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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 ——潘楚桐青少年时代(1)。转载江苏江阴作家李建华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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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记——潘楚桐青少年时代(1)

李建华


20235

内容提要

该书是以爱国高僧巨赞法师为原型,创作的一部长篇纪实小说,作品主要展现了主人公潘楚桐少时在江阴的多彩生活。全书以个人成长为经,家庭为纬,依据史实,对上世纪初的政治社会、城乡面貌、意识形态等领域作了深入细致的描写。既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又有入木三分的人物刻画,特别是较好地揭示出了主人公的成长过程,一种红色信仰的根植,青年风采的塑造。表现了主人公个性中情感与现实的联结:来来往往为什么?问与反问中,剖析了一个有为青年求索中的矛盾和苦痛。

他,童年时,天姿高朗,敏慧过人;他,少年时,博闻强记,志向高远;他,青年时,乐施好善,俭朴务实,思想激进,勇于斗争。这些品格为其日后“上马杀贼下马念佛及“生产化、学术化”之新佛教理念,完成了前期萌芽。

同时,作者还对对故事发生的年代、地方党史、社会风云,民俗民风等作了详细的考证,人物话语、服饰饮食、日常生活起居等描写与当时历史背景相吻合,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性和时代氛围。

小说语言精到,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全书布局有致,详略得当,无空泛之辞,多细节描述,场景自然清新,文笔优美纯净,情感真挚深沉,昂扬着一股切实的正能量。

该书对青少年读者,亦有着励志意义和人生的启迪。

作者简介

李建华,1960年生,大专文化,有过农民、军人、工人、教师、市政府机关工作经历。为江苏省作协会员,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会员,江阴市暨阳名贤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担任过《江阴解放》等地方文献史料图书的执行副主编。作品散见于《少年文艺》《扬子江诗刊》《太湖》《散文诗世界》等。自20世纪80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来,至今已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有作品入选国家级年度选本,与人合作作品多部。

个人出版有长篇小说《红人》,散文集《玫瑰之红》,评论集《寻找诠释的借口》,长篇传记《现代文学家胡山源》《音乐教育家刘北茂》《江阴才子叶鼎洛》等。

部分作品获过国家级奖项,其中短篇小说《奶奶眼中的英雄》入选《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一书,散文《江阴颂》获《散文选刊》全国散文奖新锐奖,报告文学《每一朵花都不是自然红的》获《人民文学》第二届“新视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一等奖,诗歌《行旅者的歌谣》获首届“徐霞客杯”世界华文诗歌大赛银奖等。

目录

第一章  童年(1908——1923)

一、报喜

二、起名

三、祖父之殇

四、爱劳动

五、祖母的凤仙花

六、种善根

七、启蒙

八、割羊草

九、祖母去了

十、私塾学馆移至桥头潘家

十一、农事教育

十二、给小乞丐行善举

十三、袁世凯歪心术引出家训说

十四、父亲“秤手”

十五、去外婆家

十六、乐施好善

十七、见识了人张狗势

十八、贯庄街上的戏迷

第二章 少年(1923——1927)

十九、母亲离世

二十、手足无措的日子

二十一、江阴师范学校

二十二、报到

二十三、开学典礼

二十四、对谢龙昇有些崇拜了

二十五、一个叫祝民寿的同学

二十六、扫墓的心情

二十七、学会生活自理

二十八、寒假

二十九、新学期

三十、关于昭明太子的一些事

三十一、声援上海的反帝爱国斗争

三十二、在浴室听说了周水平

三十三、由孙逊群引出的话题

三十四、迎接北伐军

三十五、夏静波送进步书刊

第三章 青年(1927——1931)

三十六、北小学当教员

三十七、结识陈唯吾

三十八、父亲的主意

三十九、路途

四十、初到上海

四十一、上海大夏大学

四十二、田汉来上课了

四十三、吴泽霖提到与江阴有关的一些名著

四十四、参加南国艺术学院暑期讲座

四十五、在长江轮船上

四十六、茅学勤的气场

四十七、去双庙街上

四十八、担任金童小学校长

四十九、听张志强讲江阴形势

五十、一篇文章引起了陈唯吾注意

五十一、做调查摸底工作

五十二、领导城区小学罢教斗争

五十三、救灾

五十四、夺回校产的斗争

五十五、家事儿

五十六、协助利用纱厂工人大罢工

五十七、事后

五十八、因父病冒险返家

五十九、青阳中学当代课教员

六十、离家

后记

期待完成一道填空题

第一章  童年1908——1923)

梦回童年。要我说,不如梦回故乡。像一块砖瓦,回到原先的村子。像一张老照片,回到当年定格的那一瞬。

童年与故地做扭结、纠缠,好大的一片桑林,好绿的一个竹园,加上低矮的旧屋,弥漫着的烟火气,沉醉的朦朦月色,一并在心间做着荡漾。

梦回江阴、贯庄、龙泾河,那一片田野。

我们就,真的回到家了。

——创作手记

一、报喜

这个村子座落在县城东面五里外,村的东边流着一条叫龙泾河的内河。龙泾河在经南面不远处的河南村后,便蜿蜒曲折向东而去,河的尽头可见到百米高的一片山丘,最近的一座山,当地人唤它叫“耙齿山”,因其耸立的一个主峰形状与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有几分相似,故有此名。稍远一点的定山则是起伏的一抹黛色。

村人们每日所见的太阳也是从这片山丘里冉冉升起的,这里的山谈不上巍峨,但都较葱茏,看上去是一派青山郁郁,秀气得很呐。

当地人看天气的好坏,也朝这一处方向看,若是晴朗天,这一方天会干净得像姑娘的脸。若要起变化,团团的乌云会先从山顶上迤逦而出,云层会像那家在烧砖窑的,云烟圈儿圈儿往上积厚。此时,一些老人会瞌掉烟灰,自言自语一句:“没好天气了,太阳与人躲猫猫了!”便将晒着的黄豆秆,或者晾衣杆上的衣服收回家。

季节已经入秋,其时黄灿灿的稻谷和红太阳交相辉映,互添着光彩。

这一天,位于龙泾河畔的这个村子也便在这时苏醒过来。

公鸡打鸣,老水牛的哞叫,猪溜溜的嗷嗷,婴儿娃娃的啼哭,上街吃茶老汉的踏步声,河埠头姑娘们的浣洗,村街店铺卸门板开炉火等的响声,都在增添着新一天的盎然生机。

这家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似烟似云,环绕在这个叫“贯庄”的村庄上方,这又增加了这一幅水彩画的迷人元素。

贯庄,当时隶属太平镇(金童)管辖,今属澄江街道。当时,贯庄为农村小集镇,不少人家,既种着田亦经着商,一字排开的几十幢高矮参差的房屋,大都为黑瓦粉墙,有五进的四进的也有的一进二进的。组成一条窄窄的开设了不少商家店铺的街市。

现在的街市比早先败落了许多,就剩下了这么几家:柴行、榨油坊、南北杂货店、酒店、豆腐坊、茶馆、肉铺等。由于贯庄处在东门外一条进城的要道上,来往的人还是挺多,一些生意还经营得下去。

这时候的钱庄自然已经不存在了,那是过去的往事。但仍可以一说:自元至清,这里是铸造库银之地,市面上通用的铜板,都是由这里铸造而成的。贯庄是由于有官家的造币厂(钱庄)的关系,得名为贯庄,旧时称钱作贯”矣。

我们从《醒世恒言》中,读到《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后来改编成昆曲《十五贯》,就会明白何为将钱称钱作贯”了,那时候通用的钱是铜板(钱),铜板中间有小一方空,这个方空就是用来穿绳索的,清代后期,一贯钱差不多有300个铜板,十五贯,钱数相当大了,因而才导致昆曲里的无赖娄阿鼠将屠夫尤葫芦杀死。这样大家自然就明白,这个“贯”字的原意了,它就是穿铜钱的绳索,谓“贯同钱之义”。

那时,桥头潘家已经是大户人家,龙泾河两岸、家门口除了拥有十亩桑地,还有一块较大的砖场,仿佛是做公益的,潘家提供给官家做堆场,有时那些待运的库银就堆在那一片场上。

这里的钱庄,不是什么赌场,当时,钱有银两,铜钱,还有纸质的银票。银两主要以元宝型、马蹄形为主;铜钱方面以皇帝年号命名,比如顺治通宝,乾隆通宝等。贯庄是这样一个重地,除钱庄有重兵把守,街上也时常有拖了长辫子的清兵巡逻。

钱庄的存在,最明显的优点,就是带动了人口流动,人口流动又带动了商业繁荣。

可以想见,在上百年前,这里真的比一般农村或集镇都占有优势。不说别的,单说河流小溪,贯庄周边仅池塘泾斗就有32个,水面种菱种养荷、塘内养鱼,河边种植茭白,河岸种植芋头或载上桑柳。这里人家的日子要比周边人好些,都是有了多种经营。

回到正题,此时已接近中午,潘家六十多岁的祖母朱氏,正带着五岁的孙女玉锈,龙泾河东岸一块自家的旱地上,用一把钉耙挖白萝卜

此时的太阳挂在中天,懒懒的,却是一副乐融融的样子。

朱氏为干活方便,一般都将一根长辫盘起,再用一根银针固定住。孙女玉锈是羊角辫,翘翘的,样子真像老山羊的两只角。

“好婆(奶奶),那个大,那个大。”玉锈望着祖母干活,边兴奋地说。

锈是潘楚桐的姐姐,光绪二十九年秋分那天生的,生肖属兔。

“看啰,看啰,那只大还是红色的呢。”玉锈还得兴致勃勃,一张粉脸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子

朱氏看钉耙下的红萝卜,也惊疑。她摇了一下头说:“我们播的种是白萝卜,可能与萝卜混一起了,所以才长出个萝卜朱氏让玉锈拿着萝卜玩,又补一句:“红萝卜做萝卜干好吃,白萝卜做搭饭菜好吃。

兴奋地将红萝卜搁在脚边,说了一句:“我不玩,我要帮好婆挖白萝卜朱氏看看孙女的可爱劲,笑了。她一笑,脸上皱纹就变得更稠密。

朱氏劳动着,出了一头的汗,她穿的是叠腰裤,上身是浅士林蓝布衫,脚上是一双粽子似的小脚钉鞋。

锈穿的是一双小圆口布鞋,上身穿一件淡色花布短衫,下面是一条短脚裤,裤管宽大,远看像一款裙子。

去年母亲徐氏要给她缠足,她夜里自个偷偷放了。那时已经提倡放足,可在广大农村却仍旧按封建糟粕在缠足。锈不愿意了,加上父亲也不太认同缠足,也就放过了。锈挺开心,主要是跑步,见那些缠了足的同龄女孩子,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她。更别说到田野里玩了,就只能在家屋周围跑几步。

这会儿,玉锈帮祖母捡萝卜,活儿做得还挺一本正经。额头上流了好多的汗水,像一条条细河,汗水将她的眼睛呛着了,抬头望祖母就眯缝着眼。祖母见了,忍不住笑,就搁下活,低下身体,撩起蓝布衫帮孙女揩汗水。揩了汗水,又端起一只毛钵头,让喝水。锈喝急了些,还噎得够呛。朱氏就给她拍背,正拍着,突然,远处传来喊叫声。朱氏听声音,知道是自己家老三,就是出嗣给隔房伯父家的咏裳发出呼唤。远处的咏裳站立在贯庄桥上,两手合在嘴边做传声喇叭,大声喊:“娘,快回来,嫂子要生了,赶紧回家!”

朱氏僵持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语:“这会这么快,要生了,吃早饭辰光,还在门口树下纳着鞋底呢,喜赶上了,好,好!”

有了喜事,人的脸上似乎也熠熠地发亮了。她摞下已经蔫垂了缨子的白萝卜,抱起玉锈就开跑。连钉耙、竹篮子里也不拿了。过贯庄桥,转而到了家门口。朱氏将孙女放到门口的门槛处,手也没顾得上去洗,就直接赶赴贤选村去请接生婆了。一双小脚,走不快,她找了根竹杖做帮衬,经过鞋匠季进宝家门口时,碰上了住斜对门的吴增起妻子去绱鞋子。人家就问:“老姐姐,走这么急,有啥喜事赶上了?”

朱氏喜孜孜说:“儿媳妇要生了,我得去请接生婆!”

吴增起妻子让出路,就说:“噢噢,是好事,大喜事,那你快去,我先恭喜了!”

朱氏走出一段路,还回过头说:“住对门的,到时请你过来吃三朝酒啊!”她们挺讲得来,有时也爱做些调侃。

朱氏匆忙向街西而去。

不多一会,朱氏就将接生婆请到了家。接生婆来后,直接走到二进房东边产妇的房间。

朱氏则在东侧厢的厨房里负责烧水,一大锅水,灶膛生了硬柴火,像烧窑。为儿媳生产做后勤保障,什么都不是浪费。

一大锅水已经沸了,热气氤氲,朱氏将灶膛火压了压。就到产房门口作观察,见房里动静还不大,她又从天井绕到三进房的磨盘上,将夜里浸泡过的一海碗黄豆,准备磨成豆浆。她想:这豆浆可让孕妇多产奶。

这不,她刚进入磨房,用勺子舀泡涨黄豆放入磨眼,前面房间的人变过来报喜了。“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接生婆走到朱氏面前,举着的一双手,那双手像刚刚染了鸡蛋的。

“生了,好,你先洗洗手!”朱氏赶进房里去看孙子。

婴儿只顾哭,哇哇地哭,一刻也不停,声音以像小猫咪叫。

这就是潘楚桐。时间为光绪三十二年(1908)9月10日丙午八月十五日。我国民间传统的中秋节也是我国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节日。

这一天,江阴传统早上吃糖芋头;中午吃自己磨糯米粉做的青菜或芝麻馅的土月饼;晚饭要吃鸡肉笃百叶或鱼头豆腐汤。豆腐百叶对一般人家也是重头戏,没有鸡肉没有鱼,只要有豆腐百叶,拿豆腐百叶合在酸菜里,也是一道开胃菜,可代替荤腥。这样,即便是穷人家,也一样称得上是在过中秋节了。

潘家头进的两间房子,是租给人家开了豆腐坊和茧行,自己家留了东边一间,用来放置秤杆、扛棒、扁担络索、篓头、一架独轮车和一些寄存的代售商品等。

这一天下午,来买豆腐百叶的人多了起来。

此时,潘家当家人潘咏霓,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喜气。他在出售自家田地出产的慈菇,今天就想抓住上门客多的便利,能将慈菇多出售一些,得了些钱,也好给孩子他娘买些补品。

前天,就将一块低洼地里的慈菇挖了回来,洗去了烂泥,准备抓住中秋节商机。鸡肉笃百叶,再加进慈菇,江阴人喜欢吃这道菜,特别是一些富户,更爱吃。贯庄富户多,慈菇很好卖。你也别说,鸡肉笃百叶,再加进几个慈菇,一只菜的档次立即就提升了,一顿中秋晚饭,就吃得更有滋有味了。

所以,一个人过来买豆腐百叶,必会秤上几斤慈菇。

“老潘,给我来两斤!”客人指着堆在地上的一个个比鸡蛋还大的慈菇。

潘咏霓应一声:“好咧!”用一个篮子装上,吊秤过一下,报出斤两的同时,也报出了金额数字。潘咏霓心算能力很强,这让顾客暗暗佩服。

潘咏霓做买卖,童叟无欺,生意很讲究一个口碑。每次给人家出售商品,在称斤两上一般总会多一点给人家,称时一只手要不停地压住秤砣,边说:“自己家的,无所谓利润、成本!”

潘咏霓做着生意,心里还想好了,等旱地一批山芋起来了,煮了卖,农田里还有一方低田种着荸荠,二月初八可以到南门节场去卖。他脑子想出了许多来钱的路径,想想不禁“嘻嘻”笑出了声。

潘咏霓一边做买卖,心里一边想着开心事。

“老潘,你这是半送半买啊,我们都得你儿子的福了!”这是上门客在夸他。

“应该的,大家的关照,我家的生意才做得下去!”又一位上门客来了,他将手在衣襟一揩揩说:“要几斤,多了可不行了,不多了,自己也要留一碗呐!”

“不多,称五斤吧!”来人说。

此时的潘家又有了振兴的端倪。

三日后办三朝酒。

这一天,熹微的晨光刚从窗口透进来,朱氏就起床了,她一个人已经做了不少的水磨团子,放满了两个蚕匾。团子的馅也都油水充足,还分咸甜两种,为方便人家辨别,她捏出尖头的为芝麻豆沙馅,搁上了板油;咸的团子做成圆形,主要包萝卜笋干拌上肉的馅,还做了不少的馄饨,青菜馅里搁了许多油碴子,她做的团子、馄饨,让人吃了还想吃。这是人们后来的赞言。

那天,等天大亮,亲戚们来后,早早就能吃上水磨团子,吃上了馄饨。

亲戚们喜气洋洋,朱氏将水磨团子盛在一个个碗里,让大家尝。大家咬一口,啧啧生香,嘴两边流出了油水,大家一致赞:“好吃,油水充足!

朱氏为左邻右舍都沾沾喜气,还吩咐儿子端给左邻右舍分享。

潘家做事有气派,办酒席,竟请了三个当地有名的厨子来烧菜。碟子、海碗、汤盆摆得一张八仙桌根本置放不下,就碟碗盆重重叠叠地垒成一座山。

酒席办完,朱氏和儿子一起出来送客人,也要送到贯庄桥头。

贯庄桥由两跨巨型花岗岩长条石架构而成。跨度约5米,桥面宽3米。两边设置1米高的桥栏杆,“贯庄桥”三个繁体字,是刻在桥栏杆上的,南北两边都有,凿在一个凸现的圆圈内。桥堍有石驳岸,高于路面,两头有一点坡度。老的母与子,就站立高高的桥上向亲戚摆手。

朱氏送完客人,想到还要碾米。于是就回家取出稻谷,到门前堆场边石碾上碾米。

石碾周边总是有鸡鸭或者麻雀之类来啄食,它们也能识别人的良善似的,潘家人碾米,总喜欢围过来凑热闹。这会儿,就有一只芦花公鸡带着几只大黄母鸡来地上啄食了,鸡群中的鸡,不全是潘家的,潘家大度,让别人家的鸡也来吃碾米掉下的谷子或粞头米。

有关这个石碾,还得说铺排几句:石碾由碾砣碾盘上下两爿组成,碾砣上装有木柄,人推着碾砣转,谷子就由稻变米。潘家为何要将石碾安置在此处,主要是为方便村上人碾米碾麦子。

那时,江阴还没有机器的轧米机(脱壳),那些未脱壳的稻粒,是要先铺在碾盘上,上爿的碾砣转动,压过的稻粒就成了米,不过这米是与壳混在一起的,要过筛子,这样就有了稻米和稻糠之分,而糠也要过筛子,所以又分出米筛和糠筛两种,筛出的细糠可以喂猪,粗糠叫砻糠”,其用途只能供冬天烧脚炉,或者卖给茶馆店老虎灶作燃料。

那时的石碾用途可大了,麦子磨成面粉同样靠这个家什。忙的时候,这里会有人排队。村上人会与朱氏开玩笑,让潘家收费,朱氏说:“要收费,我们祖上就不会将它置放在这里了,大家共用着有什么不好,省得闲了积灰尘,东西越用越好,就好比房子,没人住的,反而容易垮塌!”

“潘家人都有一颗善心,咏霓那么忙,可他为这碾盘没少花工夫,两月三月的,就要用凿子来修理,重凿碾纹!”村上人在念叨潘家的好。朱氏听了,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乡里乡亲,本来就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记挂的!”

朱氏快乐地忙碌着琐碎的家事。

这一天,慈眉善目的朱氏,对着镜子用篦子梳头,扎了一个圆圆的髻,最后用一根银叉固定住头发,就找出几件旧裳裁剪开,她要制作尿布,待剪制婴孩尿布的活儿完成后,将针线收起来。又即刻去办另一件事了。

她这次,是要去双庙街上买猪蹄髈。

问她何为舍近求远,不在贯庄的肉墩头买?她答:为的是省几个铜钱。她的座佑铭是:能省一分是一分,一个人的穷富,是算出来的。她多次盘算,一样的猪蹄髈,你贯庄街何为要贵两分钱呢,多走几步路,不花那个冤枉钱,乡下的脚力不值钱。

买猪蹄髈回来,是专门买给儿媳催奶的。这是她得到的土秘方。

猪蹄髈加上莲藕和花生米搁一起,先大火烧开,然后用小火慢炖,煨到汤汁黏黏稠稠才止,吃时不放盐,说是让盐压制住的。

朱氏对儿媳说:“奶要好,汤来保,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老话,你吃了,就大不一样了。”

她将煨好的汤汁端给儿媳吃。

“好,我吃,为奶水!”儿媳徐氏权当在吃一剂药。每次,她都有点惶惑。发懵。

她每顿都是摒了喉咙在吞咽,这样的汤难吃不算,主要太腥气。

吃完了猪蹄髈,朱氏又操劳开鲫鱼汤,煨出的汤,仍然一个腔调,——淡。

隔天又搞回来了一条扁鱼,刮鳞剖肚,掏出内脏,一股腥味扑鼻,煨汤时又考虑催奶,几乎没放盐粒子。

徐氏实在忍不住了,就想对婆婆说汤太淡,可想到吃下去的淡汤能转化为奶水,也就忍住了。

后来徐氏还是让这些催奶汤,吃得阵阵胃翻,要作呕吐,好多次,她只得待婆婆离开后,赶紧到酱缸里用手蘸一点酱过来,才算将那股腥气压住。

二、起名

朱氏何为要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现在得了儿子,稀奇,要好好养,好好带。而这一切的前提,当然要有的充足的好奶水。

潘家太看重这个心肝宝贝,就像一部古书里说的,也要唤作通灵宝玉了呀。

一家人看重的原因,是希望这个孩子茁壮成长。

因为潘家受折损过多,潘咏霓曾经有个一个儿子,也就是潘楚桐上面还有一个哥,是以玉字辈排行的,取名“潘玉吉”,可这孩子长到五岁时,得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夭折了,时间为光绪三十二年(1906),冬至的那一天。

家族中男丁早逝,在潘家,竟连续二代出现。这一点,让朱氏、让潘咏霓每每想起,就禁不住一阵酸楚袭上心头。

我们从其宗谱中可以看出,他们有几代都存在“多房合一子”的情况,同族相嗣者也很多。这一点,说明潘氏对族中子嗣十分看重,能够相互爱惜养护。

这里再提点祖父潘金坤的事儿,当年他娶了比自己大六岁的顾氏为妻,虽然有年龄差距,但夫妻感情很好,生子后便以双方姓氏入名,取名为“潘顾金”,却不料妻子在二十八岁上时因病早亡,祖父续娶朱氏,就是现在潘楚桐的祖母。她生有二子,起先起名“潘顾荣”和“潘根荣”,前者为潘楚桐的父亲,后者为叔叔。事情本来蛮好,三个男孩,个个长得可爱,也活泼,大的领着小的,蹒跚着步出大门,朱氏的小脚匆匆跟出来,孩子们上了街,根本撵不上。她只得扯了喉咙喊:“顾金,领他们回也!”喊归喊,她内心却是喜悦的。隔壁黄家季家都生一个独卵种,斜对门吴家也没三个儿子,潘家开始人丁兴旺的好兆头。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着的。然而,事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没过多久,顾氏遗下的老大潘顾金早夭了。

祖父潘金坤有些唯心,他怀疑孩子的名字起得不好,犯了冲。于是,他决定要替孩子改名。这样潘楚桐的父亲潘顾荣就改名为叫“潘咏霓”,潘根荣改为“潘咏裳”。这是上代人的故事。

而到了潘楚桐这一辈,也发生了同样的悲剧事儿。

在潘楚桐未出生之前,潘咏裳已经生有一个儿子,以玉字辈排行起名叫“潘玉吉”,不料五岁时夭折了,无独有偶,潘楚桐叔叔潘咏裳家的儿子“潘玉祥”也早殇。

于是潘氏族人都认为玉字排行不祥。“玉”是什么材质,易碎品,想想就后怕。

潘楚桐出生后,潘咏裳决定请北湖东埭徐缙珊老秀才来取名字。

徐缙珊在当地算得上有学问的人,曾刻印过一本叫《筱湖轩诗存》的诗集。其父也坐馆设过学堂,亦善诗,刻印过《慎余斋诗存》的诗集。而他的儿子徐雪帆,后来也当了教书先生,还与吴研因一起创办了贯庄小学,为第一任校长,这是后话。

请这么一个有些学问的人来起名,一家人满怀期望。

徐缙珊当然不负重望,他托托眼镜,像算命先生排八字的,嘴里念念有词,闭了一会儿眼,就在二进房厅堂的一张八仙桌上,取过潘咏霓手里汲上墨的毛笔,在桌上铺开的一张黄裱纸上落下了三个字“潘楚桐”。

或许这位徐秀才了解江阴历史上曾归属过楚国,有“春申旧封”之匾额,也或许因为这个长房长孙被说八字里“五行里缺木”,“楚”字既蕴含历史又多木,“桐”字用作树名时,又别称“荣”,以此作名希望他长大了光宗耀祖;而“桐”字,又被指代琴,所谓桐音袅袅就是指琴声悠扬,所以徐秀才还给楚桐取了匹配的字号,叫“琴朴”,希望他生命的弦音纯朴而悠长。

徐缙珊给潘家的人作解释。

之后,家族中与潘楚桐同辈的后生都以他的这个“楚”字排行,如他的弟弟出生后就取名为楚钦、楚鸿,堂弟亦取名为楚卿等。

玉吉夭折了,楚桐就算长子了,一家人待他如宝贝似的,特别是祖母,两岁的时候,楚桐喜欢到菜园附近的水沟里拿冰玩,每每冻得一双手像葫萝,祖母一见孙儿一张小面孔带青紫色,连忙上前拉起他冻得发凉的双手,心疼地揉搓、温暖着。

楚桐满周岁时,家里为他办了“满季酒”。亲朋好友都来了,先吃“期到面”,再同吃馄饨、团子,最后吃酒席,亲友送上“压岁钱”或童装、玩具等贺礼。

潘咏霓这一天喜气洋洋的,他不停地招呼亲朋好友喝酒,这时村子里的王老汉闻讯赶来讨喜了,他见了潘咏霓说:“我不是嘴馋,要讨一碗喜酒吃吃,别想看看孩子,听说长得好看。”潘咏霓一脸喜气地接上去说:“上门就是客,乡里乡亲,先坐下,喝了酒再说,孩子有你看的。”就给斟酒,拉人家入席。王老汉推托不了,坐下来喝过二三巡,脸上有了点粉色。

尽管这样,王老汉也不糊涂,搛菜时不去叉大鱼大肉,专吃家常菜。筷子专挑韭菜炒丝瓜,凉拌黄瓜,或咸菜豆腐血汤,红烧螺蛳等吃。在吮螺蛳时,他还不忘记夸螺蛳烧得好,料酒酱油搁得正好,葱姜和朝天椒,放得也刚好炝去腥味。他的话多了起来,说明酒喝得有些高了。

这时,潘咏霓将一岁婴儿抱了出来,孩子身上穿着一个红色的肚兜,剃了一个桃子头,一张小脸粉嘟嘟的,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

插图之一《办满季酒

王老汉虽有一点醉醺醺样子,可他思维还很清晰,他伸过头对婴儿作了一番端祥,就开口说:“这孩子两耳扯篷、天庭饱满、扁担眉、高鼻梁,是有福之相,将来定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栋梁之材唷!

“谢谢吉言,谢谢吉言!”潘咏霓面露喜悦连连对王老汉表达谢意。

这一天,朱氏在送走亲朋好友后,关了门,在二进房的厅堂,面对着观音佛像,又作了一次叩拜,嘴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让楚桐孙儿普受佛光恩泽,平安长大,将来也好光宗耀祖。

小楚桐的成长,相对来说得还较顺利。

又一年过去。一天晚饭后,徐氏抱着小楚桐到贯庄桥头望河里的船只,那些船只是进城的歇夜船,没有帆,只有一支橹,停泊时,有铁锚带住。他们一般从东乡过来的,装了布匹,准备一早城门开后进城。船上有星星点点的灯,远看像停在树枝上的萤火虫。

这时候,东天已捧出一轮明月,黄黄的,也像一盏灯。

此时,徐氏怀抱中的楚桐突然间说话了,他说了一个字:“灯!”

徐氏听清楚了,儿子是在学说话了。儿子的目光正向着东天的一个黄橙橙的圆月。

她高兴坏了,惊喜地说:“儿子,你会说话了!”

于是徐氏喜孜孜将儿子快速抱回家,立即将儿子会说话的喜讯告诉家里人和他们的邻居。

不多久,楚桐开始学第一步走路,母亲在前面,祖母在后面,两人不停怂恿和鼓励。楚桐终于勇敢地迈出了他的人生第一步。脚壮很硬,似乎没有摔跤,创一点奇迹。

小楚桐又学会走路了,再个把月,他就做成了母亲的一条尾巴,母亲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母亲念经诵佛,他也坐一旁微闭了眼;母亲做针线活,穿针引线的,他拿根稻草或树枝也做动作。弄得徐氏忍俊不禁,几次都想笑。

有一天,小楚桐又跟着母亲在二进房的厅堂一尊观音菩萨前做烧香念经。待母亲稍微有一点停等,他就指着佛像问母亲:“娘,这是什么?”

“观音菩萨啊。”母亲回答他。

小楚桐理解不了,便再问:“菩萨是干什么的,他是好人吗?”

母亲耐心地解释说:“菩萨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一个人只要心诚,菩萨就会随时一过来保佑我们的平安,当然是好人啰!”

“娘,我长大了也要做菩萨!”一副天真相,两个眼睛像星星闪烁着。

话音未落,母亲就给了儿子一个巴掌,这是她第一次打儿子。

小楚桐愣住了,疑惑不解地问:“娘,你为何打我?”

母亲不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说:“罪过罪过,原谅孩儿不懂事,童言无忌,还请菩萨原谅!”说着就拉着儿子双膝跪地,又口中念念有词说:“不肖儿口出狂言,得罪了菩萨,求菩萨不计小儿之过,我潘家愿一日三次进香以赎罪孽。”

徐氏信佛,一副表怀很虔诚。

潘咏霓对女人的信仰不去干涉。他心里规划着自己的事,譬如说为铭记一个“桐”字。当第二年春天到来时,南门十方庵二月初八设节场时,他去出售荸荠,回途时,就买回来一棵青桐树,用钉耙在东首场角挖了个坑,搞了点猪粪便之类,就将树苗栽了进去。

这棵青桐树,长得很快,几年后,竟放花了,花朵像扩大版的梨花,呈白色,馥郁芬芳,树的叶子比一般树木的都大,像一把把小扇子,夏天堪当一把大伞。那时,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贯庄桥头装货卸货,人们忙完了活儿,都会不约而同移步至青桐树下歇歇脚,撩起衣裳角抹把汗水,乘一会凉。

后来,这棵树,也像一个景点,特别是秋天里,树叶像一只只斑蝶,随风飘落。而遇上淅沥沥的一场雨后,湿润的这些阔叶,会铺成落一条黄金路,它在做代言,为秋天。叶落完,一年里的冬天也就来临了。

当楚桐会牙牙学语时,对这一景,他会来一句“秋风扫落叶”,很像大人念出的诗。这些学语,功劳又得归于祖母,朱氏有一点文化。一些词语是她首先教的,是先教孙子唱儿歌,那首最简单的: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叽里咕噜滚下来……

楚桐背下来了,朱氏还教了别的,这些儿歌或诗,楚桐也许根本就不懂意思。

三、祖父之殇

楚桐的母亲徐氏坐在后门口的一张竹椅上逗孩子,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玉娣,玉娣在朝她笑。“玉娣在笑,听到我说话了。”玉娣是潘楚桐的妹妹,属狗,小他两岁,生于宣统二年(1910)八月初五。

徐氏对这个女儿很喜欢,因为这孩子特别的乖巧,所以,她一旦稍微有空闲就会给予逗乐。

玉娣此时才三个月大,当然一刻也脱不了人。菜园的事,徐氏近来顾不上了,没想到楚桐懂事了。有次,楚桐知道母亲累了,就过去替母亲捶背捶腿的,捶了一会,他就对母亲说:“娘,我想去会拔草!母亲忙着事,随口说了句:“你去吧!”

楚桐就到后门外的菜园去了一会,回来时,手里果然抓了几棵狗尾巴草。裤子衣衫鞋子,均沾着泥巴印着草渍,成了一块铺满颜料的画布。

过去几天,楚桐对母亲说,他要去菜园拔草。徐氏怕他又会弄得一身泥巴一身草渍,不成样子,这次她决定做好监管。

徐氏跟过去了。

进入十月,竹林旁边那棵朴树,叶儿转黄了。朴树不远处一丛美人蕉花和叶也有些萎缩,一切都不再如七月份那样轰轰烈烈,一季一花,现在是秋菊唱主角了。徐氏望着美人蕉,心里这么想着。

徐氏怀里抱着玉娣

还好,楚桐的父亲忙完了事回来了,潘咏霓就替代做了儿子的监管。

父子俩在菜地那边拔草,徐氏抱着玉娣作了一会儿打量。她就想坐在一张凳子上,敝开怀要给孩子喂奶。这时,前面房间里婆婆在叫唤她了,她就应声,就起身抱了孩子进家门。

楚桐和父亲在菜地。潘咏霓教儿子识别草与菜,怎么个蹲着,怎么个伸手,怎么样身体不沾泥不染草渍。

他们在青菜地里拔草,昨天下过雨,隔一夜,骚草头就葳蕤而生了,潘咏霓前几天还给青菜烧了一次人粪肥,所以长得好,草也一样长得好。不除掉,青菜会被草盖住。

忙完,父子俩就到竹林那边坐坐,那里有的几块黄石头可以作凳子。家屋后的这片竹林,夏天时很阴凉,进到里面,透过竹枝竹叶可以窥见明亮的蓝天,竹林里有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鸟,整天吱啾叽喳叫个不停,倒好生趣味。

楚桐在黄石上坐不久,他好动,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朴树那边玩去了。朴树有些年头了,虬枝盘曲。他抬头看看树,想都没想,就开始爬树了,可努力了几次,也没能爬上去。

潘咏霓在一旁看着,就想笑,说:“楚桐,别爬了,你才三岁,手上带没力气,爹给你讲讲爷爷的事,过来坐着。”

“好咧!”楚桐脑门上油亮亮的,就返身走到了父亲身旁坐下。

潘咏霓就从腰间取出雪花铜旱烟杆。他开始吸烟。先用打火石引燃煤头,煤头着了有火星,旱烟就靠煤头点燃,吸一口,吐出一团烟来,脑袋周围烟雾缭绕的。

潘咏霓便进入回忆似地说:“在你出生的时候,爷爷潘金坤已经作古近十七八年了。他在世五十七岁,是属蛇的。具体日期是在光绪十六年(1890)四月初八离世的,爷爷是个人人夸的人物,可了不得!

潘咏霓的脑壳像在云雾里,他边讲边吸烟。楚桐似乎被烟炝着了,咳着嗽,咳了好几声。潘咏霓就让儿子坐另一边,说人在上风口,烟就吹不着了。楚桐就移了位子。

潘咏霓继续讲着。楚桐对一些东西并没听明白,他让父亲重讲。潘咏霓父说:“好好,我领你到竹园北面看看。”他将烟锅磕一磕收起后,站起身,就拉着儿子的小手,穿过一片翠绿的大竹林,停下来说:“你知道那边的大土墩故事吗?”

楚桐一脸懵懂,摇了下头。

潘咏霓抬着一只右胳膊,对儿子说:“这是你好公做的一件大好事,它是大坟堆,好多好多年了,那时还属于同治三年,那时阿爹我还没出生,你的大姑妈二姑妈三姑妈也才一顶点大。”

楚桐听着,听得有些沉醉。

潘咏霓继续说:长毛造反(太平天国战争时期,乡下人称太平军为“长毛”)在江阴东乡与清军激战,贯庄也被战火蔓延,不仅一条街的店面被烧光,而且露尸遍野。事后,你好公就带领族人收尸,并群葬于自己家后面的这块旱地里,后来这个高高的大坟堆,被俗称为露尸堆。

这是一座小山似的土墩,高出地面许多,楚桐曾经多次和村上的小伙伴爬过,在土墩玩游戏,向北面的长江作瞭望,向西面的江阴城作瞭望,向东向南面的山脉瞭望,并可以俯瞰村庄旁边一望无垠的田野。

这个土墩的来历,从此刻起,楚桐才算有了新的了解。

潘咏霓还告诉他说,祖父和祖母都很维护对方,有许多想法都保持一致,对于造桥修路要出的捐助分子钱,夫妻俩心口一致,从不吝啬。夫妇还做了不少积德的善事。潘氏家训就明确写着,族人要多做造桥、修寺、施药、恤孤等善事。

潘咏霓介绍说,祖父是一个能干人,过去潘家开过茧行、小猪行、柴行、豆腐坊等,经济条件比较富裕,在周边几村赫赫有名

楚桐对祖父有了初步印象,想象中应该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且年轻时帅气。

从父亲口中,楚桐才知道,祖父娶过两房妻子,原配顾氏婚后不久病逝,祖母朱氏是继配,比祖父小了十二岁,个子不高,祖父在一起,看上去不太相配,因为祖父个子很高,屋檐晒的东西,不用垫凳子就能取到。

祖父对自己的继配很看重,什么事都会征求妻子的意见。他的离世也很可惜,据说是那天在江阴城的高巷口,看柳致堂药店开业,这是周庄名师柳宝贻坐诊的店铺,开业时设义诊,围观者众多,三教九流都来扎闹猛。其中有一个恶少,在人群中对一颇有姿色姑娘动手动脚,姑娘躲避时,刚好碰上潘楚桐的祖父,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打抱不平的人,他将送柴草剩下的一根扁担往人前一横,对公子哥怒目圆睁。

恶少对祖父的横里插档,很生气,仰着脸嘶吼一句:“别挡了我的好事,识相点,知道我爷老子是谁吗,说出来你会腿肚子发抖!”

那时的祖父年轻气盛,他只是“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睡沫,然后鄙视着那小子说:“不管你爷老子是谁,我自己种田自己吃,用不着看人脸色,你欺负姑娘家不对,我得管,你爷老子在,他如果是正经人,也不会支持你在外做坏事!”他像一堵墙一样遮挡着姑娘。

恶少词穷理屈,恨得牙龈痒痒,退后一步,颤抖着嘴唇说:“长脚,我认识你,有你亏吃的时候,你等着!”恶少灰溜溜离开了人群。

这事祖父也完全没放在心上,过去几天,邻村有一位买过潘家豆腐的人上门来,说吃了潘家的豆腐,老娘上吐下泻的,人家要赔钱。生意人看重声誉,私下给了的钱打发了。可几天后,茧行又出事了,将要上山的蚕莫名其妙地死去,后来查清是一个地痞流氓来撒了一种毒粉。

而那人打扮成乞丐,潘家最见不得受苦人,每有乞丐上门,总会作些施舍。而这次那人拖儿带女的,两个小的看起来更可怜,冬天的衣服单薄,脚上穿的芦靴筒也破破烂烂的,祖母想到家里有小孩穿的旧衣服,就去后进后房取出来。豆腐坊有了空档,让假乞丐占了空子。在那个年代,死了人也算不上大事,更何况死了几盘匾蚕宝宝。但他们知道,两件事都是那位恶少指使的。潘家人心善,不像有些人为得一点私利,会倒上门撒泼打滚,上吊跳河,他们吃了亏,也只是打脱牙齿往肚里咽,别的出格事也做不出来。

遇上这种事,当然只能自认倒霉。

潘家很憋屈,有一日,楚桐祖母在贯庄街上碰上一位举着招牌旗的测字先生,祖母就抽签,抽到一个“缺”字,不解?询问测字先生。测字先生在一阵清理嗓子,吐出一口痰之后,说了话,他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祖母想再问其详。

测字先生又说:“缺非缺,得非得,日月所证,待日而已。”

测字先生没解释清什么,可后来的一切又得到了相应的解释。这里顺便带一句,那个恶少在一年夏天,溺水而亡,早早翘了辫子。人们待到应验的时候,才知道,当年测字先生的诳语原也不尽是屁话。朱氏说,总之一个人还是堂堂正正做人好,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对于这一类事,楚桐的祖母会追加一句现世报啊”。她还说,有一些人经常敲别人竹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一个人要不要去干损人利己的事,靠自己双手吃饭。

潘楚桐小时候,就听过村上人对祖父的评介,说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对于他的早逝,有一种说法是遇上了人家玩阴的,他郁闷着,实在气不过,加上一次进城担粪,半途淋雨,得急病去世的。

自此,潘家败落下来,家里的茧行歇业,茧行后来由租户经营。对于茧行,他们更可惜,因为茧行利润高,他们是一条龙,从种桑养蚕到抽丝都自己干,那时还没有机器,都是手工操作,人就坐在小板凳上抽蚕丝,一个小小的木头架子上,放有一团煮得膨松的蚕丝,木头架子下面吊着一个木制的圆锥形捻锤,捻锤上方的长柄是一根铁锭子,通过手捻铁锭子,让捻锤旋转,就可以把蚕丝纺成丝线。楚桐见过祖母抽丝,祖母对他说:“别小看这一根丝线,千根万根丝线合起来,就能织成一匹上好的布,绸缎就是有这个丝线织成的!”

家里不养蚕了,龙泾河两岸一大片桑树田,卖掉了大部分。存下小部分不再去管理,有一阵子就让它自然生长,秋天时几乎被野草覆盖。近年祖母朱氏抽出点时间去打理出一小方地,将老枝剪去了,春天到来,桑树苏醒过来,桃花开的时候,它亦开始展叶,叶儿长得快,入夏后,新叶大片大片地挂着,像一种大叶子的苋菜,祖母又开始养了点蚕,准备抽丝后自用。

那片桑树田,楚桐是爱去的,因为桑树上会结出紫油油的桑葚,甜甜的,酸酸的,吃了还想吃。他常常自己一个人钻进桑树田去摘桑葚吃,吃得一个嘴巴紫紫的,一双手也印迹斑斑。

桑葚潘家吃不完,就摘了送邻居们吃,一个个吃得嘴巴也像染上颜色的,互相取笑,挺有趣。还说:“我们比城里人好,连胭脂也省了,看一张张嘴都像滩簧婆了。

而晚上,这片桑树田又有另一番趣道,那简直是一家纺织工厂,织织织,抑扬顿挫,音高韵长,曲调激昂,整个一片桑树田,一时间成了“赛歌会”现场,那些纺织娘(昆虫)的鸣叫,一刻钟也不会停顿。

遇上月半的大月亮,楚桐就会溜进这片桑树地,凭着水银般铺洒下来的月光,他想去探过究竟。看看纺织娘是怎样发出叫声的,是不是如同徐缙珊老先生说的,它们的声音是靠前肢摩察发声器,并不是用嘴巴叫的。不用嘴发声,这有点儿稀奇?

观察当然较难成功,因虫们听到近处有人声,就不吭声了,只剩下远处的在继续鸣叫,可待你靠过去,它们的声音也哑了,而这边却又欢叫起来。楚桐觉得,虫们也是有点脑子的,会与你耍把戏!

楚桐有点失望,拖着一被露水打湿的布鞋回来。祖母在门口守着,见了孙子,问:“小祖宗去哪儿?”

“看纺织娘呐。”

“怎么看?”

“看看怎么叫的。”

朱氏听听就笑了,回答说:“纺织娘叫,当然是用嘴巴。”

“好婆,这次你错了,徐先生说是用前肢摩察发声器。”

“还有这样的事,好婆倒也长一次见识了。”朱氏领孙子进门,就落闩关门。

祖孙俩穿过一进二进,在一只桅灯火的引领下,他们到了三进房的疲于养蚕间,朱氏要完成一项任务,给蚕宝宝喂桑叶。

养蚕间有好几个大大的蚕匾,朱氏到达后,就将一只桅灯挂在一个钩子上,接着从篮子里取过新鲜的桑叶,一叶叶铺到蚕匾里去。那些白色的小条虫就开始啃噬桑叶,每片桑叶上都有占领者,一张桑叶很快会变成一个筋条条,像小树枝枝。

楚桐也学着祖母的样子,小手抓了几片桑叶,踮脚向蚕匾里铺放。一会儿,铺下去的桑叶,很快就落上了一条条小小的白亮亮蚕宝宝。

几个蚕匾铺下来,整个房子里就剩下蚕宝宝吃桑叶沙沙声,像下着一场小雨。

楚桐了解到,从蚕宝宝到上山成蚕茧,要许多的日子,夜里也要起来几次投食,养蚕的活,很辛苦。他就想:要穿上一件绸布衣裳,要经过多少的日日夜夜,投食,清渣,不停的操持。那时,他已经知道当农民的苦。这次,奶奶还告诉他,金童桥有染坊店,这些蚕变成茧后,要缫成丝,丝是一抹白色,要有色彩,得去染色。

白天,祖母忙完了这件事,还会做其他的事,比如喂猫和喂鸭。喂猫就要拌猫食,猫食盆是一只海碗,就搁在橱房间的案桌底下,家里的那只猫,是黑猫,夜里眼睛会放绿光,它可是祖母的心爱之物,当家里没有鱼儿时,她会用拦网到河浜去捕些小鱼,拿回来放油锅里焙烧好,备着。那只黑猫会腻人,家里人人疼着,猫也尽职,有了它,家里的米草巢再也没被老鼠咬过。楚桐趴在条凳上看猫,猫正有滋有味地吃着小鱼拌饭。喂鸭不单单是投粮食作物,还要用耥网到河浜搞螺蛳,或用料篱去捞浮萍草。这一切楚桐都看在眼里。

一次,楚桐追赶一只猫玩,一下过了贯庄桥,走到钱家泾东边的地方,他见河面上除了有的双角红菱,还长满了浮萍,红菱还没有熟,他不想摘,他想祖母捞回去喂鸭子东西,不就是这个浮萍么。好了,我就下河捞去,替祖母做点事。便一双脚下到水里,夏天的河水竟是烫的,像洗澡水,他更不胆怯了,就往水深处迈脚丫子。他是脱了布鞋下水的,鞋子就置于河岸头。他开始用小手捞浮萍,抓满了两只拳头的浮萍,想往上移步,不料脚下一滑,竟跌了跤,奇怪了,在河水里,他手一拨拉,竟然没有沉下去,再一拨拉,腿也使了点劲儿,就走上堤岸了。

他竟学会了游泳,于是下来,他就不怕水了。这件事,他回到家就告诉了祖母和母亲。祖母和母亲都说:“是菩萨保佑了你,去向观音菩萨像拜拜!”楚桐遵照着做了。

不过,大人还是担心的,潘咏霓就对家人关照说,孩子毕竟还小,今后人可不能脱离视线。

“这孩子是太顽皮,立脚不停的,在家不是东啃西啃乱翻壁角,就是把矮凳从前头搬到后头,又从后面倒腾到前面。”祖母无奈地摇着头,但她内心是喜悦的,也从此看护孙子更上心了。

朱氏实际也较忙,事儿多,有些还爱帮助村上人做的义务工。她往往在做一件事时,心里又会安排好另一件事,远一点的事,她也在思考中,比如此刻她对楚桐说着蚕茧的事了,就许愿说:“养蚕好啊,等明年,蚕多养了,让你娘织成布,就先给做一件绸布衫子,夏天穿,不沾皮肤,比水纱布做的衣裳好,可凉快着哩!”

她规划着、畅想着。然后,一些事,却又会朝相反的方向发展。

比如这一年接近年终,潘家堂房里,有人经商上了官僚恶霸和奸商的当,亏得血本无归。朱氏为帮人家度过难关,就将门前一块桑树地给抵债了。

从这一年起,潘家便无法养蚕、出茧。

无奈,朱氏只得带领着一家人发展别的副业,织布和养老母猪也是从此时开始的。

待潘楚桐长大一点,潘咏霓就对儿子说:你别小瞧这片桑地,阔人家穿上绫罗绸缎,就是从这儿做起点的,所以过去朝庭有推进农桑和教化一说,桑与农一向处在同一线上,是同等重要的,一个在管肚子,一个在管身子。我们现在没有了,本来想着的事,也统共都做不成了,卖出去的地回不来了。

养猪,潘咏霓动手搭起了猪舍。猪舍架设在三进房后河岸边。他就拿着锯子、斧头到露尸堆北面的小树林去粗上点的树木竹林里老毛竹伐,再到长江边搞回芦苇编席子,到耙齿山运回了黄石块。材料筹备完后,开始动工,一家人齐帮忙,他是总指挥,还既当木工又当瓦工,有头有序,先黄石排地基,接着打泥巴墙,用几根楝树做房梁,用毛竹当椽子,再芦苇当铺垫,最后一层再铺麦秸秆,花了三天工夫,猪舍就建好了。

开始先养着肉猪,等积累了经验,再饲养母猪。这是潘咏霓的计划。

四、爱劳动

秋色萧索复萧索,时间在祖母那里就是孩子们的成长。说话间,时间转眼又过去一年。

楚桐长得比往年更壮实些,不仅会跟着村上大小孩放鹞子,在麦田地跨沟沟,而且好敢过有缝隙的小木桥。他是长大了,自家菜园后面有一棵朴树,他自己能爬上去摘朴树果果。

朴树结的小果果不能吃,只能用来玩。

父亲为哄他玩,特意替他做了一把竹筒枪,此刻楚桐正揣在口袋里。竹筒枪需要朴树果果做“子弹”,他就自己爬上朴树采果果。

“噼啪噼啪”,楚桐已采撷到一口袋,就坐在一个枝桠上就玩上了。

朱氏见了,怕他摔下来,不敢离去,站一旁看护着守着,嘴巴里不停地叨叨着:“什么都宠着孩子,还替他做这玩具玩。”她是批评儿子咏霓给孙子做了竹筒枪。可后来孙子的竹筒枪坏了,却又是自己主动给修理,修不好时,她还拿了一把蔑刀去砍一节细竹竿,重做了一杆枪。她又该批评自己宠着孩子了。看着孙子玩得开心,她也开心,这个宠,还值得!孙子在一天天长大,眨眼间能爬树了,爬了树,还在树上逗她,说他比她高了。朱氏笑歪了嘴,连连说:“是长高了,但还要肯吃饭,肯吃了,会长得更高!”。

楚桐玩够了,就跟祖母回家了。

朱氏从后面的菜园搞了一篮子青菜,这是以一年的夏天了祖孙俩拿着,然后拿着菜篮子时的菜,到前面河埠头洗,楚桐也跟到码头上,他坐在码头边的青石上,眼睛望着河岸边一只狗。暑热里的狗,也知道热。可狗似乎有独门绝技,趴着或站坐着,只需要伸出舌头就能散热。

朱氏洗完了菜,回到屋里。

朱氏拿过一把蒲扇要给孙子扇凉,楚桐已经一脸热汗淋淋的样子。

楚桐却对祖母说:好婆,不要劳驾你了,我学狗的样子,伸个舌头试试,看汗珠儿会小会自己跑掉?朱氏又被孙子逗笑了,心里越发疼爱。

朱氏觉得小楚桐聪明伶俐,爱寻思,有时还模仿成人的口气说话。孩子的一些想法,与同龄人也完全脱钩,四岁的人,像十几岁大孩子说的话。他帮助祖母和母亲择菜或者烧火时,还会说:“你们忙别的去,交给我就是了!”

这一年,朱氏将楚桐带在了身边睡了。

这个时候,楚桐变得顽皮了。没人与他玩的时候,他就爱拿母亲做女红的剪刀当玩具耍,母亲的那只剪布篮是有一个盖帽的,不使用时都紧盖着。这会她见过,想你这娃儿,拿个木尺耍耍可以,剪刀多危险,得好好教育一下儿子了。

母亲就搁下活儿,低下身子,抱起儿子说:“楚桐,剪刀不是玩具,碰到了人,不是伤就是破的,以后别玩了,娘给你做一只兔子灯玩。”

“好呀,我听娘的!”楚桐很懂事的点了一下头。

关于这一点,楚桐成人后,才明白母亲不让他碰铁器的真意,铁器容易伤着人,铁器容易让人起杀心。而一个人有了杀心,对人对动物对一切事物就会产生冷漠,没有感情。这是育人教育。

在后来稍大一点时,楚桐玩弹弓打鸟,母亲也去制止了。

母亲说:“一个人不可轻易地杀死一只鸟,包括一只蚂蚁,在这世界,我们都是平等的!”之后楚桐对小伙伴中一旦有此类动响,他就用母亲的话去作劝导。小伙伴不轻易打鸟了,连割草时,碰上了蛇,也不拿镰刀去砍蛇的三角脑袋了。

很快又到了夏天。母亲徐氏让楚桐去给在水稻田拔稗草的父亲送香瓜吃。楚桐刚睡了午觉起来,眨动惺忪睡眼,噢了一声,就拎了装有两只香瓜的竹篮子去。

太阳毒,身着一件打了一块补丁的阴丹士林蓝布短衫,一条黑色裤子。她赶出来给儿子戴上一顶麦秸秆草帽。楚桐的穿着是短褂短裤,赤了双脚,走路一摇一摆的,样子看起来挺滑稽。

潘家的水田有两处,一处在在村子北,龙泾河西面,一处在东桥那边,过东黄土泾向南一拐就到。两方水田都近水源,车水不用经人家的水田过,这也省去了许多口舌,祖上买地是有眼光的。两方地且都有主干道通达,犁地走牛也较方便,搬动龙骨水车,装卸用牛可拉。

楚桐往东桥那边走着,走至吴家村时,回头见高高折的贯庄桥上,祖母手搭凉棚在打量自己。一时间没注意脚下的路,脚一滑,栽了个跟斗。祖母看到了,用手示意他自己爬不起来,楚桐果然自己爬起来了,还对远处的祖母扬了一下小手。

朱氏还在桥上守着,她是担心孩子路上玩心重,到河浜里玩水,也算一种远距离监控吧。而对楚桐,祖母在背景里,心里便增添了胆,他甚至才说一声:“我的好婆,好傻呀,我都长大了,还不放心!”

父亲潘咏霓在稻田里拔稗草,今天不用车水,是因为昨天下过一场透雨。这不,上午泥路的低洼处还有积水潭。

潘咏霓见儿子已经会干事了,很开心。他远远见到了楚桐,就从田间走到田岸上。“热吧,我们到树荫下歇歇去!”。到了一树柳树下,潘咏霓将香瓜用手掰开,一半给儿子。楚桐不肯接手,他说:“娘对我说了,这两只瓜,是你的份料,我的瓜在屋里响!”

潘咏霓接话说:“那你先吃半爿瓜,尔后我回家了,你再补给我半爿不就行了吗!”

楚桐摸摸头,眼睛眨了眨回答:“好吧!”

吃完瓜,潘咏霓还拿抹汗的一块水纱布,到河边清洗了一下,拧干后,拿来给儿子擦了擦嘴。“走吧,外面热,时间长了,娘和好婆会担心的。”

转眼,水稻到了孕穗灌浆期,八月的风把稻田吹成涌向天边的黄绿色波浪,收获在望,农村广大的田野里出现了许多戴着大盘草帽的农民,此时,农民们不是拔稗草,而是手拿一根长竹竿,在驱赶蝗虫,为稻子做护卫神。这一景,让楚桐第一次感受到吃白米饭的难。

稻熟时节,还要驱赶麻雀。

这些日子,潘咏霓尤其忙碌,除了上午当“秤手”,下午就去田头做稻子的护卫神。潘家主要的靠东桥那块田,可能离村庄远,蝗虫,麻雀都爱去那儿,得警惕着。

蝗虫是在稻扬花灌浆时节,那些蝗虫不是一两只,是成群结队,它们在空中,像一块云团,飘动速度很快,见地面没有人,就降下来,过一遍,一块稻田就成稻茬。

那时,一家人得轮流在稻田守着。楚桐放了学,一边割些青草,背回家晒草干,给羊备冬粮。得空他就对母亲说说:“我去替爹爹守田!”

朱氏说:“你人没稻子高,蝗虫来了看不清。”

楚桐说:“我站在高高的田岸上,能看到的。”他真的向外走了。

朱氏摇了下头,对儿媳妇说:“这孩子,啥事都抢着做,我跟着去了。”她就去追孙子了,孙子已经跨出门槛。

在路上,一老一小有对话声传出。

“好婆,蝗虫为什么要吃稻子?”

“因为稻子比青草好吃。”

“为什么啊?”

“因为稻子是粮食。”

“为什么草不能当粮食?”

“因为草产不出米。”

“噢,我明白了,草只能给猪和羊吃。”

祖母那次,还讲到了蒋家桥吉祥庵的猛将菩萨,每年农历三月廿七、廿八和七月十三、十四是出会日期,抬猛将出来,就是为驱蝗保稼和执掌禾苗。朱氏对孙子说,猛将其实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是为保我们这里一片稻田,独自一人空手与蝗虫搏斗到生命最后一息,人们为铭记其功绩,修了吉祥庵,定李家村东村为舅家。

朱氏对孙子说:“种田人吃饭难啊,赶了蝗虫还要赶麻雀。”

楚桐就接口说:“那我就不做种田人。”用一听小手搔搔头。

“那你就得识字,识很多的字,到城里做事。”

那时,楚桐已经较喜欢琢磨事了,一些事,大人也不会去想的,比如他问祖母:好婆,我们人,还有鸡,鸭,鹅为什么都是两只脚,而猫,狗,猪,牛却有四只脚,而眼睛,鼻孔,耳朵呢,却都一个样,都只有两个。朱氏告诉他,其实各个长的脚也一样多,只是人和鸡的前脚不叫脚,而叫成手臂,叫成翅膀。

楚桐觉得祖母能回答自己好多问题,比较下来,母亲欠缺一点,母亲好像就一抹只会做家务,要么就是去念经。所以他更愿意跟着祖母跑。比如平时,他就挺喜欢跟着祖母去倒马桶。

朱氏有个习惯,刷过的马桶必须拿到门口墙根下让太阳晒干,她拎了马桶出家门,要走到猪圈东边靠龙泾河的一只茅坑处,两只手各拎一个马桶,尔后再折回来取马桶帚。

楚桐跟着去做什么,拿马桶帚。

祖母在河水里洗刷,楚桐则站在河岸边等,祖母拎了马桶上岸来,他仍旧接过马桶帚,将马桶帚当一匹马骑,在前面开路。弄得祖母忍不住发笑。

他们家茅坑边这个码头,是专门用来刷马桶用的,不作淘米洗菜汏衣服用,但也考究,是用麻石磊起来的,靠河面还用杂树棍打了护围的桩,很是牢固。

五、祖母的凤仙花

那时,他们家后门口的沿墙和东屋山的墙边都生成着葳蕤的凤仙花。

这种草本植物,在背影处,也能生长得茁茁壮壮,还不要怎么的使肥。在楚桐更小的时候,祖母喜欢抱着他,让他对着凤仙花滋尿

朱氏摸着剃了桃子头的楚桐说:“童尿可是宝,比猪粪好,它还有中药作用呢,所以尿也不能浪费!”

楚桐知道了尿是肥料,他就不肯在外乱撒尿了,与村上小伙伴玩,中途想起解尿,也总是憋着回来使给他家的凤仙花。姐姐和妹妹,他也作暗中监督,不让她们去门口桑地里解尿。他想又有他们几个孩子的尿浇,肥料,想来就够了。

那时楚桐就觉得凤仙花一点不娇气。就因为它的不娇气,他跟着祖母喜欢起了凤仙花。

一次,祖母对他介绍凤仙花。说它不旦不娇气,作用大,房后屋山头种上了,蛇虫八脚就不来家门了。

楚桐想:这兴许是真的,因为只听别人家闹蛇,他家可从没发生过这类事。

凤仙花冒芽儿,一般在春夏之交,它的籽比菜籽稍大些,不用特地去播种,花谢后,花蒂处变成橄榄样的籽荚,籽成熟后,籽荚会自动爆裂,籽粒向着地面坠落。因此,凤仙花不用每年做播种。

而籽荚还有别的作用,爱丑美的那些女孩,会拿它充当耳环。他们家,姐和妹常常一抓一大把,要用那壳儿做耳环。她们最喜欢围着凤仙花磨蹭。凤仙花还在放叶长枝时,她们就盼着开花,开了一朵盼开第二朵。

他们家的凤仙花,颜色上以大红为主,少部分粉红,更少一部分绛紫。蝶白的没种,祖母觉得家里哀伤的事太多了,满堂红才能冲走些哀伤。这些花能开到秋天,有经过的人,对潘家门前这一抹亮色印象很深,比如有人家要买小猪仔,不说桥头潘家,你说东屋山开满凤仙花的那家也成。

这是潘家的又一个标志。

所以,楚桐对染指甲的事,他是了解的。并且,他们家的凤仙花是双瓣,显得厚嘟嘟,旁边长有锯齿的叶子,似乎还比别人家的长得肥大。关于染指甲,有一套步骤要操作的,把花瓣摘过来,放进一个小碗里,兑上一点儿明矾,用一根铲刀柄轻轻捣,捣成花泥后,将黏糊糊的花泥敷在指甲盖上,再用桑叶裹上,细麻皮线绑定,歇一宿解开来看,每一个指甲都会变成红色。

染指甲,需要一大把的花。楚桐爱花,他最反感姐姐摘花时,动作过大,常常将花枝花叶压坏掉。姐抬脚走后,他得找小竹竿子来作支架,拿稻草细细绑定。在这一件小事上,祖母和母亲都夸他有菩萨心肠。

这一年夏天,太阳热辣辣悬在天上,后面菜园里的瓜儿叶儿打蔫了。

这时,朱氏教了孙儿楚桐一个小常识,就是白昼最炎热的时间段,不能给瓜秧浇水。

楚桐不解,朱氏告诉他说,因为地是热的,浇上去的水就变成一种回热,瓜秧的根就被烫死了。那几天又是持续几天没下雨水,仅仅早上浇还解不了干渴,午后不到全数瓜秧都耷拉下来了,楚桐站立屋后看着,心疼着。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回家拿一把雨伞给瓜秧遮阳。

朱氏见到孙子的这个行为,笑痛了肚子。

朱氏在笑,她走到阳光里,中年的太阳直照一头白发,那一片银亮,与天上的白云浑然一体,远远望去极难分辨。她将楚桐从瓜田里抱回来,撩起衣襟去擦孙子汗津津的额头,说:“瓜不会死的,根扎得深,地下是潮的,叶子焉了,等于我们人打盹儿,没事的。”

“噢,原来是这样的事。”楚桐似懂非懂的样子。傍晚时,他没有忘记祖母的话,到瓜地去望了一眼,果真,那些瓜秧儿,又绿莹莹活泛了起来,变得有生机了。

楚桐的确有慈善和怜悯之心,不仅对待植物这样,对小动物也如此。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大家都在家里猫冬,闲着没事,潘咏霓也想寻的乐趣,对楚桐说:“儿子,我们到后门外逮麻雀去,捉多了,我们吃麻雀肉!”

“好啊,这麻雀肉有鸡肉好吃吗?”

“比鸡肉好吃,野生的东西,鲜,比如鲫鱼,就比家河里捉上来的鲢鱼好吃!”

“我要吃两个,妹妹吃一个,姐姐吃一个,弟弟还少,他一个我代吃!”

“好,依你,我们开始行动!”

潘咏霓从房间里找出一只粞筛,一根绕着麻线的锭子,一根筷子,一把高粱笤帚。

楚桐有些疑惑,跟着父亲到了屋后一块雪地上。潘咏霓让儿子等着,他先用笤帚清理出一块干净地,然后将粞筛搁上,筷子腿上系上麻线,他让楚桐拿着锭子放线,楚桐退着走到后门屋檐下的。

潘咏霓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麦栖,撒在筛子底下,然后拉着儿子撤回到屋内。他对咏霓说:“不能有声音,我们要躲着麻雀,它进去了,我们再拉绳,筛子能盖住麻雀了。

他们家菜地北面有树林,那里麻雀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楚桐有些心急,问父亲:“它们不下来,怎么办?”

潘咏霓说:“一会就下来了,它们在开会,商量谁先下来呢,等着。”约半袋烟工夫,果然有麻雀落地了,它们走路,蹦迪一样,是跳着走的,四五只的样子,到筛子那里,没有直接进去,探头探脑好一会,见没什么动静,胆子就开始大起来。进去两只,潘咏霓的手轻轻一拉,筛子倒下,盖住了麻雀,楚桐高兴地拍起了手。那一次,他们抓到五六只麻雀,抓到的麻雀放进一只蟹笼里,口上用网罩住。

楚桐看着在蟹笼里不停跳动着的麻雀,他对父亲说:“爹爹,我觉得麻雀怪可怜的,我不想吃麻雀肉了,它们也是一个生命!”潘咏霓被儿子的善心感动了,他停止了捕麻雀,说:“孩子,说得对,它们也是一个生命,在世界上,它们与我们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说完,就将网罩拿掉,将刚捕来的几只麻雀全放飞了。楚桐乐开了怀,脸仰望着飞进树林的麻省,说了一句:“它们终于可以回去找自己的娘了!”

楚桐还富于联想,逐渐懂事,那夜的雪没有停,早上起来后,他见了地上满是积雪,一下子想起了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们,这么冷,他们如何抗的?

楚桐烘着脚炉,对在另一只脚炉上烘尿布的祖母,提出了这些追问。

朱氏回答说:“跑步,不停的跑步。”

楚桐要想体验受冻,他不烘脚炉了,并到室外让西北风吹。感学冷了,他也开始跑步。朱氏无奈,她烘好了尿布,将室外的可爱的孙子抱回了家。

“好婆逗你呐,你真去做了,跑出汗水来了么?

没有。

“好了,别胡闹了,好婆给你在脚炉里爆黄豆、蚕豆吃!”

朱氏将孙子放回一张有棉垫的竹椅上,让他一边烘手,一边看自己擦持。一会儿,爆黄豆爆蚕豆烘熟了,香香的,可以吃了。朱氏在手心里吹吹,凉一些后,就送到楚桐嘴里。楚桐吃着,朱氏顾着他吃,他吃了好几粒,要祖母吃,一只小手捏着烤熟的豆,也放嘴边吹吹,塞祖母的嘴巴里。朱氏吃起来,后来嘴上周围也全是黑黑的,像长出了一圈黑胡子。

六、种善根

潘楚桐家的二进房中堂处设一张长台,上置放一尊观音菩萨像,像的前面是香炉,两旁是祭品,一对烛台,一对花瓶。香,天天上,花,天天换。母亲对楚桐说:“人不能嫌麻烦,要嫌麻烦就干脆不要来信佛!”

关于信佛,关于修行。

母亲对楚桐就讲了许多,什么修行最主要的是要精持戒律。她说了一般常识,说拜佛之前,应先去洗手,执香拜佛,头不要摆动,只用双手抖香拜三下就行。

母亲说她自己还没有做好,认为自己修行不到家,还有业障,所以必须天天吃斋念佛,通过这些切实行为来为自己消业,为自己种下善根。

楚桐已经明白母亲的所指,她是指自己身体情况,自从生下妹妹后,身体一直乏力。能吃饭能睡觉,就是干不动体力活,干干就出虚汗。楚桐记得母亲常让他拿个毛巾揩汗水,可他对什么“消业”“善根”懂不了。

还有的对地方上一些恶霸,母亲会说:“这些人早已“罪无边”了,天龙八部都不会原谅了。

那时,楚桐自然对这些更不明白了,便问:“何为天龙八部?”

母亲简单说:“是指八种神道怪物。”

楚桐再问:“神道怪物又是什么?”

母亲说:“就是指天从、龙从、夜叉、阿修罗等八种怪物。”

楚桐再问:“天从又是什么?”

母亲说:“不是人,但有很大的威力!”

楚桐再问:“那些怪物都这样吗?”

母亲说:“各有各的本领,所以坏人最终是逃不掉的。”

楚桐就说:“他们也是穿黑衣的军警吗?”

母亲说:“另一种的,军警犯了错,他们也会管!”

楚桐就说:“那这怪物还是好人!”

母亲说:“他们是好人,专去惩戒坏人的。那些坏人,做了坏事,也会到观音像前烧三炷忏悔香,可晚了,烧一千炷也没有用,最后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

另一天,楚桐跟着母亲上香,母亲先来上,他随后。

完后,他们回到厨房间吃早饭,母亲又说了一句:“千烧香,万烧香,心中无诚,空烧香。”

由些话题,徐氏讲到村上一些香客,常在私下议论江阴哪家寺庙的菩萨灵验与否?有人说城里的广福寺,有人说君山东岳庙,有人说城隍庙,有人说南门十方庵,有人说杨牌观音堂,有人说水落宕的尼姑庵,有人说双庙土地堂云云,各执一词。徐氏则认为,心虔诚,那家都灵验。

徐氏是缠过小脚的妇女,走远路不行,她烧香拜佛一般去最近的水落宕的尼姑庵,或者杨牌观音堂和双庙土地堂。水落宕的尼姑庵去得最多,主要是她与一个法号叫普慧的尼姑很讲得来,普慧是杨舍人,她喜欢吃面食,徐氏去时,常常会带些面食去。特别是过大年前,她会多发面多蒸馒头给人家送去。

熟悉后,徐氏还去帮庵里做事,庵堂共有二进十余间,门口有一只巨大的香炉,插着无数的燃着的香,烟雾缭绕的,庵堂后院的一面墙面上写着“度一切苦厄”的字样。

那天,楚桐跟着母亲去烧香时,正赶上尼姑们在诵经。梵音飘扬,带着些幽怨的旋律,却又好听。

楚桐听着,觉自己像进入另一方天地,让他很想在这片余音袅袅中停下脚步。

楚桐常跟着母亲去水落宕的尼姑庵,到了庵堂,他会随母亲做双手合十的动作,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对着佛像磕头。烧完香,母亲就带着他到门口一处菜畦拔草,有时则去厨房帮厨。楚桐也会跟着去做,在厨房,他会择菜,他懂得一道菠菜,只要除去黄叶,根要留着,而水芹要除叶。

给苋菜地里拔草时,母亲教他说,草要连根拔的,不能让它窜根,而收割苋菜时,则须掐头,这样苋菜自己会窜,长出新枝和叶,就可以收割第二批菜。

水落宕尼姑庵,庵产还有十亩水稻田,都是这些着灰色僧衣的尼姑们自己种。

楚桐随母亲去了几次庵堂,知道那些尼姑们,除了每天的必修经书诵唱外,常常就是在田里忙活。水田里与一般农户一样种稻麦两季,一个尼姑庵,也等于一个家庭,多出的就是做“修行”,敲着木鱼诵经。区别的是吃素和持戒。

一日三餐是一样的,劳动是一样的,刨地沤肥都会,水稻季,车水是租用大户人家的牛。那时农田都是用牛车戽水,农忙时,会有义工帮忙来架盘基、犁架、脚箭、塔枕、脚轴、龙骨车等。而梨田的活,她们能自己干,人人都会扶木犁,吃泥不深不浅,保持一个尺度,新翻起的泥土像卷曲的刨花一样漂亮。

尽管去劳动,可她们五六个人,在穿着上还是挺整齐的,一身灰色衣袍,头上戴的僧帽也不脱去。出工收工,也像军队搞操练的,排着队,也喊“起步走”和“停”的口令。

每年端午节前,尼姑们各有分工,下到周围邻村各户,前往张贴散发符咒。

对于尼姑既念经又自己种田,楚桐就留在了脑子里,这些活生生的事例,又为他后来提出佛教改革主张,将“生产化、学术化”作为一项制度定下来,有其一定的思想脉络。

时间疾行,又到了一年的端午节。

一次,潘楚桐上街买盐,碰上了一个小尼姑。她又来发放符咒了,符咒是一张黄纸,上面写了“消灾降福,人口平安”的字样,主要收取符麦,为庵中多一点收入,以维持日常开销。小尼姑亦是一身灰色衣袍,头上戴着灰色僧帽。楚桐见了,主动给人家让路。

插图之二《跟着尼姑双手合十》

尼姑很有礼节,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恭恭敬敬地道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有善缘!”

楚桐就也跟着人家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

待人家走远,他想:人家叫我小施主,这小施主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买了盐就回家请教母亲来了。

徐氏正在厨房做中午饭,就告诉儿子:“这施主啊,是佛界对信众的一个称呼,因为寺庙的存在,是靠众多信男信女善施,所以有了这个称呼。但你要做个施主,首先就要做一个好人,乐于助人的人。”

楚桐问:“什么又是乐于助人呢?”

徐氏耐心地解释说:“有东西送人家是一种,扶老爷爷过桥,搀跌倒小妹妹都算,有时做个礼让也算,或者你什么也没有做,心中有个善念也成!”

楚桐点了一下头,算有些弄明白了。

此时,楚桐对“心中无诚”已经了解了,母亲已经对他讲解过多次,他的理解就是上香时,眼睛要微闭,不想吃和玩的事。

另一天,母亲在配有镜子的雕花五斗橱前坐着梳头,打好了头上的髻,并插上一枚银针固定好,她让楚桐自己玩去,说她要赶紧去织布,说昨天月半日已经耽误一天时间了,今天要补回来。

楚桐母亲身体时好时差,好的时候,她做织布活儿,差时,就去菜地捉捉虫子拔拔草。织布的营生,也是潘家祖传,楚桐祖母就是一把好手,她织的布,贯庄街上无人能比,前后三村几个织娘,还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当然包括自己的儿媳妇。徐氏嫁来时,并不会织布,是婆婆手把手教会的,现在织布手艺超过了她。

潘家织布可谓一条龙产业,从棉花到出品布匹,都是自己产。他们家在龙泾河东岸的旱地种了不少的棉花,摘了棉花轧成花,经摇车纺成线,线绕成绊头,在手拉织布机上织成布。

徐氏织的布自己穿不完,就买城里的布庄。织布,当时也是潘家的一行收入,因为都自产,成本低,加上织的布品质优,商家很喜欢。徐氏会持家,忙的时候,一家人都手中有活,祖母有时也替儿媳织一会儿布。玉锈学会了纺纱,楚桐学会了搓棉条。

忙里偷闲,徐氏还不放弃后面菜园,菜园还在一年年扩大。

他们饭桌上一年四季均有自家产的蔬菜上桌。

开春了,冬天竹园那边又新垦出一块菜地,原来那里是莶棵和荆棘灌木丛,她让丈夫去砍了,说要开垦成菜地。

那块地土壤经过一冬的冰冻,加上覆盖了一层茅坑稠稠的一层人粪,成一块肥沃地。

有农谚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潘家女人抓住农时节点,抢耕抢种。

徐氏由织布工,一下子变为了菜农。今天,她穿一件右开襟棉祆,脚上了一双钉鞋,头上盘发打成一个髻,戴一只黑色剪绒蚌壳帽,拿了一把锄头到了菜地。

母亲在点种,先用锄头料沟,然后腰一弯放豆,是种长豆。

楚桐做观众看着母亲忙碌,看看野景,菜地那边已有一批狗尾草长出来了,在微风里摇曳着,有鸟在竹子那边啁啾着,楚桐的眼睛移过去,竹园上方有漫卷着的纤云,一丝一丝的,像白纱巾,看上去很干净。

楚桐一边看母亲干活,一边做看护妹妹的工作。

楚钦是母亲干活时安排在后门口一只儿童坐桶里的,母亲刚刚给喂过一小碗粥,吃饱后就很乖。她坐在儿童桶里在东张西望,楚桐就逗她,她就吃吃地笑。妹妹戴着一只虎头帽,花里胡哨的,动一动,从背后看,还真像一只大猫。

楚桐继续逗着,逗逗动作夸度大了一点,结果将头上戴的一只西瓜皮帽了抖掉了,妹妹笑得更利害了。

就在这时,玉锈出现在楚桐的视野里,她是从北面的竹园里钻出来的,胳膊上挽着一只竹篮子。楚桐是晓得她是去挑外面马兰头了。

玉锈抄近路回来,穿过竹林时,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只毛竹笋。

“娘,我回来了,马兰头有一碗了吧,我还掰了一只竹笋,看看能不能吃。”

“你这丫头,掰什么竹笋,这不是刚弄了一个头,都是壳子,笋还在地下,竹笋是要用铲子去挖的。”

“噢,这样的。”玉锈将篮子搁在后门口,折回来帮忙。

“娘,我来帮你点豆,你就料沟。”

“好吧,我们一起干,干完了回家做饭。”玉锈知道,上半天,父亲很忙,除了给人为“秤手”,还在头进的店铺经营一些农副产品,还有一些替人代卖。

别看玉锈才十几岁,个子可不矮,干活有模有样。她穿的是花布右开襟棉祆,热了,还将布纽扣解了三颗。

玉锈蹶着个屁股,一步步紧逼着母亲的锄头,母亲让她别太近,当心脑壳碰上举起的锄头。

豆种下了,没多久便出苗,楚桐也几次跟她着母亲去作观察。

两片叶,四片叶,攀藤,便开始用细竹子做架。

初夏的时候,长豆便到了采摘期,天天可以摘。首先采摘的是黄瓜。接着是菜瓜、香瓜南瓜冬瓜等,一个个都长得娇滴滴的可爱。

楚桐总会跟过去,有时姐姐玉锈早他一步到,她摘到了一只熟透的大香瓜,会自吹自擂说:“这是我种的一棵瓜秧,你看结的瓜大不大!

楚桐已经脱了母亲的手,自己进瓜地里了。

一次,楚桐在一个长豆架上见到了一只长脚螳螂。

于是不接姐的话,自顾去捉螳螂,个子太矮,够不上,又央姐姐玉锈帮他去捉。

玉锈逮着了,就用长豆架上多余出的一根细麻线系着拿给了弟弟。她对楚桐说:“你可不要伤害它,我们拿回去放帐子里,让它吃蚊子!”

“姐,我听你的,让它帮我们捉蚊子?”楚桐开始玩着。

那块菜地肥力足,八月,人家的韭菜萎了,他们家的很壮实,长得跟麦子似的,在太阳里发着油亮的光。

他们家的韭菜吃不掉,就三天两头包馄饨吃,贯庄街上有摇面店,可以用铜钱去买,也可以用麦子去换。

韭菜馅,要配些鸡蛋,老绵糖。鸡蛋家里总不缺,养了四五母鸡和一只公鸡,还有几只鸭子。都下蛋时,一天能捡七八个。

韭菜还是吃不完,就给亲戚邻里家送些,他们从没拿到集市去出售过。

潘家的邻居吴家季家黄家吃了他家的东西,很过意不去,铜钱给潘家又不受。

另一年的秋里,他们有主意了,要向潘家讨韭菜籽,待来年自己育韭菜苗,再讨些种植经验。

楚桐祖母、母亲都是豪爽之人,很乐意帮助别人。那年夏天起,要留籽的韭菜就不割了,

只要几次不割,韭菜就会抽茎而起,韭菜花,被长长的花梗高高地挑着,白色小花一齐开出,像下了一场初雪,花儿有一点点辛辣辣的香,会引来白色的粉蝶和小蜜蜂。

楚桐祖母、母亲都是忙人。

一次次来讨教经验,有些惭愧,故这次就拉楚桐去做指导,楚桐开始有些迟疑,一只手摸着脑壳。抬头瞅瞅对方,一脸诚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说:“我去看看。”

那时,楚桐还小,但他已经知道替母亲分担掉一些活儿,让母亲能喘口气,都是好的。

因为母亲养着肉猪,还养母猪,可辛苦了,母猪下崽,要白天黑夜守着的,出生了,小崽一只只要卫护好,母猪第一次做母亲,也不会带孩子,往往将小崽压在身体底下,就要人的帮助。余下母亲还要管他们几个的吃喝拉撒,他们中的哪一个和另一个闹别扭了,她还得抽出时间来做和事佬,或表扬或批评。都需要时间的捉成,时间浪费了一些,她就得牺牲睡眠,比如定量的布没完成,得在夜间补过来。织布的拉梭机架设在二进房中堂,楚桐他们住在二进房西面一个房间,距离近,织机的声音很响。

那时,他就觉得母亲是家里最吃苦的人,他就想到今后如何回报母亲,有出息了,一定得好好伺侯母亲,给她喂饭,洗脚。

母亲徐氏的个子要比祖母高些,似乎劲道也大些,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在家手脚不停,有时一双手顾不上来,声音就过来。

她遣姐的时候多一点,“玉锈,灶头上的饭好了,把草巴压压,不要烧焦了。”

“楚桐,去房里拿把剪刀过来,我的一个指甲扎布了,要修修。”

这会楚桐在天井里正用一根树枝逗一只癞蛤蟆。他要让癞蛤蟆永远肚子朝天,而癞蛤蟆要翻身,刚翻过来,又被楚桐翻过去不了。母亲见儿子没动静,追问:“动作这么慢,你又在做坏事了吧?”

“没有!”

“娘,弟弟在捉弄癞蛤蟆。”

“楚桐,癞蛤蟆虽然长得丑,可它是好的,它帮庄稼吃害虫,你不要害它,好嘛。”“好的,我听娘的,我这就过去拿剪刀!”他好觉得玩腻了。

眨眼,又一个夏天到了。

这一天午后,落了一场暴雨,雨后,癞蛤蟆,青蛙,狗粪田鸡纷纷从桑树田那边移到砖场上来,今天桥头也没有停泊的货船,河边芦苇里也成了青蛙们的世界,它们在唱歌,有单声有合凑曲。下过雨凉爽许多,祖母朱氏在门口理一堆乱纱头,这活儿,她做了好长的时间

楚桐又故技重演了。还是用一根树枝在逗一只癞蛤蟆,癞蛤蟆反应迟钝,它们总难做逃脱。就这样玩着,直玩到他母亲在门口喊他去搬矮凳,见了,批评他不长记性。

即将开晚饭了,父亲已经在准备搁门板的事。他识趣地去搬一些小凳子,长条凳,他也能拖曳到门槛那里。

这时候,晚霞已经消退,西天依然很亮。父亲又端出一张特大号的长条凳,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了坐擦,表面起了一层包浆,油亮得像一面镜子。晚饭后洗过澡,楚桐最喜欢赤着膊躺上面,那种光滑清凉感,比躺在门板上舒服多了。

一家人吃着晚饭。那时的晚饭,一般都是稀粥,烧好的粥盛在一个陶罐钵头里,端出来时滚烫,凉一会,面上会起稠,这一层薄粥,楚桐最爱吃。祖母知道,会用小铜勺搞给他,铜勺在粥面一撩,香滑嫩稠的面糊糊就进勺子。这粥里还有一样东西,楚桐也爱吃,就是锅底煮出的粥砣子,没糊焦的那种,吃起来特别香,有咬嚼。

他们的搭粥菜主要有酱菜瓜,自做的臭豆腐,腌西瓜皮,有时还有老蚕豆,刮蹦势脆,楚桐牙齿还以,也学着吃,有时娘看不过,要将嘴里嚼过的反哺给他,他躲开了,说:“这样不卫生。”蹦出一句让家人吃惊的话。

吃过晚饭,洗过澡,一家人就砖场上乘凉,这时贯庄街上的人都出来乘凉,有几家是将门板搁到潘家砖场上来的,桥头潘家就成一个中心。乘凉人中,男人大都是赤膊的。

砖场这边能吹到些东南风,有风没风,都能听到噼噼啪啪的蒲扇声,主要是赶蚊子。

这时东边是河道里的青蛙叫声已经不再稠密。

于是有人开始说新闻,或讲古。

遇上好天气,老秀才徐缙珊和他儿子徐雪帆会过来凑热闹。

对徐缙珊,贯庄街上的人对他还是挺敬重的,因为他是考取过县学的人,他来了,大人小孩都会喊一声:“徐先生好!”并让个座。

他到桥头潘家,潘家会搬出一张藤条椅让他坐。徐缙珊再热的天气,也会穿件夏布长衫,脚上也穿着土布袜子一双圆口黑布鞋,摇个蒲扇。

街上人喜欢听他讲古,讲古代神话,如女娲补天、三皇五帝等传说起,至圣、贤、豪杰烈士、诸侯之史实轶事,无所不包。有时讲《荆轲刺秦王》《管仲射小白》《伏羲女娲》等。大人小孩都爱听。

徐缙珊爱说一句:“忘记了,不知道讲得对不对。”一次,他说:“今天先说山海经吧,再说李世民。”他比较喜欢讲《山海经》,讲唐朝李世民如何做上皇帝的之类话题。也爱讲家乡如何的好这类话题,说为什么人们称江阴为“澄江福地”,他的解释,是江南最好的地方,还借用宋代王安石一首诗作证: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徐缙珊接着说:“江阴,也许是全江南,最肥沃的一方地,地里的泥土像酵母样有酒香味,这是一块繁华地,难怪当年崇祯皇帝在北京还没有被李自成破城时,要女儿去逃到江南来,来做一个江南人,江南,人人知道的好地方,江南是连稻米都润如珠玉的!

一次,他又换了新品种,讲了《水浒传》,讲到了书的作者施耐庵。

徐缙珊说这本书与江阴有渊源,说这部书是在祝塘写成的,好多事都是发生在祝塘。比如武松打虎一段,实际是在后阳岗武阿二打狗,后阳岗是徐直开挖护庄河时,因风水的关系,用泥土堆起的土岗,有二里多路长,形似一匹头朝东尾对西卧着的双峰骆驼。

武阿二是徐直家的庄丁,那次他喝醉后跑到后阳岗南坡,碰上一只大黄狗不上过,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拳打脚踢,搞得像跟人打架的,这一幕,刚巧让在闲趣亭中品茗聊天的施耐庵看到了,他觉得有趣,就写进书中人物武松的身上了,改打狗成打虎。

徐缙珊摇着蒲扇,又开始说作者,他说施耐庵这个人,曾是元末盐民起义军领袖张士诚的幕僚,脱离后就一直隐居在江南当私塾先生,在祝塘大宅里,为徐霞客祖上做私塾先生,徐霞客的八世祖徐直,也是一个了不直的人物,这个人善诗画,和元未著名画家倪元林非常要好,当时,大宅徐家富甲江南,听说从祝塘到君山的长江边,一路走,无须踩别家的地。徐直这个人,非常敬重读书人,他对施耐庵万分敬重,几乎事事都要请教。徐直出手也大方,给的酬金很高,施耐庵结束了漂泊的生活,经济上又解除了后顾之忧,在这融洽宽松的环境中,就写起了酝酿已久的《江湖奇侠传》,当时《水浒传》的初名。

徐秀才讲着,人们在乘凉中,还常常能在夜空中见到有流星拖着长长尾巴,在作急速的下坠,人们见怪不怪,他们倒在乎故事有如何的结局,可徐缙珊讲讲,就卖个关子,也来个悬念设置。可贯庄街上的人,也觉过瘾。

有次,潘楚桐还了解到徐缙珊的父亲据说会勘风水,当时他对何为“风水”,还不明其意。觉得那些人像做戏的,拿个罗盘就当是演戏的道具,所谓的阴阳五行,六爻八卦,玄妙深奥的东西,他成年后才弄明白的,原来一切也不尽是乱说一气。

七、启蒙

楚桐五岁时,一些新奇问题更喜欢问了。一次,母亲徐氏在炼猪油,他搬个矮凳做脚垫,攀上灶台去看,一小块一小块的板油在热锅里炼着,香气四溢。母亲用铲子搅动着,不多久,出油了,白色的猪板油变为微黄的油渣,徐氏将灶膛草把压灭,用小勺子将油舀进一个钵头里。油刚出锅的时候呈清亮亮的黄褐色,冷却后凝成白色。楚桐对这个转变,不太明白,就问母亲,黄褐色怎么一会儿变白了呢?徐氏也回答不上来。徐氏直接说,这个问题要请教徐秀才了。她看着儿子一张清秀的脸庞,一双黑色的眼睛,简直与自己一模一样,为这一点,她心里就十分的惬意。

下来,徐氏就与丈夫商量,儿子楚桐该接受启蒙了。

潘咏霓这才与北湖东埭的徐缙珊讲儿子入学的事。

徐缙珊和潘咏霓算知交,徐缙珊比他大七八岁,但看起来差不多。潘咏霓从事体力活,容易显老。

那次是徐缙珊到潘家来买慈菇。还是半送半买的。让徐先生很过意不去。“咏霓,你是做生意的,总要赚一点的,老这样可不好!”

“乡里乡亲,应该的,今后有你帮忙的时候。”

接着,趁买卖空隙,潘咏霓就对徐缙珊说:“老哥,我还真有一事相托,我老娘身体差了,我内人又忙这忙那的,身体也不是太好,还要带一岁大的儿子,三岁大的女儿,大女儿虽然十岁,不用带,可毕竟家里还养着猪,她要做家务事啊,所以我想让楚桐放你那儿,让他早些念书,我也放心些。”

徐缙珊有些为难说了句:“小了点,能否再等一年?”

“你先看看人,我儿子个儿不矮,看起来像六七岁该子,很懂事的!”

潘咏霓就喊跟着姐姐在后面菜园给蔬菜浇的楚桐。楚桐不知道什么事,扣着棉袄的布钮扣,走上来问父亲:“爹,啥事,没事不要瞎叫。”他说的话不但像成年人,而且像一个有思想的成年人。潘咏霓听听要笑。他忍着,引儿子见徐缙珊,说:“叫徐先生,我想让你去上学!”

徐缙珊打量着楚桐,觉得孩子有股英气,从内心喜欢了,立即就答应过开春就来学堂报到。

徐缙珊对潘咏霓看重教育,并有不同于常人的气度,而心生佩服。他想:一些人求富贵,不是通过求知读书,而是去追逐占卜算命拆字。结果是什么呢,受人愚弄。

潘家将来了得!徐缙珊作了这样预判。

开春要去学堂了,小楚桐很开心。他想:学堂里一定会有更多的像他一样大的孩子,有先生教识字,教握笔学写毛笔字。

这一切都会很有意思的。

楚桐在家里,父亲已经教会他手握毛笔了,大拇指对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压在笔管底下,他觉得写毛笔字,大拇指对食指中指是最重要的,无名指和小指只是辅助。这个握笔动作掌握后,就扎根了,以致后来拿钢笔也采用了这个握笔动作。

临近过大年,贯庄街上有小孩在提前放鞭炮了,出家门,鼻子里就能闻到淡淡的火药香,在冬阳下飘过来,腊月年关的一些气象,有时是靠这个鞭炮在一声声营造。

另一点是做米酒和蒸年糕。

这几天里,楚桐不会去放鞭炮,他喜欢领几个人去河滩摸鱼。楚桐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走,有时,还有瓦片在冰面上扔,与同伴比赛着谁的瓦片溜得远,投掷的水平,臂的力度等。玩得好开心,好有趣。

那几天,潘咏霓当“秤手”也特别忙,年关一切买卖多,都要他这一个秤手,而且他家里还有出售些农副产品的生意要做,顾不上管束儿子,他心想,就让他野几天,开年进了学堂就好了。

这一天,潘家蒸米饭做米酒了。楚桐就没有出门,他要看父亲做酒。是用一只大水缸酿酒,周边用稻草围缸沿保暖,糯米饭拌了酒药置缸内,封盖上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能闻到醪糟的香味。

楚桐父亲嗜酒,蒸米饭不大肯给几个孩子吃,他觉得合不来,一碗饭要合几碗酒。今年他心情格外好,儿子终于可以比一般孩子早上学,早上学,早有出息,想到未来,他开心。蒸饭,他让孩子们可劲地吃。醪糟好吃了,也大方。还吩咐徐氏搓些小团圆,叫一家子吃上顿醪糟团圆汤。

接着他们家请来杀猪的屠夫,将一头养了快一年的肥猪杀了。净一百多斤肉,除送亲戚朋友外,都留着自己吃。馒头团子馄饨里的馅,都有了猪肉的加进,馅儿就特别好吃,年前,有大小的乞丐来,一批批的,楚桐就有点好奇,斜对门的吴家是大户,过年杀了两头猪,乞丐为啥不讨要,他问过乞丐,乞丐告诉说:“吴家馅儿不行,肉搁少了!”

由此,潘家又得乡人一夸。徐氏为这件事,还对楚桐说:“我们给讨饭的吃好的东西,是积德行善,况且我们也不饿肚皮,要吃,娘可以再给你们做的!”

母亲在大年夜,吃过年夜后,她就开始炒瓜子、炒花生,用饴糖自制炒米糖、芝麻糖。

那时母亲还对他说“这过年的吃食有吉祥含义,比如团子、团圆,就代表合家团圆,年糕则是年年高升,馄饨是元宝,就是招财进宝的意思,馒头叫发禄,象征发发禄禄”。

还教给他们,年初一,不能扫地,不能向外泼水,倒垃圾,这样财气会外流。还不能动刀剪,动了会见血光,带来灾祸。过年祝飨(祭祖宗)过程中,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触碰老祖宗后碗筷以及所“坐”桌椅,否则就视作不恭,惊扰祖宗,会受到惩罚。

那天,吃过年夜饭,祖母朱氏还插入一则何为正月初一夜晚,睡觉不能点灯的故事,她说:“因为这一天,是老鼠嫁女之日,要将我们吃的糖果、糕饼、米花等放在暗处或者老鼠经常出入的地方,然后用锅盖、簸箕等敲打一阵,这样我们晚饭后早早入睡,睡觉不点,是为了不影响老鼠嫁女成亲,这样,老鼠一年到头也就不会给主人家添麻烦,从而免除鼠患。”

过年好啊,不仅穿好吃好,一些禁忌,也管住了父亲的爱发火,打小该的毛病,母亲离开后,他换了一个人似的,悄有不顺心,在肚里忍不住,非说几句骂人的脏话不可。过年了,他骂人打人的坏脾气都忍住了,他也怕新年第一天的行为举止,会影响到全年的运气。

那一年,桥头潘家高升也放得挺多,有一个原因,西隔壁潘清仁家,保长黄永照家,季加成家,还有的斜对门吴增起家,吴金云家,吴增铣家,吴财良家,吴汝宝家,都拿高升到贯庄桥头燃放了,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都放得震耳欲聋,喜气的火药香味久久不散。

这时候,贯庄街上的店铺大多数打烊歇业,除一家烟火店、杂货店、玩具摊位,抢做些新年里的生意。

潘家的炮仗也放得特别多,潘咏霓要儿子学习放炮仗。教儿子先在家里燃一根线香,然后将炮仗搁在砖场上,拉出导火线,点燃,悟耳。

楚桐以不解了,问:“爹,为何让我学放炮仗?”

“让你练胆,到时候,你听到打炮,也不怯了!潘咏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楚桐的胆,的确练出来了一点。

以后,他就抢着放了。他放不放砖场上,而选择碾盘上,地方高,炮仗理响。他手里捏着线香去作点燃,导火索“嗞嗞嗞”响着,一会炮仗就升空,两响连后,落下炸开的纸屑。

那夜,楚桐还同父亲一起守了夜,守到第一声鸡叫,父子又抢先到大门口去点燃了新年的“开门炮仗”。父亲想:抢个先,放放响,去去晦气。那时,他将家里人得病,看作是晦气。那时天还黑着,开了门,就只得借着室内的桅灯光做事,用打火石引燃煤头,再由这个小纸卷将火苗引到一支线香上。这次炮仗是放在门口砖场上,一片灰蒙里,一点光闪一闪,线香接触到导火索,燃着一会,炮仗就升空了,乒乓”共两声,尔后纸屑像天女散花纷纷落下。

潘家这边响了炮仗声,周边才“乒乒乓乓”有了响成了一片的爆竹声,响声一直连续到天大亮,日头升起老高。

过年祖母,母亲给他们分发红纸包着的“压岁钱”。那时候,见大人碰上,都会相互拱手作揖,道一声:“新年好!”而不是平时的那句“吃饭没?”“吃了,你吃没?”

初一,潘咏霓带儿子进城,跑了好多的路,他让楚桐去文庙“走三桥”,以求“鸿运高照”。

开春后,楚桐就进了私塾学堂。徐缙珊的私塾学馆在紫云台,后来改名为“杨牌观音堂”。那时新式教育还没开始,还沿着清末的学制,学生也无年龄限制,有的十几岁,最小的五六岁。以读《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为主,其他有习字和珠算。

徐缙珊是秀才,平时也喜欢书画。所以学馆墙上挂着几幅书画作品,其中一幅是魏碑体的屏条,是范成大的一首五绝《江上》诗。楚桐其时,还不识字,是徐缙珊念给他听并一字一句作了解释。

楚桐就记录在心底,那次,他回家,还背给父母听:

天色无情淡,

江声不断流。

古人愁不尽,

留与后人愁!

他也给父母作解释说,这是写了离愁,也说明一你人有一代人的况味,就如天有阴晴,江水在前浪涌后浪,所担心的事,也会一代代长存。

潘咏霓开心地听着,他甚至觉得对儿子一些言语已经无言对答了,比如这首诗,就是,是自己知识跟不上了。所以,现在他除了鼓励儿子好好学习外,也很难帮上别的忙。

二天,外面寒风凛冽的,头上倒是一个明净天空,蓝天白云,看了很舒心。

楚桐又蹦蹦跳跳去学堂了,这一天,徐缙珊给他们讲先贤圣人的故事,说完后,他清清嗓子说:人不读书不如犬,读书为什么,谓读书之义在于明理也,读书没有止境,孟子活84岁,孔子活73岁,两位先贤圣人临死还捧着书本在读,你们从今天起,可要懂得惜时啊。楚桐目光炯炯,听得入迷。

楚桐后来才了解到,徐缙珊一家人都是书痴。他为光绪十年甲申榜的秀才,是在学政黄体芳手中考取的,人所共知黄体芳是清代到江阴的124位学政中出了名的考试严格的学政,为了防止考生作弊,取到真才实学的学子,他还奏请朝廷实行复试并被获准,凡在他任上通过笔试考取的秀才都要到学署大堂面试,使得那些学问不实,试图靠打点关系通过考试的考生心生畏惧,不敢作弊。徐缙珊就是在这样严格的考试中考取了秀才,而且在这三年一考仅录取32名秀才的名录中位列中上,证明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写过一首诗,诗中用四野有山皆入画”的句子来描写贯庄,贯庄村旁有一个小湖,叫筱湖,有八景可供观赏,即“小湖月上”、“倚岫云来”、“双桥柳岸”、“十亩桑畦”、“绮山东崎”、“古塔西撑”、“湾泾晚钓”、“僧舍晓钟”。

楚桐在启蒙阶段,听徐先生吟诵过他自己写的诗。一种生在此处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特别其中的“十亩桑畦”,指的就是他的祖上业绩

可是,对这么一位满肚子学问的人,一些孩子还喜欢搞些恶作剧。

那年入冬,感觉老刮风,冷风簌落落,多穿了一件衣服也难扛,这出奇的寒,让楚桐感觉,似乎与祖母的不幸离世有关,真如人们所说,心冷才会真正的寒冷。

但看看徐先生又不是,徐先生没有伤心事,可他也畏寒。看他着了一身棉袍,似乎还不够。脚下一双蚌壳棉鞋外层还套了双芦靴筒,走路很搞笑,像脚板上绑了两个草把。走时窸窸窣窣,有调皮的学生还会跟在他后面,去踩芦靴筒垫底的稻草。

徐缙珊还有一点特点,就是上课时身边还携带一只手炉,比脚炉小许多,用来取暖。手炉底下也填砻糠(稻谷辗磨后脱下的外壳),上面燃烧过后还有些火星子的草木灰。

他坐馆时,一边教学生读《三字经》,或者教念《幼学琼林读本》,总会添加一句,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别看念书是枯燥的,可作用大着呐。

那一天,他又将一本线装书展在一张账台上,右手翻书,手炉暖左手教孩子们念课文,口中作着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他诵读完一句,有时两三句,等学生跟着诵读。

可台下声音不太齐正,并且没几个同学在认真跟诵,其中有两位在玩弹弓枪,另一位狗皮棉帽子的公子哥,在用一根细麻绳绑前面桌位上女生的一条长辫子,麻绳一头固定着一把笤帚,整个脸做着暗笑表情,另一个胖子则呵欠连连,一副像从睡梦里醒来的样子。课堂上,唯有戴着一只狗皮帽子的潘楚桐坐得端端正正,一本正经地跟着先生做诵读,他这批学生中年龄最小的,可诵读出的声音却很响亮。一堂课结束,有些桀骜不驯的学生,不等徐先生喊下课令,就已经跑出了教室。弄得徐先生只得摇头叹息说一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他越觉做启蒙的重要性。

徐先生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开始汏洗毛笔,准备结束授课后回家。

他的讲台后面敬设一祖师堂,上有孔子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块灵牌,上写一行文字:“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插图之三《私塾读书》

另一次,调皮学生在徐先生去用厕时,竟到屋檐下采来冰凌,塞进徐先生的手炉里,冰碴融化成水,等老先生返回,手炉已经熄火了。

那时,冬天,每家屋檐下都会结出排排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刺刀,屋檐不高,垫个凳子就能取着。

徐先生用厕时间比较长,这样足够孩子们完成这样一件事。徐先生进课堂了,他的手搭上手炉,一下就感知到了,但他没有批评同学们,只说:“熄就熄了,也快放学了,它也要休息了。”后来有人要重复,楚桐站出来制止了,他说:“我们念书识字为什么,明理,明理第一条,便是尊敬长辈,先生是我们的长辈,作弄我们心安吗,问问自己吧。”自此,学堂再没有此类恶作剧的事发生。事后,徐先生知道了原为,就对楚桐刮目相看了。在这里,幼小的潘楚桐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练习字画乐律,因为静心乖巧又聪明,更深得徐缙珊喜欢而教得益多。

楚桐记性好,能背整篇的三字经。他学习很用功,放礼拜在家,除了帮助做家务,晚上就坐在书桌前读书或者练习毛笔字,而且身子坐得很正。油盏灯要油烧,一般人家几乎舍不得点灯,他们家,不限制。他在学习时,母亲过来会帮着将灯芯挑亮一点,她说:“这样对眼睛有好处,我们节省应在别处。”

冬天冷,母亲在他脚下放一只脚炉,穿了棉鞋搁上去,脚底暧烘烘,脚暧了,一个人也就不觉得冷了。夏天,这避蚊子叮咬,他父亲又给他拎来了一只腌菜罐头,他将一双脚放进去,周边再用水纱布遮罩,晚点了灯,也不怕蚊子上门。

聪明好学的潘楚桐从小就受到秀才徐缙珊名师在古文、诗词等方面的指点,国文基础打得很扎实。敏学乖巧的个性也很讨徐先生喜欢,愿意多教导他。一次,徐缙珊又上门来买慈菇,那天,潘咏霓在门中场地上忙做秤手,他让大女儿玉锈去办理。徐缙珊还想和潘咏霓说些别的话,就坐在东边房间的一张条凳子上,那里墙角边搁了好几杆大小不一的秤,徐缙珊就站起来拿了一杆小的秤琮,对一旁的潘楚桐说:“楚桐,你爹是秤手,我得给你说说这秤杆上的学问,你爹没跟你说过吧。”潘楚桐摇了一下着头。徐缙珊笑笑,说:“今天趁着来你家,跟你说说,你想不想听啊?”徐缙珊和蔼地问。

楚桐一个手捏着衣服上的胡桃结纽扣,张嘴说:“想听。”

徐缙珊就用他那双瘦得留骨的手拿过一杆秤,对潘楚桐说:“这秤杆叫权,这秤砣叫衡,我们说的权衡一词,就是这样来的。”潘楚桐咬住了嘴唇听得认真。徐缙珊眉头展开来,接着指给楚桐看秤星,他让楚桐眼睛靠近一点说:“这秤上这些小星,叫定盘星,也叫准星,这杆秤上十六钱等于一两,十六两等于一斤,这秤上为什么要用十六进位呢?”潘楚桐凝视着老先生。徐缙珊捋一捋山羊胡子,兴致勃勃往下说:“这是老祖上,古圣人给定的,十六位进制,十六颗准星。”

潘楚桐用一个手指去触摸准星。

徐缙珊开始数准星,从一数到七。然后说:“这表示北斗七星,它告诫人们在用秤的时候,心中要有方向,不可贪财迷钱,不莫辨是非。”接着徐又讲到后面六颗星,说这六棵星,表示东西南北上下六方,它告诫大家,用秤的时候,要心居中正,不可偏斜,这最后三颗星,分别是福禄寿,你在给别人称东西的时候,要是亏一两,就是折寿,亏二两呢,就是少禄,要是亏了三两,那就是损福啦。如果你要给别人多称了几两,那不就是给自己添寿、加禄增福嘛。潘楚桐羡慕徐先生懂得这么多,他听人家讲话极有听的耐心,这让徐缙珊很高兴。

潘楚桐后来常常私下里想:没想到一杆秤上有这么多学问,爹爹当秤手,也不简单,他是在称良心,在称道德品行。

徐缙珊将潘楚桐当作自己孙子在管教,他还借先秦诸子百家、四书五经给他看,还教他学写骈文,徐缙珊先拿自己写的让楚桐读,楚桐读读,直觉佶屈聱牙,骊句连连。读读竟十分喜欢这种文体了,他后来开始模仿着写。他的这些早期教育,为他后来正式入学校,能够轻松学习打下了良好基础。

对这样的学生,徐缙珊打心眼里喜欢。他私下里想:又是一个吴研因。那时,吴研因已经在苏州的省一师附小当主任兼教员。很有才华,用语体文编写语文教课书。

徐先生在学馆内执教严谨,思绪独特,其风范品德,言传身教,深受学子门生爱戴。他有一句话让楚桐牢记了,他说:“你们识了字,不能高高在上,要时时体察民情,要参与一些劳动,并要俭朴,体谅一下父母之辛劳!”

那一天,楚桐回到家,就对父亲说:“我要养一只羊,做一个劳动者!

潘咏霓听了笑了,抚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说:“好,这个学堂没白上,养一只羊还可积肥!

第二天父亲就从金童桥集市上买回来一头小山羊,楚桐进得家门,就听猪圈那边传来咩咩的羊叫声,初听像婴儿声,他猜猜就知是羊。搁了书包就去后房看羊。父亲在给羊做牵绳,用毛竹弓成一个圈,套在羊脖子上,这样绳子就不勒脖子。楚桐瞧了一会儿小羊,小羊也很和善地望着他,咩咩叫了一声,嫩嫩的声音,楚桐明白羊意,是向他打招呼。“好呀好呀!”他用一个手向羊摆动着,然后欣喜地对父亲说:“爹,羊捉回来了,我去割草了!”“楚桐啊,记住念书为主,割草为副。”

以一年春天到了,楚桐放了学。要去割羊草,后胸勺梳了个发髻的祖母,在给他磨镰刀。镰刀石在架在倒马桶的后码头,码头不宽,祖母让楚桐站在河堤上等。河堤边有一丛野蔷薇,小朵小朵的蔷薇花,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花虽小,但花香浓郁,由于花朵小,没有人去采摘,花开得繁星点点,引来许多蝴蝶和蜜蜂。楚桐看着,他又想去逮蝴蝶了,向北走,走到栀子花那边,也在放花了,一样的白色,可花却大许多,花瓣肥嘟嘟,更香,可小飞虫也多,他想给姐姐采摘一朵插耳鬓,姐姐喜欢栀子花,对襟短袄的斜口袋里往往会搁进一两朵花,这么一想,他就离开了祖母的视线去摘花。

祖母在磨镰刀,磨一下,蘸一下水,水里的菱叶长出来了,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她将菱叶用手撩开一些。蘸水洗刀,将镰刀放眼睛门前细看,刃儿发着幽蓝,她便捏着刀柄,试着去旁边滩涂割了一把草,一丛青草葳蕤着,镰刀走过,利利索索就割了下来,好使。她起身就喊:“楚桐、楚桐,快来,镰刀磨好了!”

很快放暑假了。这时,楚桐割了一篮子草回来,见祖母在后面码头上倒马桶,就靠过去。

“好婆,茅坑里蠕动的蛆虫为什么要四处攀爬?

“它们想早一点长大。”

“长大了做什么?”

“长大了,变成苍蝇。”

“为什么要变成苍蝇?”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苍蝇。”

“那它们不想变成苍蝇成吗?”

“这个怕不成!”祖母有些缺词。朱氏倒好马桶,将马桶搁后门口,站直身子问:“楚桐,今天割羊草,没割上手吧?”

“没有,我会使镰刀了!”祖孙俩进屋。

朱氏准备烧晚饭,看盐钵头,没盐了。喊玉锈去买盐。

楚桐马上说:“给钱我,我会买盐的!”他要与姐姐挣着去。

朱氏就同意让孙子去试试,叫玉锈跟后面。就从口袋里掏出两三个铜板,让孙子揣口袋。

她就开始升火做饭,草把刚燃起火。孙子却返回了。

朱氏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着问:“小乖乖,怎么啦?”

后面跟着的玉锈代替弟弟回答说:“他看见街路上有几泡牛屎。”

楚桐很认真地说:“好婆,我想先去扫街上牛粪,然后再去买盐,我不先去扫掉,过路的人会踩着!”

祖母开心了,她笑成了一朵菊花样,连连说:“我家楚桐懂事了,好好,奶奶去拿笤帚和簸箕。

义务去贯庄街上扫牛粪马粪是潘家祖上留下来的一项传承,习惯了,这一件事也成了他们家日常中的一项内容。耳濡目染,小楚桐也有了这个意识。

后来,祖母对楚桐说:“一个人一辈子要积德行善,扫牛粪马粪或者狗屎也算一种,修行,实际就是做一些别人看来很小的事。”

这是白天的事。

晚上,潘咏霓也变了个人似的,也捧起一本线装书来读了。

为什么?潘咏霓的理论是:言教不如身教,自己就做个陪读。

不同凡响,他是有心要培养儿子成为读书识字方面的专门人才呀。他对楚桐说:“一些书要系统的读,读书要有恒心,意志力,因为一些正经书都是较枯燥的,但也是最有营养的,读了会一生受益。”

那时候,母亲徐氏则教育他处理日常生活,教育他一个人要有生活规律,懂得安排工作和休息,懂得什么叫责任心等。他听着,听在心里,也记在了心里。

为了做事,为了帮母亲做一些事,比如到灶膛掏草木灰。在一个家里,他做了这件事,这件事就没有了,别人就省心了。

他这样理解着,这样做着。

八、割羊草

上了几天学,楚桐好像刚刚发现学馆的庙舍门口西侧,有一老头在“惜字炉”前焚纸片,顿感奇怪。他望着老头在烧皱把把的纸片儿,还有报纸一类,脱了线逢的古装书。就进门问坐馆的徐缙珊老先生“先生,门口为什么要烧纸片?”

徐缙珊告诉他:“这名叫惜字炉,是我们这一带对文化看重,老辈人识字的人不多,就特别羡慕文化人,凡看见地上有文字的纸片,都不会用脚去踩,更不会去当出恭用纸。”徐缙珊站起身,走到门口,用手指着那个老人说:“看到了吧,老头是观音堂里常年雇用的帮手,他每天肩挑两个大篓头,戴着一只笠帽,在方圆几里专门拣拾纸上写有字迹的纸屑,然后回到这里来集中焚烧。”

“还有这样的传统,有的意思!”楚桐私下想了很久。

楚桐那时,已听村上人讲,说杨牌庵四周十余里不断有文化名人出现,是与十分重视文化知识有关,有人又说这还与里面供奉孔子灵牌,修了文昌佛菩萨有关,是他们恩施护佑了这一方水土。他听在耳朵里,也记在心坎里,现在到了这里,他心里面对孔子等是虔诚的。

楚桐家不仅养猪,还养羊,养了羊不是为买钱,而是为让孩子们参与劳动。

那天放学后,楚桐经贤选村准备回家。在村口遇上野路郎中骑着马,出了点状况。

那匹白马的一只蹄子踩进了一块石板缝隙里,马咴咴地在嘶鸣,身子倾斜着,惯性作用下从马上摔了下来,一时间动弹不得。

楚桐和村里其他几个孩子,见了就上去搀扶人家起来了。

野路郎中看着这帮小孩中,算楚桐主意最大,当时,他就问楚桐名字,夸他脑子聪明,有智慧,将来肯定出息。

楚桐没告诉人家名字,因为母亲曾教育他,一个人做好事,值不得去宣扬的。是小伙伴对郎中说:“他叫潘楚桐,你不记名字,就记得桥头潘家的小子也成。”郎中笑笑,就说:“我记住了!”感激之下,就从行医包裹里拿出了许多的梨膏糖给楚桐和其他孩子吃。

楚桐心里很开心,他没将梨膏糖舍得吃。他拿回家给姐和妹作了分享。

楚桐和小伙伴在一起,也讲讲关于村庄里的事。

几个伙伴也不纯为割草,好奇心,慵懒地看看野景,看看东边祖坟那里小树林有没有鸟窝;摇曳着的狗尾巴草根底下,是否有大的蟋蟀,他们都听说坟地的蟋蟀比村时间砖缝里找出的大,也利害,城里有斗蟋蟀活动,蟋蟀王据说都是从坟地捉到的,一双双脚压着狗尾巴草过,大的蟋蟀没有找到,草丛里,到爬出几只癞蛤蟆,癞蛤蟆的长相,让他们都生怕,便离开,又玩别的把式了。但楚桐心里由癞蛤蟆想到了青蛙,同样是吃害虫的,青蛙没有癞蛤蟆幸运,青蛙抓的人太多,连蛇也喜欢吃,而癞蛤蟆没有人会去多碰,就好比人,好人总受人欺负,他将青蛙归属好人阵营。楚桐小时候就爱琢磨这些琐碎事,他有时也思考过,自己想这些事时,别的同伙在想些啥?

一次,他还真问询过,几个伙伴说:“我们想吃的!”

于是好多时间里,他们不是在割草,而在别出心裁弄吃物。有一次是在河边的一条浅水里抓鱼,水太大,捕捉不易。筑坝排水也非一句话就成,楚桐就想到一头用篮子当拦截坝,由一个人守着,其余人站一边一齐向篮子那头赶,鱼被赶到篮子处,就好捕捉了。此法果然凑效,一下子捕捉到好几条野鲥鱼,那鱼露出脊梁时看看不大,稳妥地捉到了,觉得蛮大。于是他们就将鱼用泥巴糊住,搞来柴草生火,有一位小伙伴随身携带了纸煤头和打火石。

野火升起,炊烟袅袅,不多一会儿,便可用树枝从草木灰里挑出煨熟的鱼儿,将面上一层泥剥掉,香喷喷的鱼就可食用了。

这一次,他们又想吃鸟蛋了,方法差不多,只是不必裹泥巴,也不用煨鱼那么用大火堆,先烧出一堆草木灰,趁着火星没熄,将鸟蛋投进去,鸟蛋壳薄,一会工夫便可扒出来剥了壳吃。

他们见到有一群鸟向一处树林飞行,目标找准后,就向树林子迈进,动作得隐秘一点,过于张扬会惊跑胆小的鸟儿。

他们赶到了树林,在找鸟窠。鸟窠不好找,因为那些树枝繁叶茂的,加上一些鸟窠筑得太高,都在树梢,即使找到了,人也无法攀上去。

找着,找着,潘楚桐突然改变主意了,他不想吃鸟蛋了。

潘楚桐想:鸟蛋是大鸟的孩子,吃了它们的蛋,就等于灭了它们的孩子,这不好。为了保护鸟,他对同伙说:“我们不掏鸟蛋了,我听大人说一些鸟窠的鸟蛋,里面其实是蛇蛋。”

“啊,是蛇蛋,多恶心,我们不吃鸟蛋了。”伙伴们纷纷做表示。

这一次,潘楚桐带同伴进入到树林深处,让他们去见识一下老树枝上,是否盘驻着蛇。

一棵很粗大的老槐树上,不偏不倚,还真一条有长着三角脑壳的青蛇在上面,见了人,伸缩着一个分叉的红舌头。可把孩子们吓愣住了。于是,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走了,折回来,到一处树荫下作喘息。

这样吓住了大家,自此再也不掏鸟窠了。那方野地有许多的坟茔,都是些老坟茔,没一点恐惧感,他们只对新坟茔,在心头才会有点发憷。他们将老坟茔看作是普通的土堆,一个个挣着在攀最大的坟茔,攀上去向西面作眺望,西面是江阴城。

楚桐第一个攀上去,他突然又对天空的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注意看一方的云,天在快速转晴,墨色不同的雨云在天际线上迅疾奔走,并被西落的太阳镶上耀眼的金边。目光往下移,能看清楚江阴城方向,高高的兴国塔,倒像一根特大号烟囱,高出城墙一大截。那时的房子都矮,宝塔就有了一位高个子耸峙在面前的感觉。

他再向东南方向看,见定山山峦起伏,像是有一层云朵堆积起来的。而南面的绮山花山,很像陆地上高出的岛屿,北面的黄山肖山则似长江边的伏虎。

收回目光,再看近旁的垂柳,更像甩动着的长胡须,它们在微风里拂漾着。在贯庄周边,到处都是风景。他由垂柳想到春天景色,这几棵垂柳,会第一个放青,像一个人从睡梦时醒来的,嫩嫩的新叶,略带着一些透明的黄色,看看,就会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他们看了好一会儿野景,才各自开始割草。

河岸边的青草,遇到几场春雨,会拔节般的生长,新长出的叶子油亮亮,绿得蓬勃和葳蕤。

潘楚桐带头跳到了一处坡地,那里的青草长得油黑,看起来嫩嫩的,这种草,羊和兔子是最喜欢吃的。他想今天算跑对地方了,很快就割满了一竹篮了草。

一篮草装满了,就走到东黄土泾的河边洗手,几个搅动着河水,河水在落霞的反谢下,晃出莹莹的波光,看起来像打碎了的一面镜子。潘楚桐们的手停止活动,此时的水面又现出他们几个的倒影,他再将手伸向水面,水里一个倒影则立即成为一组碎片。他将手脱出水面,碎影又很快复原。他在原地有好几分钟没有动,脑子在思索一句古诗“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是要对下句“子欲养而亲不在”,而是想改写,写“手不动,水就静”他觉得水的动静完全取决于外力。楚桐在体验一种诗意,那首诗是徐秀才教过的。

晚霞像火焰映满了半边天,这时,回家路上的几个小孩一齐看见晚霞下面的村庄上方,袅袅的炊烟变成了一层云。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了,炊烟一个时间段集中上演,飘散在村子的上空。

近家时,孩子们看着西边的夕阳,正透过潘家东屋山的墨绿绿的竹林罅隙,将余晖铺洒到波平如镜的钱家泾的水面上,这种美,那时的潘楚桐有些形容不出来。

九、祖母去了

对于祖母朱氏,楚桐已经有记忆。祖母在世68岁,她的忌日很好铭记,民国2年(1913)11月16日,那年他已六虚岁。

楚桐已经理得清这一件事的一个来龙去脉,加上后来父亲和村上人补叙,事情在他心底绘出了一张复原图:那天,祖母朱氏去北门二女儿家走亲戚遭了殃,巧遇上北洋军驻黄山海军陆战队第二团团长郭以廉纵兵焚掠北门街市,兵痞们边抢东西边放火,街市的木排门,容易着火,加上刮着大风,火借风势,大火顿时就映红半片天。朱氏是小脚,行路不便,她哪里赶得过连排烧的火,加上被大头兵推搡跌倒,就在这场大火中不幸身亡。

其时,朱氏的身体一向很健康,不像那些同龄的人,背已经伛偻,迈步已经蹒跚。她虽然缠过小脚,可与年轻人同行,不会落下多少步。这样活剥鲜跳的人,说没就没了,能不让人伤心欲绝嘛。

楚桐记得那天,一家人是擤着鼻涕和眼泪迎接的。尸体去船运回来,经后门移到头进房厅堂,村上来了道士(入殓师),还捉了只公鸡放祖母一床被子里,楚桐不解了,拉着母亲的手问:“奶奶身上为什么要放大公鸡?”“表示好婆还活着,你看不是在动吗。”母亲还抱了她去细看。

入柩后,棺材底下点了长明灯,一家人点香烧纸磕头,潘楚桐每学着大人做,都要问个为什么?已怀胎九个月的母亲,回答儿子的一切问题感到有些累。有时就用一个长长的哈欠作搪塞。对一些问题,他也只能半明半白的。过了一夜,楚桐见一家人还在灵堂守着,又问母亲:“娘,好婆为何不起来呢?”母亲对他说:“好婆长眠了。”楚桐问:“什么是长眠?”母亲答:答:“就是睡觉一直不醒了。”又问:“为什么不醒?”母亲答:“因为好婆已经死了。”又问:“什么是死呢?”母亲答:“死,就是一盏灯熄灭了。”

楚桐说:“哪就用煤头将好婆的灯点亮。”

母亲答:“傻孩子,人又不同于灯,死亡后就不能再醒来了,我们要将她安排到祖坟那里。”

楚桐似乎明白了一点,说:“我要长生不老!”

母亲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得说:“好,那你就多吃饭,多听爹娘的话!”

在祖母葬礼后一天,潘楚桐的大弟楚钦诞生了,时间为民国二年(1913十一月二十日。

祖母走后,潘楚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适应,本来他和姐姐玉锈是与祖母住一床的,他和祖母合一个枕头,玉锈与他们通腿儿睡。缺了祖母,他和玉锈姐姐合一个枕头了。可是,潘楚垌天天做恶梦,半夜惊醒过来要好婆。现在祖母的一块领地由姐顶着,他就将姐玉锈当作了祖母,迷迷糊糊抱着姐的一条小胳膊,半睡半醒状态喊好婆。玉锈姐只能嗯嗯的应。

那时,玉锈的眼角,也常常有一滴尚未及时擦去的晶莹泪珠!

吃饭,玉锈也就代替祖母伸筷子给楚桐搛菜。

这是一次大的打击。

待办完祖母周年,一家人的忧伤才慢慢平复了一点。

潘咏霓近来生意少了些,还是受世道影响,名义上民国了,可那些地方上的官僚,还沿袭满清一套,一些警察巡官随意勒索并拘捕人,有小本生意的人,不管生意如何,场地费还是要交,就连摆摊的算命瞎子也不放过。所以,一些买卖做不下去。也殃及他这个“秤手”的饭碗。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潘咏霓便盘算着到申港去搞一头良种老母猪养养,改良一下母猪品种。那时家猪还都是黑毛猪,但品种也有优劣。

这一年,他们出栏肉猪五头。产幼崽一窝,有十头以上。玉锈,楚桐,玉娣都能搭上手。

咏霓做什么事都通巧(聪慧),饲养母猪,母猪要下小猪仔,卖人家的小猪仔必须是经过阉割的,这样才能养成肉猪。

咏霓从饲养母猪后,就盘算着去偷学给小猪仔做劁的技术,他就去东边户岐村那边看猪郎中做劁。

看了几次,觉得给公猪做手术要简单许多,母猪手术复杂一点。需要用刀子后面那个铁钩伸到猪肚里钩出什么细细的东西,然后弄断,接着用细绳儿缝上刀口,打一个死结。

他看得真切,心里有底了就去铁匠铺打造那种小刀子。

回家实践,开始有几只小猪遭罪一点,叫声儿惨兮兮一点,后面的就很正常了,除了一双手血迹斑斑,身上也没沾上多少血迹。

楚桐看了全过程,他很佩服父亲的能耐。

做劁的小猪仔,过上几天,又生气勃勃了,并且毛色油亮,见人过去也不躲避,在围栏那里随你逮。倒是老母猪有些意见,你近身,它会哼唧唧几下。当然,熟悉的人过去,像楚桐去,去捏它耳朵,人家也咬你,至多用奇怪的鼻子嗅嗅,再抬头瞅一眼而已。

插秧时节,要给水田送肥,玉锈在家清猪圈,一把钉耙举得像在田里坌地的,人好比从蒸房里走出来做,衣裳湿了一大片。咏霓挑粪猪灰肥,也有一把钉耙装担,两个人装好畚箕,他再担去一里外的水田,他们家的水田在村子北面半里处,龙泾河西岸。农忙时,一家人都忙,母亲在家做饭,喂猪,看管孩子,因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楚桐的大弟楚钦出生了。

咏霓忙外,徐氏忙里。大女儿玉锈十岁,虽能搭把手,但有些事,母亲还得去关注。做饭,要去看量,看加的水,烧的火。

一次她在门口与一个过路的,骑高头大马的野路郎中多说了两句话,未等返回厨房,在跨进门槛就闻到了焦味。后来她教女儿,热气出到一定程度,锅里会发出的声响,这个时候就不能再添草把了,有点儿火要压实。

那次楚桐也在旁,他也记下了。

他在大门口看路过的马,看看就心里藏着一个疑问:野路郎中的大白马,那么高大,它为什么能听从人的指意,让它走就走,让它停就停呢?

他回身进屋向母亲做请教了。

母亲对他说:“你问得好啊,大白马的听话,是因为有人给予了训练,如同人,从小没有管教,会成为一个恶少,长大了就是一副不羁样儿。早管教,它养成了良好的习惯,就不会不驯服

楚桐似乎明白了母亲说话的意图。他想着母亲这么辛苦,就对母亲说:“娘,我一定会听你的话的,不做犟头货!”

楚桐又回忆起母亲每每坐月子也没好好休息过,忙上忙下的,转过年,开春又在忙春耕,虽不下田,可家里的在大滩事,也是一脚不到一脚不了的。有时,顾了这一头,顾不了另一头。眼看要忙中饭了,可中午的猪食还没烧。

楚桐想为家里做些事,他就进入后进房的大灶头处。

那里灶膛的里的火已经熄灭,膛口冒出几缕青烟。灶头边有一大堆山芋藤正等待切割。见母亲如此繁忙,他想到了去做一件事,用铡刀切山芋藤。

母亲对楚桐的懂事,从内心喜欢。她也不许愿,中饭时,她给楚桐盛的饭碗里埋进了一个煮鸡蛋。楚桐没有吃那一只煮鸡蛋,而是他观察了姐、妹、母亲、父亲的饭碗,那时大弟半岁多一点,还不会吃鸡蛋。这时,发现母亲给他搞了特殊。他假意吃到了沙子,将鸡蛋藏在了手掌里,进厨房将鸡蛋用菜刀分成四份。出来用小手掌托着,说:“我变了煮鸡蛋,大家一起吃!”

父亲不明其理,停了举筷说:“你这孩子,弄啥嘞!”

母亲明白其意,她有些哽咽了,接了一句:“既然楚桐能变蛋,我们就来分享吧!”

又过去一年,母亲也学着祖母样子烙饼做酱了,面粉饼比一般饼厚,切成小方块,放一只大烧箕里培植霉菌,待饼全身发绿,就将饼子放进酱缸,加水放太阳下晒晒就会成可口的甜酱。

现在,酱缸虽然又满上了酱,走到跟前也闻得到一股酱香。可睹物思人,让楚桐时不时会思念起祖母。想到酷暑里,晒在太阳里的酱,想到腌制好的菜瓜搁进酱里,过一阵取出来吃,又爽又嫩。

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常生小病了,嘴淡,只要见到祖母在捞酱菜,馋虫就被引出来,“我也想吃泡饭了。”祖母就会很开心,说:“我再给你弄酱肉吃,放一点豆腐干,一只小辣椒。一切将一去不复返。

小楚桐又进入回忆,满脸皱纹的祖母在做酱。脑屏幕展现一只紫釉的酱缸,一缸霉得金黄的酱饼,起霉的程度够了,祖母就将酱饼泡在那只紫釉的酱缸里,里面是开水泡出的盐水。于是,这只酱缸,白天就放到日光下晒,夜里经露水里露,约一个月工夫,一缸如水蜜桃一样的甜酱就酿成了。

成后,祖母则将把酱盛在一只绿釉的小甏里藏起来,用它来清炖豆腐干肉丁黄豆,里面放上一只新鲜的红辣椒,拌上它搭饭,那味儿鲜甜得会让你连舌瓣也囫囵咽下去呢。

尽管母亲也做了酱,也能腌制酱菜。但在楚桐看来已吃不出原来的味。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锱铢必较的毛病。

而吃着酱瓜,楚桐往往又会想起祖母的点滴。比如每年的二月初二,在街上理过发回来,祖母会摸一摸他的桃子头说一句谚语:“二月二,茄瓜蔬菜齐下地!”

由这个做引子。楚桐会想起,在与姐和妹玩闹时,有点小摩擦,有点儿小纠纷,总是祖母出面解决,祖母有法子让大家转哭为笑。

还有祖母懂得一些土法子治病,比如拿车前草治小便不畅,拿蒲公英治白带异常,拿凤尾王解毒消炎,拿鸡骨草治口苦口臭。这些草野地里可多了,采回来晒干晒透,用时加水煮成汤汁喝就成。

祖母长期做这些活汁,一入冬,一双手的皮肤就皲裂得像老树皮。致使楚桐每每看到东屋山龙泾河边那棵皲裂老杨树,也会想起祖母那粗糙的双手。

这一年,冬天似乎也比往年来得早一点。第一场雪,在过一个冷汛后,就落下来了。那天,天有异样,彤云密布的,整个天,像一只巨大无缝的黑罩子罩着大地。忽然,就飘落雪花了,纷纷扬扬的雪片鹅毛似地洒下来。雪花降落在路上、田埂上,屋顶上和落尽了叶子的一些树枝上。世界,像在办一场丧事,为他们家的祖母。

十、私塾学馆就移至桥头潘家

潘楚桐在杨牌观音堂上了一年学,徐缙珊的私塾学馆就移至潘家。因那里扩建成了烧香拜佛的地方,不再适合办学。

前面已经讲过徐缙珊和潘咏霓是知交,有这层关系,徐缙珊为寻新校舍,他就上门过来与潘咏霓商量了。

徐缙珊想租潘家空房做教室。

那时,潘楚桐家的第三进房有四间,现在家里不再养蚕了,房子一直闲置着,拿出来办学很适宜。

潘咏霓先说:“办学是一件大好事,我们不收你的房租费。”

徐缙珊问:“可好,可好,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说。”

潘咏霓就提了一个条件,即让其女儿玉锈做些旁听,让她也识个字。

“好事,有空就来听。”徐缙珊答应了。

此时,潘咏霓在桥头出售稻草和桑树枝,城里人家蒸年糕要用柴火,现在他指挥着船工装船。忙得差不多了,他才能够正常与徐缙珊说上活。

“我们打算开春就搬过来。”徐缙珊说。

“没问题。”潘咏霓满口露出牙齿,带着笑意。

就这样,徐缙珊悬着的一件事算落地了。

“咏霓,我请你喝羊汤,阿二的羊肉店开张了,是三官殿买来的山羊!”。

“秀才,还是我请你,走吧!”潘咏霓这几年做秤手还兼营一点小生意,手头要比徐缙珊富裕一点。

这样潘家头就成了贯庄小学堂,并扩了班级。

“桥头潘家”的学堂一直办到1933年另择地新建校舍止。

私塾搬到桥头潘家,这对潘家,倒是有一点是做了文化传承之事,因为过去潘家是办过私塾学馆的。

关于潘家曾经办的私塾学馆,潘咏霓、徐缙珊一辈的人都是知道的。

那是光绪九年的事了,潘楚桐的父亲潘咏霓,时年才六岁。

当年潘家一门就有两人考中了秀才,县役敲锣打鼓上门来报喜,贯庄潘氏合族喜上眉梢,也激发起族中子弟读书成才的热情。

这次,徐缙珊旧话重提,他说:“潘家人考中秀才,不为升官发财,而是认识到教育的重要,他只希望族人及其他村民,做识字断文,后来就把自家的部分房屋,和你们家的老房子改办成了私塾,我就被聘请成私塾先生了,那时蛮兴隆的,还有另两个秀才教书,你父亲承担塾中大部分开支,不容易的,回到你家办学是有渊源的。”

潘咏霓听了徐缙珊说起这段历史,他脸上也感到光彩。

潘咏霓还找出一阁板送徐缙珊,让他写一块牌照。显得更像一所学堂。徐缙珊就将将阁板放在八仙桌上,找来漆工的油漆,在板子上写了“贯庄小学”四个字。这块匾额就挂在潘宅头进房的排门旁。

袅袅炊烟又升起了,新一天,仿佛嗖一声就来了。

倏然夕阳又落西了,眨眼间,天空的色彩又由淡灰变为紫色,又向着桔红色转化了。一年又到,潘楚桐已经七岁了。

此时,徐缙珊的长子徐雪帆当了小学校长,并替代其父,开始教楚桐他们的课文。

徐雪帆也很有学问,能讲古,他最爱讲的是江阴抗倭和江阴八十一天抗清。在讲到这些故事后,雪帆先生会讲到江阴人是敢于斗争的。纵观江阴数千年历史,与大自然抗争中,与外来侵略者的斗争中,我们都是万众一心,团结得如同一个人。在300多年前抗倭斗争中,知县都冲锋陷阵,一些富绅都捐款筑城助饷,官兵、士人、平民都上战场,同仇敌忾,流血献身。

从那,楚桐就记住了一个叫钱錞的知县,一个叫黄銮的财主。那时,他就想,做人就要像他们这样,当官的身先士卒,发了财的,要舍得金银。而对于八十一天抗清,雪帆先生对他们说:“那时周边县城都降清了,江阴人反抗的是满清实施的民族压迫和民族歧视政策。”徐先生说:“在这件事情中,有三个人很了不起,一个是江阴前典史阎应元,当时他已调任他处,只是母亲身体原因,滞留在华士砂山不得前去上任,听到江阴有难,便打点好盔甲,挂上宝剑,提上大刀,跨上战马,挥泪辞别病母和妻子儿女,带上家丁,踏上征途,结果当然是战死疆场,典史陈明遇和训导冯厚敦两位也在浴血反击中献出了生命。”

白驹过隙,倏然间,年节又匆匆而来。

过年,这是每个小孩子都盼望的日子,首先是可尽心玩,可尽心吃,且大人都变得宽容。楚桐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每每总是盼着过年,盼望着吃年夜饭、穿新衣、放炮仗、发压岁钱。

江阴过年,要蒸糕、蒸馒头,要吃馄饨、团子,这些吃食都有说法,总之为图个什么的彩头。

这几天里,一家人围着“吃”字做文章。潘楚桐家仿佛有明确分工,父亲潘咏霓用蔑刀劈硬柴火,姐玉锈帮着大人择菜,母亲徐氏忙着剁馅、和面、擀皮、拌馅。

厨房里时不时会有“咚咚咚咚”的剁肉泥声,做肉圆,填油坯,拌馅的肉都要剁碎,刀在砧板上响,响得有节奏,打鼓似的。

一个家,整天弥漫着的不是酱油,就是葱、姜、茴香和八桂等开胃的味道。

此时,母亲开始捋起衣袖做馒头团子,妹和弟弟坐在母亲旁边瞪大眼睛观看着,场面温馨和祥和。

楚桐不去看母亲她们做馒头团子,而是跟着父亲柴火。他们在后面猪圈门口,那里有锯断的树木码放着,父亲将断树木竖直,蔑刀举一举,落下来,树木就变成两瓣,粗一些的再来分解一次,很轻松。楚桐看看手儿痒痒,强着要过父亲手里的蔑刀要仿照着也来劈,父亲让给他,可毕竟还小,劲道不够,蔑刀免强能够抬举起来,下到树木上,却吃不进树木。父亲就笑了,对儿子说:“不行吧,还是爹行吧,今后要多吃饭,快快长大,大了才能做劈柴的活”潘咏霓取过儿子手里的蔑刀,继续干活。楚桐有点儿沮丧,潘咏霓看在眼里,他就停了活,对儿子说:“你可以做一件事,将劈好的柴火往灶间搬。

楚桐就去搬柴火,几根一抱,抱在胸前,搬了好几趟,脸上还出了一点汗。

潘咏霓不忍心了,便让儿子休息。他干完了这个活,将劈下的一大堆柴火移往灶间后,便对楚桐说:“我们贴春联去!”楚桐这才开心地回答:“好咧,我去拿春联。”他就进到二进父母房间去拿春联和福字。这些东西是徐缙珊老先生昨天送来的,老先生年年会送过来的,而且替他们家算好了几扇门。

父子俩先到头进房贴春联和福字。

头进房是租给人家开店的,自然选了幅“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的对子贴。贴时,潘咏霓告诉楚桐如何正确贴对联。他说:面对大门时,右手上联,左手下联,横批或者横额的文字,从右至左读,你不要去念反了。

楚桐已经能识不少字,对联上的文字,基本能够念出来。

潘咏霓又接着介绍说如何分清上下联?从平仄上区分,上联的最后一个字为仄声(三声和四声),下联的最后一个字为平声(一声和二声),如为仄声,为平声。从意境上区分,下联的意境一般比上联的意境深刻远大一些。

这些解释,楚桐还不大好懂。贴福字时,潘咏霓将“福”字贴倒了,这个字楚桐已经认识。他让父亲纠正。潘咏霓大声笑开了,说:“就等别人和你一样来作纠,讨一个“倒”字吉口。

接着潘咏霓还说了一段前些年从茶馆店听来的故事:相传前清时,恭亲王府的过年前夕,大管家为讨主子欢心,照例写了许多个的“福”字,让仆人贴在库房和王府各个门上,有个仆人不识字,误将大门上的“福”字贴倒了。为此,恭亲王福晋,噢,就是妻子,十分恼火,此时大管家灵机一动,跪在地上权颜婢膝地说:奴才常听人说,恭亲王寿高福大造化大,如今大福真的到(倒)了,乃吉庆之兆。后来,福倒习俗也就一传百,百传千,一代代地传承下来了,家家户户是为祈求福到矣。

父子俩一道道门,包括猪圈门,都贴上了春联。那里写了“猪羊鸡鸭福满,竹翠柳绿春浓”。潘咏霓贴时,还笑了,他说:“徐秀才,还不忘猪羊鸡鸭,是的,它们也是一员嘛!

忙完这一切,潘咏霓就坐在后天井一张竹椅,拿出塞在腰间的烟枪,开始抽旱烟,吧嗒吧嗒的,一个脑壳像在一团云朵里,朦朦胧胧的。楚桐已经知道要站在下风口,这样就炝不到烟了,他看着父亲抽烟,他说:“爹,累吧,我来给你捶捶腰!

潘咏霓很开心,说:“我家楚桐懂事了,爹是有些累了。”楚桐就捏着他的小拳,在敲一扇门似的,开始轻轻擂。

一会,前房侧厢传来叫唤声:吃馒头团子啦!”这一天他们家蒸了馒头团子,馒头团子出笼后,蒸汽也像云雾,会在房间里做缭绕。厨房里暖和,大人小孩都喜欢挤在厨房,并且爱伸出双手近到红红的灶膛前暖手。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贯庄街和邻村的炮仗声已此起彼伏,他们家放炮仗时,声音感觉很大,震耳欲聋,响过后,耳朵还发了一会儿余响。

楚桐和姐妹弟几个都穿上了新棉袍,他们也都早早起床了,母亲起得更早,这会已在厨房升起了火,做早饭。准备煮团圆,锅水已经烧得热气腾腾。

母亲对孩子们说:“等一会儿,第一碗要先敬灶家菩萨的,你们先去外面看一眼茅坑,年初一看了茅坑不害眼的(眼睛不发炎症)。”

几个孩子就从后门出去,到猪圈那边看茅坑了,走进后天井,到处被雪映得明晃晃的,他们这才知道夜里下了一场雪,天井里的雪显然是由父亲扫去了,但天井靠西墙角一株腊梅树上却落满积雪,腊梅树枝仿佛有了两款花开放,树枝正放着黄色的花,树枝支起的雪团像挂出的棉花。他们一个个还近上去做嗅闻,沁人心脾,一种扑鼻的香让人很陶醉。

看了茅坑回来吃团圆。

这几天,又是馒头又是团子,又是馄饨又是糕的。大人小孩,基本都是象征性地吃几口。三两粒团圆划进肚,就直打饱嗝了。这场面,他们的父母自然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过完年,转眼学校开学,这一学期,聪明好学的潘楚桐,在大小徐先生的传授下,在古文、诗词等方面又有了很大的长进,一些学识自然也与众不同,而徐雪帆也十分喜欢敏学乖巧的潘楚桐,愿意多教他,比如如何写骈体文。潘楚桐还自学了很难读懂的先秦诸子百家、四书五经等,也为他后来研读更难读懂的经书打下了基础。

那年夏天,一次,楚桐一个人追蜻蜓捉螳螂,过了贯庄桥,一直往东走,走到钱家泾的东首,那里有一片芦苇,芦苇荡里还有几只鸭子在找螺蛳吃。他一下子走到了那边,竟发现芦苇叶子上一只很好看的大螳螂,要去捉,大螳螂会飞,翅膀亮开,花花草草的,更增加了他想要抓住的劲儿。他一步步向芦苇深处走,螳螂似乎是在逗他,待他靠近,它就亮翅飞。并且停到芦苇的梢头上。

这时,小楚桐就想:这只螳螂恐怕捉不成了,正有些气馁地想往回走,一抬脚,发现近处一方岸滩上,有几个椭圆形的大鸭蛋。

楚桐没有多想,上前作了捡拾。因为有好几个,一双手一时间拿不了,最后想到用身上的对襟短衫装,他做成一个包裹拎回了家。

母亲见儿子赤着膊,皱了眉想问情况。

“娘,我在芦苇滩上捡到了几个野鸭蛋”喜孜孜地递给母亲。

母亲上前接过包裹,看看说了句:“嗯,还好几个呢,可不像野鸭蛋啊。

她将鸭蛋放进一只剪布篮头,对楚桐说:“可惜我们不能吃,因为不是野鸭蛋,也不是我们家的鸭子产的。

楚桐疑问:“那是在野地的河边啊。”

母亲就耐心解释说:“我们的鸭子一般在龙泾河里活动,或者是屋山到后面的竹林里,要产鸭蛋也跑不到那里去,那里基本上是季姓人家的鸭子产的蛋,他们的鸭子会到游到那里去,我们还得设法还给那人家!”

接下来,徐氏给儿子找出件干净对襟衫换上,再一次语重心长对儿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非分之财,一分一文也不能妄取啊,我们一起送给人家去!”

这些小事,都在少年潘楚桐心灵上烙下深深印记。

后来潘楚桐一生能做到清清白白,受世人敬重,跟其家庭教育、母亲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十一、农事教育

远远近近的阡陌上走着水牛和农夫,一块块水田或麦茬地或已翻耕或已呈一片水洼。水田上空有穿梭往复燕子,成群成群的呢喃着从眼前飞过。另一边是绿色树丛、竹林间隐隐约约的黑瓦白墙的民房,民房屋顶上停歇许多的家鸽,一些鸽子在蓝天上绕圈飞翔,都是一色的灰鸽子,经过头顶时,能听到鸽哨悦耳的“铃铃”声。

一幅农耕图拉近,我们看到了潘楚桐在田间帮父亲干活了。

他开始学地了,开始,他并不明白父亲地时,为什么要往手心里吐口唾沫?他开始仿效,下田后,就开始往手心里吐唾沫了。

潘咏霓见了儿子这样,就笑了,“楚桐,干麻吐唾沫呢?”

“爹爹不是这样子的呀!”

“爹爹是润巴掌,你这是为啥。”

“一样的,润巴掌。”

潘咏霓说:“做什么学什么,好样的!”

潘咏霓又教他学撒灰。

他们家是非常注重对孩子进行品德培养的,特别注重一个人的正义感。

潘楚桐的祖父在新建房屋时,在房子最金贵的中堂上首东房门上刻了一幅对联“双手扶魁玉,积德胜遗金”。按上下联词意,这里的魁玉是居首位,第一,或者是杰出不凡,是教导子孙们要修品格德行,培养高尚道德和品质,堂堂正正做人,有了做人的正气与德行,就有了无价之宝,胜过黄金,而且要世代传承,那可比留下金银财宝更有价值。

他父亲在传承家风上,对儿子很上心。当儿子能劳动时,他绝不娇生惯养,让儿子晓知一粒米都是来之不易。要花力气,从坌地起,还得担粪肥,粪肥很臭,可庄稼中意这个,粮食需要这个。他让儿子不要怕猪粪臭。

楚垌从小就懂事,他只回答了一声:“爹爹,我不怕臭,我下田撒灰!”

楚桐也当一个小劳动力了,他赤着双脚,在水田撒猪粪肥。

下田前,父亲又对他讲:“楚桐,干多少没关系,不给你定任务,主要是让你感受,感受种田人苦!”父亲手把手教他如何撒农家肥,如何撒得均匀。均匀了的好处,他说:“一方多一方少的,同一块田,会造成长出的稻子参差不齐,肥瘦不均,营养过剩的要长悍,营养不足的则变成小女孩的一根黄辫子。”

这时候的水田还没有灌溉上水,是一块翻耕后的麦茬地,大片的褐色,平整整,远远看像画了线条的一块广场。旁边有些人家的田块已经上了水,不远处就有龙骨车架在河堤上。

再往远,便是隐在竹林和树木间的村庄,白墙黑瓦,像水墨画的点墨。

潘家水田不多,没置办水车,他们与咏裳家(出嗣大爷家)合用一架水车,水田也在一块,那种四人式脚踏龙骨水车,也不用移动,只需要改变水沟水的流向就行。

水田多的人家,一般养水牛,用牛车水,龙骨车一旁,有一个像笠帽样子的盘基,遮了眼睛的牛,肩颈上安上犁架,不停地转着圈走,水就从河里刮上来了。楚桐喜欢看牛车水,他觉得人车水太累,不是人干的活,酷暑难耐,水稻离不得水,缺了水稻叶子会卷稍,蔫后返醒很难,最后造成欠收。他看过父亲他们车水。赤了膊,只穿一条短裤,两条胳膊攀抚着扶桁,脚踩着转动着水轴木桩,吃水重,四个人都得将脚挺得直直的,一个人一旦脚不合辙,人会吊田鸡(被腾空)。车水需要齐心合力,唯有这样,才感觉脚下轻松。一起使劲儿,声响咿咿呀呀,流水撒欢儿流向稻田。他看着,就想,等自己长大了,可不能像父辈这样了,起码得有牛,让一些重活,叫牛干。

楚桐那时已经会哼唱山歌了:“五六月里天气热旺旺,忙完子刈麦又是莳秧忙。我莳秧刈麦呒不你送饭送汤苦,你田岸浪一代一代跑跑跑得脚底乙烫?”他唱着,后面还添加了一句,“哎唷,我葛脚底还真葛烫!”他父亲在田野一头也听到了,忍不住就发了笑,笑得肚子疼,顾不上手上还捏着一把稗草,就去捧腹。结果落得一件白衣的短褂成一幅天然山水画。

天晴朗着,楚桐尽管穿了水纱布短衣衫,着一条短裤,还是汗粒种满脸面,“唉,晒死人呐!”走到贯庄桥头,他的鼻翅一扇一扇,看看家门口,就脱了衣服。哄咚一声,跳入水中,水花溅得很高。

在河里降了一会温,游了几个来回,又玩扎猛子,将头钻进水底,然后抓一把乌黑黑的河泥起来。“咦,有蚌!”他在水里嘀咕一句,等他从水里射出,一只手里已拿着了一只河蚌。后来又沉到河底淤泥里摸上来好几只,想做明天的搭饭菜够了。

楚桐游泳会不计时间,特别是酷暑里,在水里比陆上惬意,就不想从河水里爬上来。

母亲叫吃晚饭,门板,粥,碗都准备好,就缺一个楚桐,潘咏霓想起还在河水里,就三移步到贯庄桥头,儿子果然已经游到河的一个转弯处,他就用一双手卷成喇叭高声喊:“楚桐,别疯了,回家吃夜饭了!”

楚桐在远处应着,水面上划出一个个涟漪,他从从远处游了过来。

此时,东天一轮圆月,已经升起来了,贯庄街已呈现黑黢黢的景象,龙泾河在月下波动着翡翠般的绿光。天地也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楚桐上岸后,在河码头穿上一条短裤和短衫。此时,他目光向东边的野外望,就见到了成群的萤火虫闪烁在夜晚的田野间,一闪一闪,像无数盏移动的小灯笼。

他望了一会儿,才赤了一双脚走到砖场上吃晚饭。一家人围着搁的一块门板,各自端着海碗“哗哗”地喝粥,嘎嘣脆地嚼萝卜干。

晚起了点风,闷热降下去许多,风吹着,风将龙泾河两岸的桑树吹出细细碎碎的、好听的音调来,平仄仄,仄仄平平,往复,而东边河岸边的那棵梧桐树,竟开出了好几丛花朵,在暗影里看不出形状,但它的香味却是馥郁的,嗅一嗅,还有一点微微闷人的、苦涩忧伤的味道。

这棵梧桐树,与楚桐同龄,七年了,它已经长成了大树,高出屋檐,树冠也像一把大伞。那时,楚桐还问父亲:“我怎样才能长过树?”潘咏霓对他说:“一顿吃三碗饭!”

此刻楚桐在回想,他想想就笑喷了饭。母亲批评他白天玩疯了,现在发羊癫疯。

另一天,父亲潘咏霓在给水田施粪肥,他赤着脚担着一具粪桶,没穿上衣,就搭了一块水纱布,一趟要跑一里多路,出的汗水让一块水纱布像从河水里撩起来的,活很累。

楚桐已经懂事了,当父亲的看在眼里,那天回家,儿子不找小伙玩了,想着替大人做事了。晚上的猪食要煮,往常父亲会去屋后面用镰刀搞回猪吃菜切割。这活楚桐去干了。一会儿,屋子里,土灶头上大铁锅里已经煮上了猪食。

第一次学烧灶膛燃火,草把填塞得过满,火起得差,侧厢房里腾云驾雾的。潘咏霓担了柴草进房,见了灶门口的儿子,整个脸像捅烟囱的人。

“哟,你在烧火,怎么这样,我看看?”坐到凳子上,拿过火钳,去搛出来两个草把,一股火就往灶膛外飞蹿。差一点将眉毛燃着。

“看你笨手笨脚的,烧火也不能一鼓脑尽往里塞柴草,封死了,火也需要空间才能起火,就好比莳秧,密植了就能多收粮食了吗,只会适得其反,道理都差不多,你要记住。”

这些生活常识,他都牢记在了心里。

一次潘咏霓在做“秤手”,楚桐做完了家务事,到码头上洗手,看到码头上,由于近几天连续下雨水,码头的青石上苔藓遍体,他想这苔藓湿漉漉,人踩上去,弄不好会跌跟斗。于是,他回家取了一把铲子过来,开始这码头做清除工作,一会刮,一会抠,村上几个同龄经过贯庄桥,见楚桐在铲苔藓,狐疑地盯着看,问一句:“楚桐,你在做什么?”

“我在除青叶苔,这样,来码头淘米洗菜的人就不滑跟斗了!”楚桐回答得响亮。那些同龄还笑他做傻事,苔藓不仅下雨要出来,长个潮就会有,潮汐天天有,难不成,你天天来抠来刮?这是潘楚桐与常人的不同点,做的一些事,常人自然不解,更何况孩子们。

另有一次,可能是黄保长家的孩子或者是皮匠家的两个孩子,将几瓣破碗片片扔进了龙泾河,还扔出了几个水花,逗着玩。被割羊草回村的潘楚桐见到了,他制止已经来不及。就像大人一样,对人家做教育说:“不能将碗片扔河里的,这里时常有人洗冷浴,会戳破脚的。”那什么几个小孩知道错了,都表示:“我们记得了,下次不了!”

潘楚桐将草篮子放在桥头,脱了衣服,扎猛子到河底,将碎碗片,一片片摸上了岸。好在刚入秋不久,河水还不算凉,但上了码头,看一张嘴唇,还是呈紫色,身上也有了鸡皮疙瘩,他立即裹上衣服回家,用热毛巾捂口鼻,捂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待身体恢复正常后,才走出家门到桥头取草篮子。可是,那夜,他还是发了点低热,第二天伴有咳嗽和鼻塞。

这件事,楚桐没有告诉父母真情,只推说夜里着了凉感冒了。他想:一个做了一点点好事,是不用挂嘴上的。

很快,水稻到了收割季节,潘楚桐亦参与多项劳动,秋种结束后,父亲潘咏霓为奖励儿子劳动的积极,就带着儿子去金童桥黄楼洗了个澡听了一场“大书”。洗完澡出来,楚桐只觉浑身轻松,走在街上,也像不用花力气的。他们心情都不错,听书时间不到,就开始逛街。

金童桥是一个大镇,大贯庄街好几倍,这里竟也有苏州陆稿荐酱肉店,采芝村糖食店的名头店铺,有好几家绸缎庄,还有几家赌场,麻将牌和玩推牌九的声浪好像是另一个书场。

在丁字街,还有两三家竖着大“当”字的大当铺。他们从一家当铺前经过,潘咏霓对儿子作了点介绍,说这些当铺,一般是人们生活无法了,将值钱东西低押到这里;也有一些人将家里祖上的古玩字画,古董低押到这里,这些人里,多数是败家子吸食了鸦片变穷的。潦倒后,只得拿东西来当,当了以后,如果没钱来赎回,过了期就东西就死在当铺里了。

噢,潘楚桐又涨了点知识。

在金童桥,父亲先在太平桥东侧的蒋家酒店买了一碗黄酒慰劳自己,还切了一点猪耳朵下酒,他让楚桐尝了几筷猪耳朵,还用筷子蘸了点酒让儿子尝。完后父子就出来去到西桥堍的黄楼,买票进场听书,小孩子无须买票。

父子俩上到二楼,坐在南面的窗口,窗外就是穿镇而过东横河,书没开始前,楚桐先探出半个脑壳看野景,向东向西,桥有几座,河埠头的水码头有好几处,码头周边都停了各类船只,有货运船、脚划船、乌篷船,还有鱼老船等。码头上还有妇女或者姑娘在淘米洗菜和汏衣裳。那些妇女或者姑娘家家,都挺好看,特别是用木头棒槌,在河边青石板上槌洗衣服的那个,槌一下,就会将一根长辫子往肩膀后面甩一下,一会儿还用手背抹一下额头的汗珠子。

从书场这个角度看金童桥,两岸民居和商铺鳞次栉比。可风光虽好,也有煞风景的事,比如夹在其间的一些茅草房,街面行人中出现乞丐人群,大都面有菜色,或者衣冠不整,这些都是不和谐的音节。楚桐也搞不清楚,大小乞丐为什么这么多?

父亲告诉楚桐说,中国实际很贫,江阴这里还算好的,去苏北看看,就更不堪入目。

父子俩坐下来后,会有人送来茶水,热毛巾之类。说书之前,琵琶弦子弹拨声响起。书场里,一般正书前有一段“开篇”,结束后才正式开始。此时就听到了几声“隆格里格冬,隆格里格冬”,琵琶弦子声几下,人即一个鞠躬退场了,静下来后,说书先生上场。

今天书场说的书为“大书”,由一个人表演,演员一袭长袍,一双圆口布鞋。在一张书桌后,就凭一把折扇,一块醒木,边说边演。

说书人开口说:“各位看官,今天难伲搭侬讲《庵堂认母》,叫自家屋里响有娘子,偏不用,要跑到庵堂找相好,庵堂里响是尼姑,特个男葛就与尼姑好上了,尼姑生下一个男孩子送了人,十六年后,男孩长成大人要来寻母,故事还得从头说来哉

说书先生用苏州方言,与江阴话稍有一点不同,同属于吴语,听起来没有障碍。

说书先生说着牵出的嘉靖皇帝,正说这次皇帝是要亲赴山东梅家庵堂那一段,正说到皇帝恳请母后跟他一道回京时,那个尼姑梅妃坚决拒绝。这时候,突然间说书先生书桌底下,一只竹壳热水瓶爆胆了,“嘭”一声,像放了一个炮仗。

当时,说书先生很镇静,他随机应变,冒出来一句:“倷看,倷勿肯回京,连热水瓶都要提抗仪哉!

潘楚桐听了,被逗得捧腹大笑。他对说书先生的话未必全听懂,可对说书先生的随机应变还是领悟到了。潘咏霓对儿子说,这叫作现场发挥,这是结合情节插进的噱头。

潘楚桐还喜欢听说正书前的“开篇”,都是些当地刚发生过的事,说书先生就能编词唱出来,这是他们的本领。说书先生造诣深,确实不假,比如前年徐云志,来江阴城的二侯祠说长篇弹词《三笑》,有一则“开篇”,就是根据江阴的所见所闻,马上创作的。那年422日,发生在君山东岳庙香会上的事儿,说书先生马上就编成了说唱词来书场说了,说警察局巡官勒索并拘捕四名拜香人,农民围住县暑,要求惩办肇事者。黄山江防军赶来镇压,当场刺伤两人,混乱中还踩死了三人。这好像与共和不相称啊,不晓得这个民国是谁的民国,死的满清复活了吗?说得绘声绘色,听众感到特别亲切。

这些潘楚桐都记住了,回到贯庄街,他能将听来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小伙伴听,同样绘声绘色。其好学、博闻强记,为他日后明于经、优于史、妙于文、工于诗,并熟谙英、梵、日、德、俄等多门外语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江阴市作家李建华

最后编辑潘明山 最后编辑于 2023-06-09 09: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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