚桐产生了茫然的,无从知的感觉。那些日子,他自感脑子一直晕乎乎的,会呆呆地面对母亲的一张画像,脑子成一片空白,没心思看书学习。

而对窗外树枝上雀鸦的一些叫声,现在听来竟然全是聒噪。有时,他甚至愤愤地跑出去,要找砖块儿去砸那些鸟儿。嘴巴里说一句:“嚷嚷嚷,遭打。”

晚上,隔壁人家有人打麻将,噼噼啪啪的牌声清晰入耳。楚桐心头充塞着一种寂寞情绪,决定不看书了,脚也不洗,吹灭了灯,上床睡觉,而又久久不得入睡,许多时候,都是在床上翻烙饼。

一家人,所有的兴趣与心思,所有的希望与温暖,竟随着母亲的离开,一瞬间消褪了踪影。仿佛站在万念皆空的巅峰边缘。失落,雾霾-样,夹杂着冷意,铺天盖地涌来。

可家里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父亲开始沉沦下去了,家里就靠玉锈主事。姐姐忙不过来,楚桐就开始替姐姐做些事儿。姐姐忙别的事,楚桐常代替姐姐烧饭喂猪。烧饭要先淘米,他们家淘米一般都不在井台上,而喜欢去河码头,父亲不当秤手后,码头周边停泊的船少了,水变得很清澈,而且还游来了许多小鱼儿。

往常这件事挺有诗意的,提着筲箕,去到码头。蹲在码头上,将筲箕慢慢的沉在水里,那些稻糠,会随着流水漂走,粞头米会沉水里面,小鱼儿爱吃稻糠和粞头米,于是就聚集过来。

一会还会招来一些大一点的穿条鱼,此时只要将筲箕沉在水里,它们会毫无忌惮地窜进筲箕。之前,楚桐会逗弄一下这些小鱼儿,筲箕一会拎起,一会沉降。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一份心思。

有时在河边呆着,走神竟会忘时间,只觉夜色浓酽黏稠起来,由姐姐玉锈来叫他,才能回过神。于是,对玉锈姐姐说:很抱歉,我将烧晚饭的事忘了。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场接着一场雨落下来,气温就骤降了。

这时候的潘楚桐,竟对未来也产生了虚无缥缈感。他变得呆里呆气,有时一整天就盯着一处方向出神。他的脸面一天天地憔悴下去,肚子不吃饭也不太知道饿了,一天到晚没见他有过笑相,半年过去还是这样子。

上学也总是心不在焉的,徐雪帆借批改作业的机会,来给他作了一翻安抚,要他凡事想开一点,人都是世上的客,早晚都要到那个地方去的,关键在于活下来的人,如何走好今后的路。

徐雪帆先唏嘘一声,接着就勉励他,让他务必要打起精神,树立对未来的信心。

他对楚桐说:一个人要有一技之长,这样以后才能靠自己吃饭。如果读书能读出来,像吴研因那样,就是拥有高当的一技了,根据你的家庭情况,你去考县立师范是最好的,一来将来出来当个教书匠,也就有了一个饭碗,二来这个学校实施免费教育,学生不仅无需缴纳学费,还可享受政府提供的膳费、学杂费、奖助学金等补贴。”

对于这件事,楚桐想与父亲商量一下,可那几天,父亲偏不在家。有邻居告诉他,说父亲在城里赌博,据说是一种斗蟋蟀,就是押大押小。押对就赢,押错就输。这一次本来他能赢,他押的一只蟋蟀,是坟墓里搞出来的,非常凶狠,夜时就住在一个骷髅里,蟋蟀的主人放出来时,蟋蟀就是从骷髅里钻出来的。潘咏霓押了那只蟋蟀。不料来了一个灌醉了酒的醉鬼,一口酒气喷到了蟋蟀身体上,那只蟋蟀便也萎靡不振起来,在大战中败下阵来。

这一次,听说父亲连棉袍子也差点要当出去。父亲回来后,还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由于父亲逐渐荒于耕耘,整日沉迷于醉海之中,绯徊在赌场之内,家境日渐衰落。

这时候的潘楚桐,对父亲产生了一点怨恨,觉得父亲缺乏毅力,太过于随性。在这种情况下,作为长子,如何能消沉颓废。他要改变家庭,改变自己。新的一天开始,他打了盆井水洗脸,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然后过去吃早饭拖拖拉拉的习性,竟进厨房做早饭,吃过自觉进房间看书,家里祖上留下几本藏书,他也拿来作了温习,他已准备去报考江阴师范学校。

这时,潘咏霓的大姐,就是潘楚桐的大姑妈上海回娘家来了。

姑妈对兄弟劈头盖脸一统教训。她说:“你哪侬邋遢成这个样子,下头的小倌哪侬办,侬考虑过伐?接着又严厉批评潘咏霓不能撂挑子,推卸一个男人的家庭责任。说得潘咏霓体无完肤,自觉惭愧。

此时季节已经进入冬天,外面在飘雪,像天上散下的一片片鹅毛。

潘咏霓在家门口,望着几乎没有行人的贯庄街。有飞飞扬扬的雪片,落在唇边,一片片都被他舔进了嘴里,是什么味,沁凉地似乎只有苦。

姑妈支持楚桐去报考江阴师范。

功夫不负有心人,潘楚桐终于以优异成绩与出众的才华得到老师的赏识,他被录取了。


        二十一、江阴师范学校                




冬去春来。视野中不知不觉多了绿意,落叶树的枯枝绽出了新芽,四季常绿的香樟树洇出了嫩绿。大地回暖了。随着天气变暖,潘楚桐因为考上了江阴师范,心绪仿佛来了个大转弯。从表面看,他是变为了原来的自己。

楚桐在看录取通知书,看随通知书寄来的有关江阴师范学校的介绍,已经看了若干次了,可他觉得没有看够。

他按着介绍上说的,在自己脑子里绘出了一张地图:那个地方叫盈安仓东仓弄,从东门过去,只需沿大街向西至三元坊,向左几百米后过桥进入中街,再向西约一里路即到。

学校处于公立南菁学校的西南面。学校往西一里为昭忠祠,内设的是国民党驻军兵营,想来这一带,会天天听得到兵营传来的操练声。

介绍上说,师范学校已经有电灯。这个师范学校前身是光绪二十九年(1903)由县署在邑庙西厅设立的师范传习所,分两次招集学生若干名,教授语言文学和算术等普通知识,为科举废除后将要大办各式学堂准备教师资源。光绪三十二年,靖江县的绅士听闻江阴有师范教育培训,就委托辅延两等小学堂建师范速成班一个班,一年学成回去后在新式学堂教学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于是江阴县署在之前办班成功的基础上正式筹备师范教育。民国2年(1913)3月,县署在黄田河南首的盈安仓内(积谷仓旧址)开办县立乙种师范讲习所,招收学生103人,学业期限为一年,培养单级编制初等小学教员。1914年在此处又同时创办实业学校(1917后改农业学校)。

于是,县立师范讲习以甲种命名,实业学校以乙种命名,师范生和实业生除课堂之外,活动和膳食场所都是通用的。1915年5月9日,袁世凯承认日本提出的企图变中国为其独占殖民地的二十一条,激起全国人民的反日运动,人们把5月9日定为国耻纪念日。

到这个盈安仓里面上学的主要是东南乡的贫苦农民子弟,从这一天起学生怀着誓雪国耻的决心锻炼身体,刻苦学习。也是从这一天起学生们在餐前围桌而立,由高年级的级长庄严地提问:“你们忘记五九国耻了吗?”大家朗声回答:“不敢忘!”然后才能就餐,这一行动坚持很多年,激励一批批学生的爱国热情、发奋读书。

1922年,因江阴师范学校产生了广泛的社会效应,经省教育厅批准,由乙种师范学校改为甲种师范学校,确定学制2年,并由省里委派徐一笙(华士人)来担任校长,提升办学规范,当年招收50人,第二年又招收50人,学生毕业后,分别派到各乡的小学担任教员,缓解当时农村小学师资严重不足的状况。

1924年,甲种师范学校改名为江阴县立师范学校,省教育厅另委郭瑞秋(杨舍人,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为校长。学制改为三年,每年招收50人,开始实行男女兼收,共开三个班级,分1、2、3三个年级。先后聘请教师20多人,计有陈树人、杨鹭浦、邹天涵(训导主任)、濮源澄(抗战胜利后任无锡教育局长)、钱权(女)、钱少华、孙焕春、孙禅伯、申汝楫、徐骧、宋仁欣、钱起八、蒋曼倩(女)、黄忱毅、胡圣麟、许庆宾、陈旦华(1930年6月被捕后自首)

谢龙昇、吴增起、沈济之、谭达伯(总务)、夏桐(庶务)等。杨鹭浦、邹天涵(训导主任)、濮源澄(抗战胜利后任无锡教育局长)、钱权(女)、钱少华、孙焕春、孙禅伯、申汝楫、徐骧、宋仁欣、钱起八、蒋曼倩(女)、黄忱毅、胡圣麟、许庆宾、陈旦华(1930年6月被捕后自首)

谢龙昇、吴增起、沈济之、谭达伯(总务)、夏桐(庶务)等。

以上教师都学有专长,经验丰富,教学认真,深为同学们所爱戴。

这所学校的校舍比较简陋,利用原(积谷仓房屋约一百多间,作为学生宿舍、三个教教室及理化仪器室、会客室、教师宿舍、食堂、盥洗室等。有内外两个操场,但还没有礼堂。另设附属小学,招收城区儿童五六十人,开一个教室,聘请两位女教师负责管理及教学工作,随时供师范毕业班同学教学实习之用。

教学课程有语文、数学、英语、教育学、教育史、儿童心理学、动植物、生理卫生、物理、化学、美术、手工、音乐、体育等学科。每天上课上午三节,下午两节。晚饭后,自修两小时,21时后就寝。课余活动一般投在下午课余时间。文娱方面,有阅览书报杂志、下棋、丝竹、音乐演唱等;体育方面,有足球、篮球、排球、网球、台球、跳高、跳远、双单杠、赛跑等。上午还有十分钟健身操。

潘楚桐看着,遐想着,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变作一只小燕子,翅膀一展就飞到那儿去。


二十二、报到


1924年夏,十六岁的潘楚桐如愿以偿考取了江阴师范学校。

上学前,上海的大姑妈又回了一趟江阴。姑妈是豪爽之人,也有股泼辣劲,当时就问侄儿,有什么要求,姑妈都答应你,你只要把学上好!

潘楚桐搓弄着手掌,不好意思说。姑妈鼓励他说。他就说了。说想买《老子》《庄子》《昭明文选》。

楚桐说江阴城里没有,我是在吴研因家见过的。

姑妈也识得不少字,她知道,老子、庄子的书,是人们为学、修身、处理各种关系的精神圭臬。而《昭明文选》是我国第一部诗文总集,它选录了先秦至梁代八九百年间的一百多名作者、七百余篇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是一部多卷本大书。姑妈知道侄儿嗜好文学,在学写诗,这部书,对他写文章会有很大帮助,就答应了。她说要到上海才能买到。

姑妈在说到昭明太子时,还特地讲到在顾山红豆树,说昭明太子在顾山编这部书稿时,还亲手种植过一棵红豆树。

姑妈回到上海后,不久就给侄儿办妥了。

潘楚桐何为衷情于这两本书呢?完全是受贯庄两位启蒙老师的影响。两位先生均喜欢先秦诸子百家,都是讲人生的书。他听过了几遍的言传,慢慢就喜欢上了。

但自母亲因病去世后,家庭生活逐渐清苦,一些书不能随心所欲去买了。但这两本书,他下决心一定得自己买,因为借了要还,有的知识要时不时地温故。现在这三本书到手了,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一个暑假,刚好作了一点初读。考取了师范,父亲潘咏霓也不让他干农活了,是儿子硬要参与。现在父亲算恢复过来了,儿子上师范了,他仿佛看到了希望。农活、养猪,都想一个人做掉。可孩子们不让,让他只管到水稻田拔拔稗草,连瓜秧浇水都让玉娣和楚钦承包了。

楚桐要上师范,一家人都不希望他下农田干活,只希望他温课。

这一天,外面又下大雨了,雷暴雨。闪电劈裂了天空,房子似乎都在摇晃。大雨如注,窗外一片混沌。潘楚桐正在看书,只得点亮一只煤油灯。当然雷声也构成一点干扰,他坐在书桌前,烦燥得不行,难集中注意力。最后他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破棉袄,扯出琮一团棉絮塞耳朵塞上。

书看累了,楚桐就换成练毛笔字。他善于运用时间,合理分配时间,见缝插针,坚持将《老子》《庄子》看了一遍,《昭明文选》看了部分。

这日年秋天,潘楚桐就正式拿了行李铺盖去江阴师范学校作了报到。

潘楚桐去江阴师范报到时,行李包里带去两双鞋,一双钉鞋,是用来雨天穿的,这双钉鞋还母亲前年做的,没穿过,一直装在一只青色土布包里,这次拿出来还有一股桐油香味,姐和妹替他准备行李时,妹玉娣还拿试穿了一下。玉娣说:“赤脚穿不行,帮有些硬,得穿一双老布袜子。”玉娣到屋山走了一圈回来,她的脚小,穿了比脚大出许多的钉鞋,走路有点歪歪扭扭,但她心里开心,还估意绕路走,泥地上留下一行防滑钉的印迹,像雪地里的麻雀脚印。楚桐从窗口见妹妹折返回来,笑着说:“我这个妹子,爱好奇,我还有一双方口布鞋,要不也拿出来穿一下。”

“小气鬼,穿一下,你再穿就不啃脚了,我给你穿顺了,你得谢!”

玉锈给他准备换洗衣服,有长衫,有中式对襟衫,还有一条叠腰裤,最后是一把红色的纸油伞。

玉锈对他讲:“礼拜天回来时,看天气,不对劲,就带上伞,秋拉着,雨说来就来,省得淋成落汤鸡。”玉锈的语气越来越像母亲了,特别是在对几个兄弟上,她潜意识是转换成了母亲。

那天潘咏霓担着铺盖送儿子去城里的学校报到。贯庄小学的校长徐雪帆,赶过来作了送行,他给楚桐送来了作业本,砚台,毛笔,墨。

他说:“师范学校虽然是公费的,不需要自己花钱,但小的开销还是要的,比如牙粉,用厕纸之类,我就送些学习用具吧!

这些东西,潘咏霓也没有考虑到,于是,他很感激说:楚桐,快谢谢徐校长!

潘楚桐就应了父亲,对徐校长表达了谢意。

徐雪帆对潘楚桐说了一句话:最是书香能致远,楚桐,不小了,定下心神,发愤为学,进了师范,绝不可蹉跎岁月,你要拿吴研因做榜样,下好做学问的基础,将学问的基础打稳固了。

潘楚桐说:“记着了,请校长放心!




插图之五《去师范读书





徐雪帆扬着手,潘楚桐和他父亲就离开了家门步入街道。

潘楚桐走着,脑子里在想刚才的徐雪帆,想他也喜欢吹嘘下棋水平。在和他父亲潘咏霓对弈时,他会抛出一句:“让你车马炮,连下带睡觉。”

他下象棋是好手。可父亲也有他所吹嘘的技艺,比如心算,你报个斤数,报个单价,他能立即给出答案。这也是一绝,自己在这方面就没有二弟能。

潘楚桐就想,一个人总有一点长处,所以大家就会都有饭吃。

他们走着,此时,街上来往的人,不少人还穿短的对襟衫,叠腰裤,衣服上的六粒胡桃结纽扣也只扣两三粒。基本都还是夏装。潘咏霓今天穿的是青布中式对襟短衫,底下是蓝色土布做的作裙,脚上是一样的方口布鞋。黑布面料,鞋底白亮,都是第一次穿。是玉锈赶出来做的,她固执地说:“不能让大弟穿了旧鞋去上学,叫走新路,穿新鞋!”父亲当然是占点光了。

对这件事,潘咏霓很骄傲,行进在贯庄街上,脚步压得很慢。这样他新鞋就很扎眼,上街的人,果然注意到了他的新鞋。“老潘,新鞋,谁的手艺?”

“当然是大女儿了,合脚,不大不小。”说时怕别人看不清楚,还将脚抬起来做亮相,补充说:“玉锈心灵手巧的,她的针线活得到母亲真传,做的鞋子,有模有样的,拿在手上像一件工艺品,我都舍不得穿,可孩子孝顺,说穿坏了她再做,家里有布!”

这是他要宣传的,其次是要告诉乡亲们,他儿子楚桐今天要去城里上师范学校了,是成绩好考上的学校,学费住宿吃饭都免费的,几年出来可当教员挣饭钱。

经过西贯庄,潘咏霓还要拉住几个吃早茶馆回家的人讲上几句。

有的人从城里下来,根本不认识,潘咏霓也要上去招呼一声:“噢,你们忙,我送儿子上到城里师范学校去!”

有的人认识,就接一句:“楚桐长这么高了,斯斯文文,将来准有出息!”

父子俩就这样走,楚桐走得快,常常要停下步子等。

父亲的身躯高高大大,如果楚桐一直在前面走,从后面瞧,楚桐的身影基本要被父亲遮没。

父子俩穿过蒲鞋桥街时,又碰上几个熟人,他又得上来作一番自我介绍。其中一位中年妇女,双方都认出来了,人家说:“我是吴家村的,回娘家要经过贯庄桥,你家住桥头,你儿子认得的,都长这么高了!”

潘咏霓喜欢别人夸儿子,他心里像吃了蜜汁。能从别人的眼光中看出对他家的羡慕,这是他最最惬意的事。所以他一路很高兴,也没感觉自己肩上还担着行李。

两个人在基督教堂门口经过时,楚桐有了一个问题:“爹,教堂的房顶为什么是尖的?”潘咏霓也说不出所以然,敷衍一句:“外国人造的房子,他们信上帝,上帝在天上,尖顶就是通天的路口吧,我想是这样。”

父子俩从河北街尽头上了东吊桥,那里河边一排杨柳树还呈翠绿色,还有唯嘶嘶的蝉鸣在叫,天气晴朗,尽管是早上,可穿了长衫走路,不免还是有些热。

潘楚桐时不时还有手撩起长衫,让风能过一过身上。再经南濠街拐弯,走春晖门进城,人在城门口,感觉自己个子变矮了,因为城门的楼很高,光城门洞就有二层楼高,城门口的两扇门,也其大无比。当然楚桐也不是第一次进城,只是之前没太在意,城门口有穿黑衣服戴大盖帽的警察,肩膀上背着长枪。进城的人还是有些怯警察,到城门口时,尽量做作些低头弯腰动作。楚桐是又一副模样,他不看什么,头作些仰望姿势,像看天上的云彩,看城楼上飞出来的麻雀。而他心里想的,是这样:人是平等的,你穿了一身制服,我就得敬你嘛,现在是民国。

两个人经过大街在二侯祠左拐,从睢阳庙东屋山插入黄田河上的虹桥,一个右拐一个左拐就到了盈安仓的学校。

这时,父子俩刚好碰上学校一位叫谢龙昇的教员。双方打招呼,说句“别来无恙”之类的客气话。然后,潘咏霓思忖了一下说: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谢龙昇双方抱拳作揖说:“你到过学校,我还与你讲过话,关于佃农生活

潘咏霓仔细想想说:“是认识的,你是占文桥人,有一次我到学校买米,你过来来帮忙的。谢龙昇说:“后来还买过一次柴。”

潘咏霓说:这么年轻,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吧。谢龙昇说:“我二十三岁,属于虎的。”“那你比我家楚桐大六岁,他属猴,你了不得,当老师了。”

谢龙昇自谦地说:“没什么,边教边学学吧,我本来是学美术,可现在我不仅教美术,还教国文和地理,教师少,一个人要派几个人的用场。

潘咏霓说:“先苦后甜,一个人就是要有十八般武艺,才不愁没饭吃,我家楚桐今后要像你一样就好了!潘师傅,客气了,客气了,那我就带楚桐进去,你的行李我来拿!

“那我就拜托了,我不进去了。”潘咏霓就站在原地。他望着儿子,伸了个手还说着话:

“楚桐,去吧,谢先生,老熟人了,他会关照你的!”

那天,谢龙昇领潘楚桐报到后,还领他去了男生宿舍安排了住所,然后去教室、办公室、礼堂、食堂和操场看了看。学校环境不错,食堂的回廊外一块空地上,还植了不少梧桐树,另有几棵槐树、石榴、木樨树,一架紫藤,盘根错节,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来,铺下一地的斑驳阴影。靠墙边鸡冠、凤仙等花草,近一个池塘处有峥嵘的假山石,假山石旁边已经有牵牛开着紫红色的喇叭花。办公室门口还有养着金鱼的几个大荷花缸。


江阴市作家李建华

最后编辑潘明山 最后编辑于 2023-06-09 09: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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